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油在铜锅里翻滚，冒着咕嘟咕嘟的气泡，辛辣的香气混合着牛油的醇厚味道，直冲天灵盖。
我一个人坐在靠窗的四人桌旁，面前摆满了毛肚、鸭肠、黄喉、雪花肥牛...桌子对面空荡荡的，连餐具都被服务员带着怜悯的目光收走...虽然一个人吃火锅显得相当孤寂，但我此刻却只觉得无比惬意。
没有了需要应付的人际关系，没有了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感纠葛，只有我和眼前这锅热气腾腾的美食。
“呼...爽！”
夹起一片烫得卷曲的毛肚，在油碟里裹满蒜泥和香油，一口塞进嘴里，那种脆嫩爽口的口感瞬间安抚了我那饱受摧残的胃，让它止住了哭泣。
...
吃了个半饱，我那颗刚稍微安定下来的心，又开始为了另一件事发愁了。
钱。
虽然刚才在柳语面前话说得硬气，什么“这债我来背”、“我会还给慕倩玲”，但真到了落实的时候，还得面对现实。
那块表...到底多少钱？
我记得当时扫了一眼那个礼盒，虽然没细看，但那个牌子我大概有点印象，是个挺知名的品牌。
几千？还是上万？
想到这，我放下筷子，擦了擦手，拿起手机点开了慕倩玲的头像。
我们加上好友也有一周了，但这还是我第一次主动给她发消息。
【李知夏：在吗？】
【李知夏：有些事想跟你确认一下。】
过了几分钟，对面回了过来。
【慕倩玲：在，怎么了？你是去看过柳语了？情况怎么样？】
【李知夏：看过了，聊开了。还有...那是我的事，不需要向你汇报。】
【李知夏：我想问的是，那块表，到底多少钱？】
发完这条，我又补了一句。
【李知夏：还有，如果之后柳语真的拿着钱来还你，别直接收下，也别拒绝得太生硬伤了她自尊。你先收着，然后想个办法，哪怕是编个理由，把这钱转给林阿姨，或者给她充个饭卡什么的。别让她为了还这钱去打什么黑工，也别让她觉得欠了你太多。】
消息发过去没多久，慕倩玲就回了。
【慕倩玲：（流汗黄豆.jpg）】
【慕倩玲：李知夏，你是不是把我想得太不用心了？这种事还用你教我吗？我当然知道该怎么做。】
看着她这充满鄙夷的言语，我不仅没生气，反而觉得这才是慕倩玲该有的样子。
【李知夏：行，你知道就好。那价格呢？发个图给我，或者直接告诉我个数，我好开始攒钱还你。】
过了大概半分钟，一张图片发了过来。
看背景，应该是她在店里拍的价签特写。
我点开大图，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个、十、百、千、万...
“哐当！”
我的手一抖，胳膊肘直接撞翻了桌边的水杯，冰凉的柠檬水洒了一桌子，甚至溅了几滴在我的裤子上。
但我完全顾不上擦，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贴在屏幕上。
一、六、六、〇、〇、〇。
166000？！
十六万六？！
这他妈哪里是一块表？这分明是把我卖了都不一定值得起这些钱啊！
我承认，贫穷确实限制了我的想象力。
我以为撑死了也就一两万块钱，顶天了三五万。对于一个高中生来说，哪怕是对于家境不错的慕倩玲来说，那也是一笔巨款了。
结果...十六万？而且还是随手借给柳语去买个礼物？
服务员听到动静赶紧跑过来帮我擦桌子，我有些木然地说了声谢谢，然后拿起手机，手指颤抖着打字。
【李知夏：你没发错图吧？这个单位是日元还是泰铢？】
【慕倩玲：人民币。这数字吉利吧，怎么了？吓到了？】
看着这轻描淡写的三个字，我只觉得一阵窒息。
这已经不是吓到了，这是要命了。
我原本还想着攒攒生活费就够了，现在看来，我去卖肾估计都不够。
【李知夏：慕倩玲，你是真的大方啊。随手就能借出去十几万给闺蜜追男生？你家里是有矿吗？还是说你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我忍不住发了一句带着些许讽刺的话过去。我是真的无法理解她的金钱观，虽然父母这月给我打来的生活费也不少，但是和她这手笔比起来...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慕倩玲：李知夏，你那副没见过世面的穷酸样能不能收一收？隔着屏幕我都闻到酸味了。】
【慕倩玲：十几万很多吗？对我来说，这只是我从小到大压岁钱里的一部分而已。】
【慕倩玲：而且，谁告诉你我对谁都这么大方的？】
【慕倩玲：我只是觉得，既然柳语那么喜欢你，那么想要送你最好的东西，那我就成全她。钱这种东西，花了还能再赚，但人要是错过了，可能就再也没有了。】
【慕倩玲：再说了，你觉得什么是对一个人好？】
【慕倩玲：难道是像那种算计着每一分钱、生怕自己吃亏、只在自己能力范围内游刃有余地施舍一点微不足道的关心，就叫对那个人好了吗？】
【慕倩玲：在我看来，真正的对一个人好，不是看他为你花了多少钱，而是看他愿意为你付出他所拥有的多少比例。哪怕是一个乞丐，如果他只有这一块馒头，却愿意分给你一半，那他对你的好，就胜过一个只愿意给你买个包的亿万富翁。】
【慕倩玲：而我，只是愿意为了我在乎的人，倾尽我能做到的一切而已。无论是钱，还是别的什么。】
看着这几段长长的回复，我原本准备好的讽刺话语，全都堵在了喉咙口。
虽然她的这套理论听起来很极端，甚至有些恋爱脑的嫌疑，但我竟然无法反驳。
倾尽所有...吗？
对于慕倩玲来说，这十几万或许只是个数字，但对于柳语来说...
她为了这块表，不惜背上债务，不惜放下自尊去借钱，甚至还要为此节衣缩食、可能还要去打工...
而我呢...却因为柳语她想要我和慕倩玲和好这件事而仍对她有些不满，因为她按照语明莹的建议攻略我而感到被欺骗。
相比之下，她们那种虽然笨拙、虽然有些扭曲，但却赤诚得可怕的心意，是不是显得我有些太...小家子气了？
我沉默了许久，看着火锅里还在翻滚的红油，突然觉得嘴里的肉都不香了。
【李知夏：...行吧，你有理。既然你这么愿意当散财童子，我也没话说。】
【李知夏：不过我想不通，柳语到底哪里值得你这么做？她除了会给你惹麻烦，还能干什么？值得你把她看得这么重？】
【慕倩玲：关你什么事？跟你解释得着吗？】
她回复得很冷淡。
【李知夏：别这么大火气嘛。你看，我们现在也是...债主和债务人的关系了，聊聊天增进一下了解也是应该的。】
我看着屏幕，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大胆，甚至有些荒谬的猜测。
联想到这些天发生的事情。
难道说...
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坏笑，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击。
【李知夏：我说...慕大小姐，我突然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李知夏：你该不会是...喜欢柳语吧？】
【李知夏：就是你懂的那种喜欢哦~】
【李知夏：你该不会是因为你的心上人对你移情别恋，喜欢上了我，所以才对我这么厌恶？然后你为了成全心爱之人的幸福，又忍痛割爱，帮她追我？啧啧啧，这剧情，都可以去写言情小说了啊。】
消息发出去了。
接下来是一阵长久的、令人不安的死寂。
但我并不慌，反而饶有兴致地盯着屏幕，拿起筷子又涮了一片肉。
“嗡————”
大概过了一分钟，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了慕倩玲的语音通话请求。
我挑了挑眉，慢悠悠地接通。
“李！知！夏！！”
听筒里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声音之大，引得旁边几桌正在吃火锅的人都纷纷侧目。
“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废料？！啊？！你是言情小说看多了还是脑子被门挤了？！”
慕倩玲的声音咬牙切齿，隔着屏幕我甚至能听到她气得磨牙的“咯吱”声，“谁女同了？！谁喜欢那个笨蛋了？！你还要不要脸啊？！居然能想出这种恶心的话来气我？！”
“恶心吗？”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不但没生气，反而忍不住笑出了声，“我觉得挺合理的啊。不然你怎么解释你那些奇怪的行为？”
“合理个屁啊！”
慕倩玲气急败坏地骂道，“我讨厌你是因为你这个人本身就很讨厌！和你是不是情敌有什么关系？！而且我为什么要喜欢女生啊！我性取向很正常好吗！！”
“噗...”
我捂着嘴，努力不让自己笑得太猖狂，但那漏出来的几声偷笑还是被敏锐的慕倩玲捕捉到了。
“你笑什么笑？！你还敢笑？！”
那边的声音更大了，简直像是一只炸了毛的猫，“李知夏！你给我等着！这十六万六！你少还一分钱我都跟你没完！还有利息！我要按高利贷算利息！把你卖了都不够还的！！”
“好好好，我还，我还行了吧。”我笑着应道，“别生气嘛，您现在可是我的债主，您气坏了身子，谁来收我的高利贷啊？”
“你...！快滚！！”
“嘟——”
电话被狠狠地挂断了。
看着黑下去的手机屏幕，我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但心情却比刚才还要轻松了几分。
虽然背上了一笔巨债，虽然被她电话里骂的还不了口——当然是笑的还不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刚才那通充满了火药味的电话，反而让我觉得，我和慕倩玲之间的那种隔阂，似乎...消融了一点点？
至少，她不再是那个端着架子的高傲大小姐了。
会生气，会骂人，会破防。
这才是活生生的人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