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我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这扇门，我几天前才刚进出过，那时候还是被林阿姨热情地迎进去，被柳语羞涩地送出来。而现在，仅仅过去了一周不到，我却感觉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手里那个沉甸甸的礼盒，此刻也压得我手心微微出汗。
比起面对柳语，其实我更害怕面对林阿姨。
那个总是笑眯眯地给我夹菜、真心实意把我当自家孩子疼爱的长辈，如果知道是我把她的宝贝女儿弄哭了，害得她把自己关在房里一整天谁也不想见，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是失望？是愤怒？还是无奈？
不管哪一种，都让我这个享受着她给予的温暖的罪人感到无地自容。
“呼...”
算了，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既然来了，就没有退缩的道理。
我抬起手，指关节在门板上轻轻叩响了三下。
“咚、咚、咚。”
门内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锁舌转动的声音。
“咔哒。”
门开了。
林阿姨她穿着平日里的那件居家围裙，手里还拿着把锅铲，显然正在做晚饭。看到是我，她那原本有些紧锁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但眼神里并没有往日那种看到我就笑成了花的喜悦，反而带着淡淡的埋怨和审视。
“阿姨...”我有些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低着头，声音有些发紧，“对不起...这个时间来打扰您。”
林阿姨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大概是看到了我脸上那份显而易见的内疚。终于，她叹了口气，侧过身子让开了一条路。
“进来吧。”
她的语气没有平时那么热络，但也不算冷淡，“小语在房间里呢，一天都没出来了。你来了也好，去看看她吧。这孩子...倔得很，也不知道随了谁。”
“对不起...让您费心了。”我更加愧疚了，走进玄关，换上了拖鞋。
“唉，你们这帮孩子啊...”林阿姨无奈地摇了摇头，关上门，“年轻人的事，阿姨也不好多插嘴。但是知夏啊，阿姨一直觉得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不管发生了什么...有些话，还是要当面说清楚才好，别让误会伤了你们之间的情分。”
“我知道的，阿姨。”我郑重地点了点头。
“行了，去吧。”林阿姨挥了挥手中的锅铲，指了指里面那扇紧闭的房门，“我去把饭菜再热一下，万一你们聊饿了呢。”
得到首肯，我穿过客厅，来到了柳语的房门前。
这里很安静，听不到里面有任何动静。
我再次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板。
“咚咚。”
“妈——我都说了我不饿！我不吃！”
里面传来柳语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耐烦，又有些委屈，“你别管我了行不行！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是我。”
我轻声说道。
房间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就像是有人按下了静音键，连带着那细微的抽泣声都消失了。
紧接着——
“噼里啪啦！”
里面传来一阵像是被台风席卷了一样的嘈杂声响。椅子倒地的声音、书本掉落的声音、什么东西被胡乱塞进柜子里的声音，还有急促的脚步声。
“等...等一下！别急啊！我马上就好！”
柳语那充满了惊慌叫声传了出来。
我在门口站了大概有几分钟，才听着里面那场兵荒马乱的“战争”终于渐渐平息，然后便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门打开了一条缝。
她眨着大眼睛透过门缝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外面，看到访客只有我一人后，眼睛瞬间瞪大了，里面闪烁着惊喜的光芒。
然后，门被猛地拉开。
没等我反应过来，一只手就伸了出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用力把我拽进了房间。
“砰！”
房门在我身后迅速关上，甚至还反锁了一下。
“呼...呼...”
柳语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红得像个熟透的苹果。那一头原本柔顺的短发此刻乱糟糟的像是刚从鸡窝里爬出来，身上穿着一套宽松的有些不太合身的睡衣，领口还有些歪。最显眼的，是那一双肿得像核桃一样的眼睛，红通通的，显然是哭得不轻。
“知夏...你...你怎么来了？”她看着我，眼神闪躲着，双手不自觉地把垂在脸颊旁的乱发别到耳后，似乎想努力维持一点形象，“也不提前说一声...吓死我了...”
我环视了一圈她的房间。
虽然看上去是被紧急收拾过了，但她床上的被子下那没有盖好的各种衣物，和桌上那堆乱七八糟的纸巾和零食袋，还是暴露了她现在的颓废状态。
“来看看你。”
我收回视线，看着她那失落的模样，心里有些发酸，“听慕倩玲说...你一天都没出房门？她来了你也不见？”
听到慕倩玲的名字，柳语愣了一下，随即眼神黯淡了几分。
“倩玲她...去找你了？”
“没有，我们是在路上碰到的，她又把这个给我了。”
我举起手中的礼盒，放在了那个堆满了零食袋的书桌上。
柳语看了一眼那个礼盒，又看了看我，眼中的光彩渐渐熄灭。
“所以...”她咬着嘴唇，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你还是不肯要吗？”
我看着她，语气放得很柔和，“其实...我来...是为了把话说清楚。”
柳语抬起头，眼神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说清楚？那是说...你不生我的气了吗？我们...我们和好了吗？”
她小心翼翼地向前挪了一步，似乎想伸手拉我，但又怕被我拒绝，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看着她这副患得患失的样子，我叹了口气。
“柳语。”
我轻声叫了她的名字，语气平静。
“坐下说吧。”
我拉开书桌前的椅子示意她坐下，然后自己靠在旁边的衣柜上，和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这块表，无论如何我都不能收。”
我指了指那个礼盒，“不仅是因为它对于高中生来说太贵重了，更是因为...这里面包含的人情债，太重了，我背不起，也不想背。”
“可是...那是倩玲借钱给我买的...是我欠她的人情！我会还给她的！”柳语急切地解释道，“我可以打工，我可以攒零花钱...我不需要你还！”
“那你觉得，我会心安理得地戴着一块让你节衣缩食、在这个年纪就背上债务的手表吗？难道你想在这个年纪就放弃学业到处找地方打工兼职吗？会有人要你吗？”我反问道。
柳语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而且，刚才慕倩玲已经去退过货了，但是没有成功。”我看着她，“所以，既然这块表是用她的钱买的，那么这块表无论有多值钱，都算我欠慕倩玲的，我会想办法还给她，你不用操心这个。你要操心的，只有把你的学习成绩搞好，别让林阿姨再在这方面操心，明白吗？”
“不！这怎么行！”柳语猛地站起来，“这...这明明是我送你的礼物！怎么能让你一个人还钱！”
“坐下，我这不是在征求你的同意。”我轻轻按了按手掌，示意她冷静，“而且，我还没说完呢。”
看着她不情不愿地坐回去，我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至于我们之间的关系...”
我看着她的眼睛，“柳语，我们现在，就只做朋友吧。”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只做...朋友？”
柳语喃喃自语着这几个字，眼泪瞬间又涌了上来，“为什么...是因为我骗了你吗？因为我太笨了吗？还是因为...因为以前的事情你果然还是没法原谅我？还是说...你还在因为那天的话生我的气...或者说，还是和倩玲有关吗？你就这么讨厌她吗？”
“都有一些吧...”
我有些残忍，但是无比诚实地说道。
“这两天，我想了很多。”
“我承认，我是有些喜欢你的，喜欢那个为了维护我会和别人动手的你，喜欢那个笨拙却努力想对我好的你。”
我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
“但是，当我发现，我们经历的这一切可能都是假的，都是按照别人的攻略精心设计出来的时候，我迷茫了。”
“我在想，我喜欢的到底是那个可爱的笨蛋柳语，还是那个在语明莹的指导下，展现得无比贴心的柳语呢？”
“现在的我，分不清。”
我看着她，眼神真诚，“我也需要时间去想清楚。想清楚自己对你的感觉，到底是不是只是一时的感动。也需要时间去想清楚...自己是否真的做好了准备，去拥抱那个曾经给过我无数伤痛、现在却满眼是我的女孩。”
“那些你带给我的痛苦，不是说忘就能忘的，柳语。”
柳语呆呆地看着我，眼泪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
她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大哭大闹，也没有再急着辩解什么，她只是那样静静地听着，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
过了许久，她抬起手，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吸了吸鼻子。
“那...如果我们是朋友的话...”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我们以后...还可以一起聊天吗？知夏你还愿意教我学习吗？”
“当然。”
我笑了笑，虽然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朋友之间，难道不就是应该一起聊天、一起学习的吗？”
听到这句话，柳语那原本死灰般的眼睛里，终于重新亮起了一点点微弱的光芒。
虽然不是恋人，虽然回不到那几天的甜蜜，但至少...没有变成陌生人。
这就够了。
对于现在的她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那...好。”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就...先做朋友...”
“嗯。”
我点了点头，看了一眼窗外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天色。
该说的话都已经说了，该做的了断也已经做了。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那我走了。”
我站直身子，向门口走去。
“知夏！”
柳语突然叫住了我。
我回过头。
她站在原地，双手紧紧抓着衣角，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不舍，却又在努力克制。
“那个...路上小心。”
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了这一句关心。
“嗯，我知道。”
我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林阿姨正好端着热好的饭菜从厨房出来，看到我这么快就出来了，有些惊讶。
“这就走了？不留下来吃个晚饭吗？我都热好了...”
“不了，阿姨。”我语气里带着歉意，婉拒了林阿姨，“我还有点作业没写完，得回去赶工了。改天吧，改天一定来尝尝您的手艺。”
林阿姨看了看我，叹了口气，并没有强留。
“那行，那你路上慢点啊。”
“好，阿姨再见。”
走出单元楼，夜晚的凉风迎面吹来，让我原本有些混乱的头脑瞬间清醒了不少。
肚子又开始抗议了，而且这次比刚才还要猛烈。
“走吧，去吃顿好的。”
我摸了摸肚子，自言自语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