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周末还未消解的疲惫，拖着还没完全从被窝里苏醒的灵魂，我行尸走肉般地挪进学校大门。
走进高二（3）班的教室时，距离早读铃声响起还有几分钟。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补作业的沙沙声、窃窃私语的八卦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我最熟悉的校园背景音。
柳语还没来，慕倩玲正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小镜子，正在仔细地整理着刘海。
看到我走进教室，她微微侧过头，瞥了我一眼。
视线在空中交汇了不到一秒。
“早啊。”我经过她旁边。
“那个...”她微抬着下巴仰视着我，声音压得很低，手里的梳子停了一下，“记得看消息，我帮你列了一下以后的辅导计划，好让你能在我这尽早把债还清。”
“......”
我嘴角抽搐了一下。这一大清早的就催债，真不愧是她。
“知道了，慕大小姐。”
我走到自己的座位旁，拉开椅子，把书包塞进课桌里。
坐在旁边早已到校的语明莹，今天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拿着英语书在背单词。她双手叠放在桌面上，下巴轻轻抵在手背上，那双清澈的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我，似乎从我一进门开始，视线就黏在了我身上。
还没等我开口把自己酝酿了许久的疑问抛出来，她就率先发动了攻势。
“知夏，早安。”
她稍微把身子往我这边倾了倾，歪着头，露出一个带着几分歉意、又显得格外乖巧的笑容，“那个...我有件事想跟你坦白，顺便道个歉。”
我挑了挑眉，刚到嘴边的“我想问你点事”硬生生咽了回去。
“哦？什么事？”我装作若无其事地整理着一会要用的课本，“该不会是你上周偷偷给老师告状说我上课睡觉了吧？”
“才不是呢。”语明莹轻轻鼓了鼓脸颊，神色变得认真了些，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是关于周六那天的事情。”
我的手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她。
“那天...其实柳语并没有来。”语明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颤动着，看起来楚楚可怜，“但我却骗你说，她来了，而且学得很认真。”
她抬起头，眼睛里甚至隐隐闪烁着水光，“对不起，知夏。我不该骗你的。”
看着她这副样子，我心里的那些疑问瞬间就消散了大半。
“为什么要骗我？”我问道，语气并非责怪，更多的是好奇，“你是想让我对柳语失望吗？”
“怎么会！”语明莹急忙摇头，扎好的马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我怎么会做那种事！”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才说出口：
“其实...我是怕你知道了真相后，会因为愧疚而去找她。”
“愧疚？”
“是啊。”语明莹点了点头，温柔地看着我，“柳语那个笨蛋，把自己关在家里不吃不喝，要是让你知道了，以你的性格，肯定会觉得自己有责任、或者觉得自己对不起她，然后出于同情或者压力去安慰她，对不对？”
我愣了一下，没法反驳。确实，如果当时我知道柳语那么难过，我确实会因为内疚而冲过去。
“可是，知夏。”语明莹的声音越发轻柔，“感情这种事情，如果是因为同情和愧疚而维持的，那对你们两个来说，都是不公平的。我不希望你是被道德绑架去找她的。我希望...如果你真的去找她，不是因为她有多惨，而是因为你自己心里真的放不下她，真的想要去见她。”
“所以我才骗你说她很好。”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绞着手指，“我想着，如果你觉得她过得很好、已经放下了，却还是忍不住去关心她、去确认她的情况...那才说明，不管她是好是坏，你在意的都是她这个人本身啊。”
听着她这番合情合理、处处都在为我和柳语着想的解释，看着她那双真诚得几乎能滴出水来的眼睛，我心里最后那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了。
果然，语明莹还是那个语明莹，总是把所有人都照顾得这么周到，甚至为了不让我内疚，宁愿自己撒谎。
“你啊...”
我无奈地笑了笑，伸手轻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我怎么会生你的气。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们好。不过下次别这样了，哪怕是坏消息，我也希望听到真话。”
“嗯嗯！我知道啦！”
语明莹捂着额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遵命，长官！”
看着她恢复了活力的样子，我心里也轻松了不少。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柳语背着书包走了进来。
今天的她看起来精神还不错，虽然眼底还有些淡淡的青色，那是没休息好的证明，但至少不再像周六那样颓废了。
她走进教室，目光下意识地投向这边。
视线交汇的那一刻，我们两个都有那一瞬间的停顿。
但很快，柳语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勉强但还算自然的笑容。
“早啊，知夏。早啊，明莹。”
她走到前排自己的座位上，一边放下书包，一边像往常一样和我们打招呼，只是那只抓着书包带子的指尖有些微微发白。
“早。”我也微笑着回应。
“早呀柳语！今天气色不错哦！”语明莹依旧是那个活跃气氛的小能手。
并没有什么令人窒息的尴尬，也没有那种恋人分手后老死不相往来的冷漠。
就像是...一切都回到了最开始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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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便是到了午休时间。
“吃饭去吗？”
语明莹收拾好书本，一如既往地向我发出邀请。
“走吧。”我站起身。
就在我们刚走出教室门的时候，就看到柳语和慕倩玲在门外站着——应该是在等我们。
四个人在走廊里碰了个正着。
气氛稍微凝固了一瞬。
“那个...”柳语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语明莹，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语气却有些犹豫，“要不...一起？”
她似乎是想践行我们“做回朋友”的约定，正在努力地迈出第一步。
我还没说话，旁边的慕倩玲就先皱起了眉头。
“啧。”
她发出一声不耐烦的咂舌声，双手抱胸，目光冷冷地扫过我，“柳语，为什么都这样了，你还要和他一起吃饭？我可不想和某些伤透了女孩子的心之后，居然自己还能当做无事发生的渣男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这会严重影响我的食欲。”
我：“......”
这位大小姐又吃错什么药了？
明明昨天还在微信上跟我斗嘴斗得不亦乐乎，早上的语气也很正常，怎么到了这会，柳语刚想靠近我，她就像是吃了枪药一样？哈！难道说...我的猜测没有错？
“好啦好啦，倩玲。”柳语有些尴尬地拉了拉慕倩玲的袖子，小声劝道，“大家都是同学嘛...而且...而且我也想人多一点热闹一点嘛。”
“哼，也就是你心软。”
慕倩玲翻了个白眼，一副“拿你没办法”的样子，但是没有再拒绝柳语的提议，只是用那种嫌弃的眼神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行吧，看在柳语的面子上，饶你一次。”
我有些无语。
不过想到自己现在还欠着她不少钱，我也只能忍气吞声，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是是是，慕大小姐教训的是，我今后一定好好反思自己的所作所为，慕大小姐现在满意了吗？”
“阴阳怪气。”慕倩玲轻哼一声，转身挽着柳语的手臂，“走吧柳语，别理他。”
到了食堂，我们好不容易找了一张空桌子坐下。
久违了的四人同桌——虽然并没有隔很久。
“这个红烧排骨有点太甜了。”
语明莹尝了一口，小声评价道。
“是吗？我尝尝。”我很自然地伸出筷子，从她餐盘里夹了一块。这种行为在我和她之间已经很常见了，毕竟是青梅竹马嘛，况且她又没对我做过什么坏事。
“嗯，确实糖放太多了，像是糖醋口的。”我点了点头。
对面的柳语看着这一幕，握着筷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嘟了嘟嘴，眼神里闪过一丝落寞，但很快就低下了头，默默扒了一口饭。
“喂，李知夏。”
慕倩玲突然开口，声音冰冷，“你能不能注意点卫生？那是别人的餐盘，你这样直接伸筷子夹，不觉得自己很没教养吗？万一你有病毒怎么办？你想传染给全班吗？”
语明莹的嘴角抽了抽，表情有些尴尬地在我和慕倩玲之间来回打量着。
不是...我就夹块排骨，至于上升到给全班同学传染病毒的高度吗？
“我们一直不都是这样吗？”我无奈地解释道，“而且我很健康，谢谢关心。”
“谁关心你了？恶心。”慕倩玲一脸嫌弃地把自己的餐盘往后挪了挪，“柳语，你也离他远点，别被他传染了。”
“......”
我终于忍不住了，咽下嘴里的饭，看着慕倩玲。
“慕大小姐。”我微笑着，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戏谑，“您这是昨天的觉没睡够，憋着一肚子起床气，准备今天冲我撒气吗？还有啊，我看您今天这餐盘里全是绿叶菜，一点荤腥都不沾，该不会是为了省钱吧？毕竟...我也知道最近经济形势不太好，但是没想到慕大地主家也没有余粮了啊~”
省钱？她需要省那几块钱肉钱？
慕倩玲愣了一下，显然听懂了我话里有话。她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似乎是被我说得有点想笑，但又必须通过咬牙切齿来忍住。
“哈！？省钱？”她猛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李知夏，你最好搞清楚你在跟谁说话！我这叫身材管理！懂不懂？哪像你，馋的跟柳语一样抢别人餐盘里的饭吃！”
“你说什么呢！？我哪有！？”柳语羞红了脸，胳膊肘狠狠捅了一下身边的“好闺蜜”，两人很快“掐作一团”。
看着对面这一幕，我心里有些好笑。
这位大小姐，还真是个别扭的戏精。
比如现在，慕倩玲虽然嘴上骂得凶，但当我伸手去拿纸巾的时候，她却极其自然、表情有些嫌弃地把纸巾盒往我这边推了推，正好让我不用伸胳膊就能拿到。
她的这个小动作，似乎只有我注意到了。
午饭也就在这种吵闹而又和谐的氛围中结束了。
四个人一起走出食堂的时候，阳光正好。
柳语挽着语明莹的手走在前面，叽叽喳喳地说着下午课外活动时要不要去打羽毛球。
我和慕倩玲走在后面，和她们保持着些许距离。
“喂。”
身边传来压得很低的声音。
我侧过头，看到慕倩玲目视前方，脸上依旧是那副高冷的表情，嘴唇却微微动着。
“喂，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给我辅导功课？”
“急什么。”我目视前方，嘴角微扬，“我不是还在思考你的提议嘛，再说了，慕大小姐你的成绩又不差，真的需要我辅导你吗？”
“切。”慕倩玲发出一声不屑的轻哼，“我说需要就需要，还有啊，消息你也看了吧，以后每天帮我做作业，我就不收你利息了。”
“知道了~慕扒皮。”
“你说谁？”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声音稍微大了一点。
前面的柳语回过头来：“怎么了？你们又吵架了？”
“没，没有。”慕倩玲瞬间变脸，恢复了那种不耐烦的神色，“就是觉得某些人非要死皮赖脸往我身边凑，碍我的眼。”
“哎呀倩玲，你就少说两句嘛...”柳语无奈地摇了摇头。
“哼。”慕倩玲冷哼一声，别过头去看着手机，不再理我。
不一会，手机震动了一下...得了，不用看我都知道是她发来的。
【慕倩玲：刚才配合得挺好嘛，看来你还没蠢到家。】
我看着她发来的消息，侧过头冲她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
这种心照不宣的，地下成员接头般的感觉...
还挺有意思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