奢华的客厅里,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水晶吊灯折射出的光芒,照亮了慕倩玲那张涨得通红、精致却充满了怒意的脸庞。
“李知夏,你他妈是不是有被害妄想症?”
慕倩玲猛地站起身,身上的真丝睡衣随着她的动作剧烈起伏,那原本裹在身上的外套滑落了一半,但她此刻完全顾不上这些。
她指着我,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什么叫高高在上?什么叫施舍?我拿着我自己的钱,借给我的闺蜜,帮她追你,去成全她的心意,这在你眼里就变成了我在用钱砸人?就变成了我在羞辱你?”
“难道不是吗?”
我也站了起来,毫不示弱地迎上她的目光。
“在你的逻辑里,只要钱到位了,什么都能解决。以前你们霸凌我,现在你给点小恩小惠,或者像现在这样,把我叫到你家的大别墅里,居高临下地审问一番,觉得这就叫‘弥补’了?”
我冷笑一声,环视了一圈这金碧辉煌的客厅,“就像现在,你坐在这个豪华的沙发上,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不识好歹。在你潜意识里,你依然觉得自己是高人一等的慕大小姐,而我,依然是那个应该对你的‘恩赐’感激涕零的跟班,对吧?”
“你放屁!”
慕倩玲气得随手抓起沙发上的一个靠枕,狠狠地朝我砸过来。
我侧身一躲,靠枕砸在身后的落地灯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灯罩晃了晃,最终还是顽强地没有倒下。
“李知夏,我看你就是自卑!你就是那种敏感得要命的可怜虫!别人对你好一点,你都要揣测别人是不是在施舍你,是不是在看不起你!”
慕倩玲大声吼道,“难道我要跪下来求你收下那块表,求你原谅我,你才觉得我有诚意吗?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配吗?”
“是啊,我不配。”
我点了点头,语气反而平静了下来,“所以,慕大小姐,既然我不配,那我们又何必在这里浪费口舌?欠你的钱,我会一分不少地还给你,连本带利。至于其他的,比如原谅,比如做朋友,抱歉,高攀不起。”
“你——!”
慕倩玲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我的手指都在发抖。她咬着嘴唇,死死地盯着我,眼眶里似乎有什么晶莹的东西在打转,但被她强行忍了回去。
客厅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我们两人急促的呼吸声,在这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
慕倩玲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怒火都强行压回肚子里。她别过头,不再看我,重新坐回了沙发上,伸手拢了拢滑落的外套,声音变得冰冷而生硬。
“行。”
她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既然你说要还钱,既然你这么有骨气,不想欠我的。那好。”
她转过头,眼神里带着近乎执拗的坚持,“以后的周末学习会,我不许你再找任何借口缺席。”
我皱了皱眉,“我说了,我会去,但那是不是为了...”
“你闭嘴,听我说完!”
慕倩玲打断了我,“你不是说要去打工还债吗?你不是说要去发传单、端盘子吗?好啊,我给你个机会。以后的学习会,你就负责辅导我功课。”
她抬起下巴,眼神里带着一丝傲慢,“按照市面上金牌家教的价格,一小时两百...不,五百。这钱直接从你的债务里扣。怎么样?这可比你去奶茶店做一整天的奶茶赚得多多了吧?这可是我给你的特权。”
看着她那副“快点感恩戴德吧”的表情,我心里的火气不仅没有消下去,反而烧得更旺了。
又是这样。
又是这种自以为是的“安排”,又是这种把我看作是可以随意支配的对象的态度。
她以为这样做是在帮我?是在照顾我的自尊心?
“呵...”
我低下头,发出了一声充满讽刺的轻笑。
“五百一小时?慕大小姐还真是大方啊。”
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可惜啊,我这个人虽然爱钱,但有些钱,拿着烫手,拿着恶心。”
慕倩玲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稀罕。”
我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的功课,爱找谁辅导找谁辅导。我宁愿去便利店搬货,哪怕赚得只有你给的零头,那也是我自己凭本事赚的干净钱。至于你的这种施舍...”
“留给那些愿意当你跟班的人吧,还有,明天在柳语面前,还请慕大小姐继续像今天这么表演,我一定大力配合。”
“李知夏!!”
慕倩玲发出一声尖叫,随手抓起桌子上的果盘,狠狠地摔在地上。
“啪!”
清脆的碎裂声在客厅里炸响,陶瓷碎片四处飞溅,几颗水果滚落到了我的脚边。
“滚!给我滚出去!”
她指着大门,歇斯底里地吼道,“现在!立刻!马上!从我家滚出去!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看着她那副样子,我心里没有丝毫的波澜,甚至感到有种报复后的快感。
“如你所愿。”
我捡起放在沙发旁的书包,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头也不回地走向大门。
“不用慕大小姐起身送我了。”
推开沉重的大门,外面的冷风迎面吹来,吹散了我一身的燥热。
身后,隐约传来了慕倩玲压抑的哭声,和又有东西被砸碎的声音。
我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径直走向院子门口。
车旁,那个叫林姐的女保镖正靠在车门上抽烟,看到我气冲冲地出来,而屋里又传来打砸的声音,她挑了挑眉,似乎并不意外。
“吵完了?”
她掐灭了手中的烟头,随手弹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吐出一口白色的烟雾。
“嗯。”我冷冷地应了一声,“麻烦开下大门,我...”
“小姐来之前就吩咐好的。”林姐打断了我,拉开后车门,“她说这地方不好打车,也没公交,把你扔这万一喂了路边的野狗,她的钱就没人还了。”
“......”
这确实是那个大小姐能说出来的话。
坐回那辆黑色轿车上,车子缓缓驶出别墅区,汇入了晚高峰的车流中。
车内的气氛有些沉闷。我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霓虹灯,脑子里乱糟糟的。
刚才的话,是不是说得太重了?
或许吧。
但那一刻,面对她那种仿佛要掌控一切的态度,我真的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喂,小伙子。”
前排驾驶座上传来了林姐那略带沙哑的声音。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怎么了?林姐。”
“看不出来啊,你年纪不大,脾气倒是挺犟的。”林姐一只手扶着方向盘,一只手搭在车窗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能把我家大小姐气成那个样子,甚至还要砸东西泄愤的,这几年你还是头一个。”
“是吗?”我自嘲地笑了笑,“那是我的荣幸。”
“说真的,你是她的小男朋友?”林姐透过后视镜审视着我,“还是说...正在追她?”
“都不是。”我摇了摇头,语气冷淡,“我们...应该算是仇人吧。或者说是债主和欠债人的关系。”
“仇人?”林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笑出了声,“哈!那种为了这点破事就把人领回家的仇人?”
我愣住了。
“林姐,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林姐耸了耸肩,“我给慕家开了很多年车了,也算是看着大小姐长大的。这些年里,你是她带回家的第一个男生。”
“第一个?”我有些不敢相信。
“没错,第一个。”林姐点了点头,“别看大小姐平时在外面一副呼风唤雨、谁也看不上的样子。其实啊...她在学校里并没有什么朋友。除了那两个叫柳语和语明莹的小姑娘,她几乎不怎么和人深交。”
“她这个人啊,确实有很多臭毛病。”
林姐打开了车窗,让晚风吹进来一些,“比如脾气大,比如骄傲,比如死要面子,比如总喜欢用钱来解决问题...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但是啊...”
林姐的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认真,“她其实并不坏。甚至可以说,对于她认定的人,她是真的掏心掏肺的好。只不过...她的表达方式,往往有点让人难以接受罢了。”
“就像那个柳语。”林姐继续说道,“大小姐虽然平时总嫌弃她笨,嫌弃她麻烦,但每次柳语有点什么事,大小姐比谁都急。有次柳语的妈妈生病,大半夜的,大小姐非要逼着我开车带她们母女去医院,还要亲自送回到她家去...这种事多了去了。”
“用钱来解决问题,确实是她的习惯。毕竟在她成长的环境里,这是最直接、最有效的表达关心的方式。她父母忙着生意,从小到大,能给她的只有钱。所以她潜意识里觉得,给钱就是对一个人好,就是解决问题。”
“她不懂怎么用语言去表达歉意,也不懂怎么低下头去求和。她只会像个笨拙的小孩一样,把自己觉得最好的东西——也就是钱和资源,一股脑地塞给你,然后别别扭扭地等着你夸她。”
“如果你拒绝了,她就会觉得自己的一片真心被践踏了,然后就会像刚才那样。”
我沉默了。
听着林姐的描述,那个在客厅里盛气凌人、不可一世的慕倩玲,那个说着“五百一小时是给你的特权”的慕倩玲,似乎渐渐变得立体了起来。
原来,她的那些傲慢,那些施舍,在她的逻辑里,真的是一种笨拙的示好吗?
可是...
“但这并不代表我就得接受。”我低声说道,“林姐,你是看着她长大的,会替她说话。但是...有些人,有些伤害,不是一句‘她本意是好的’就能抹平的。我不欠她什么感情,更没有义务去包容她的这种‘笨拙’。”
“当然。”林姐笑了笑,“我没让你这就原谅她。我只是作为一个旁观者,跟你随便聊聊。毕竟...我觉得你小子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
“是啊。”林姐看了我一眼,“以前围在大小姐身边的人,要么是图她的钱,要么是怕她的势,一个个都顺着她、捧着她,把她惯得更加无法无天。”
“你是第一个敢指着鼻子骂她、敢让她滚的人。”
林姐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赏,“说实话,刚才我在外面听着动静,都替你捏把汗。但不得不说...干得漂亮。”
“啊?”我没想到林姐会这么说。
“大小姐这种性格,就是欠收拾。”林姐大笑了几声,“有人能治治她,也是好事。让她知道,这世界上不是所有东西都能用钱买到的,也不是所有人都得围着她转。”
车子拐过一个弯,熟悉的小区大门出现在眼前。
“好了,到了,就是这里没错吧?”
我点了点头,林姐把车稳稳地停在路边。
我推开车门,下了车,拎上书包。
“谢谢林姐送我回来。”
“不客气,职责所在。”
林姐并没有马上关窗,她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我:
“虽然你现在很讨厌她,虽然你们吵得很凶...但我有一种直觉。”
她揶揄地笑了笑。
“你们俩的故事,还没完呢。而且...说不定以后你会发现,这个满身缺点的自负大小姐,其实也有那么一点点可爱的地方?”
“可爱?”
我回想起刚才那个拿着果盘乱砸的疯婆子。
“林姐,你的审美可能有点独特。”我无奈地摆了摆手,“这种可爱,我可消受不起。”
“哈哈,走着瞧吧。”
林姐笑着摇上车窗,黑色的轿车很快消失在了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