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阴沉沉的,像是积攒了一肚子的怨气没处发泄,随时准备倾盆而下。
这种压抑的天气,简直完美契合了我此刻的心境。
自从昨晚那场在慕倩玲家别墅里的不欢而散之后,今天这位大小姐对我的态度,已经不能用冷淡来形容了,简直就是寒冷。
早读课上也是,收作业的时候也是。她经过我也好,我路过她也罢,她的视线都会没有丝毫停顿地从我身上滑过去,就像那里什么都没有一样。
没有嘲讽,没有白眼,甚至连一丝情绪都没有——这才是最糟糕的。
这意味着她是真的还在气头上,而且气得不轻。
不过,这也正合我意。反正昨天的话都已经说绝了,我也没指望能和她重归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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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夏,走吧?”
语明莹收拾好书本,转过身,笑意盈盈地看着我,“今天食堂有清炖狮子头哦,去晚了可就没了。”
我看着她那张明媚的笑脸,又看了一眼前面正慢吞吞收拾东西的柳语,以及已经冷着脸站起来准备离开的慕倩玲。
今天,我实在没胃口去面对慕倩玲那张冷脸,也没精力去在柳语面前配合慕倩玲演戏。
“那个...明莹,你们去吃吧。”
我捂了捂肚子,装出一副不太舒服的样子,“我早饭吃得有点晚,现在不太饿。而且这道向量题我还有点没搞懂,想趁着思路还在再算算。你们不用管我了。”
“诶?不舒服吗?”语明莹关切地凑近看了看我的脸色,“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
“没那个严重,就是有点撑。”我摆了摆手,“你去吧,不然狮子头真没了。”
“那...好吧。”语明莹有些遗憾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还没有起身意思的柳语,“那柳语,我们...”
“啊,明莹,你也先去吧。”
柳语突然抬起头,声音有些小,“我...我昨天背的单词还没背完,我想再背一会儿...我一会自己去买个面包吃就行了。”
语明莹愣了一下,眼神在我们两人之间转了一圈,似乎明白了什么。
“那好吧。那我和倩玲先去了哦。”
她善解人意地点了点头,没有戳穿我们这蹩脚的理由,转身追上了已经走到门口的慕倩玲。
教室里的人很快走光了,原本喧闹的空间瞬间安静下来。
我趴在桌子上,看着草稿纸上那堆乱七八糟的公式,长长地叹了口气。
肚子确实有点饿了,但也确实不想动。
就这么发了一会儿呆,等到走廊里几乎听不到脚步声了,我才慢悠悠地直起身子,准备去接杯水喝。
刚站起来,我的目光就扫到了前排。
柳语还坐在那里,她并没有在背单词。
此时的教室里空荡荡的,她背对着我,坐得有些缩成一团。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正低着头,一口一口地慢慢啃着。
那背影,看起来莫名有些凄凉。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轻了脚步,走了过去。
“不是说要背单词吗?”
我走到她桌边,轻声问道。
柳语被吓了一跳,整个人猛地一颤,手里拿着的东西差点掉在地上。她慌慌张张地转过头,嘴边还沾着一点绿色的面包屑,腮帮子鼓鼓的,像是一只偷吃被抓现行的松鼠。
“唔...知...知夏?”
她费力地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眼神有些躲闪,下意识地想要把手里的东西藏到身后,“你...你怎么还没走?不是说要去医务室吗?”
“哪有那么严重,只是不想去食堂吃饭而已。”
我拉开她前面的椅子,转过来坐下,面对着她。
视线落在她想要藏起来的手上。
那是一个已经被啃了一半的面包。包装袋就在桌子上放着,上面印着便利店里常见的品牌,还有醒目的“抹茶味红豆夹心”字样。
而在她的桌角,还放着另外一个还没拆封的一模一样的面包。
“午饭就吃这个?”
我皱了皱眉,指了指那个面包,“食堂的饭虽然难吃,但好歹有菜有肉。你正在长身体的时候,不能只啃干面包啊。”看着她和慕倩玲相比,有些“贫瘠”的身材。
柳语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包装袋。
“我不是很饿嘛...最近有在减肥...”她小声嘟囔着,“而且...而且这个面包很好吃的!真的很想吃...所以才买的。”
“是吗?你这样还减肥吗?”
“我...”
看着我时不时地盯着那个面包看,柳语似乎误会了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自己手里啃了一半的那个,又看了看桌角那个没拆封的。
然后,她伸出双手,捧起那个没拆封的面包,小心翼翼地递到我面前。
“那个...知夏你要吃吗?”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这个...给你吃吧。我买多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脸颊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
看着递到面前的抹茶面包,看着她那副有些卑微又有些期待的样子,我心里五味杂陈。
习惯性的思维定势,让我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这也是语明莹教你的吗?”
我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我就说嘛,以前那个柳语,怎么会记得我喜欢吃抹茶味的面包。看来语明莹为了改善我们俩的关系,还真是煞费苦心啊,从刚开学就连这种细节都替你备忘录好了?我记得你那时就给我买过这个,没错吧?”
我的本意是想开个玩笑,掩饰一下自己内心的那一丝感动。
但是看到柳语脸上的笑容,在我说出那句话的瞬间,僵住了。
那双手原本是捧着面包向前递送的姿势,此刻却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眼里的光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了下去。
“不...不是的...”
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发涩,带着明显的委屈。
她咬着嘴唇,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在你心里...我就真的那么笨,那么没心没肺吗?难道我就不能...哪怕有一次,是自己记住你喜欢什么吗?”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把那个面包收了回去,放在桌子上。然后拿起自己那个啃了一半的,低着头,一言不发地继续啃着。
动作有些机械,像是在努力忍住不让自己哭出来。
看着她这副样子,我心里“咯噔”一下。
愧疚的情绪,像是潮水一样涌了上来,瞬间淹没了刚才那点自以为是的幽默感。
是啊,人是会变的。
我也一直在说她变了,可为什么真当她表现出改变的时候,我却要用这种充满偏见的方式去否定她的努力呢?
哪怕以前的许多都是语明莹教的,但这一次,看她这委屈的反应,明显是她自己记在心里的。
而我,却亲手把这份心意踩在了脚下。
我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发现任何解释此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她没有再看我,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肩膀微微耸动着,咀嚼的速度也变快了,仿佛那个干巴巴的面包就是我,恨不得把我咬碎了一口一口咽下去。
我懊恼地抓了抓头发,不能就这样僵着。
我猛地站起身,转身就跑出了教室。
一路狂奔下楼,冲向学校的小卖部。
“老板!要两盒牛奶!还要一盒照烧猪排饭!都热一下!麻烦快点!”
此时学生们基本都在食堂,小卖部里没几个人。老板被我这火急火燎的样子吓了一跳,赶紧手脚麻利地帮我拿东西,然后塞进微波炉里。
“叮——”
等待的那几分钟里,我看着微波炉里旋转的餐盒,心里充满了懊悔。
李知夏啊李知夏,你还真是个混蛋。
明明说好了要做朋友,明明知道她在努力变好,为什么还要总是带着有色眼镜去看她?承认她对你好,就那么难吗?
拿着热乎乎的牛奶和便当,我又一路狂奔回教室。
气喘吁吁地冲进教室门时,柳语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趴在桌子上,那个啃完的面包包装袋已经被捏成了一团。
我放轻脚步走过去,把热牛奶和便当轻轻放在她的桌子上。
“给。”
我坐下来,把牛奶的吸管插好,递到她手边。
柳语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刚才偷偷哭过了。她看了看冒着热气的便当,又看了看那盒牛奶,吸了吸鼻子,把头扭向一边,发出一声闷闷的轻哼。
“我不饿。”
“刚吃完一个面包就不饿了?你那胃口什么时候变得跟猫一样小了?”
我柔声劝道,“而且光吃面包那么干,你不噎得慌吗?喝点热牛奶,对胃好,听话。”
“不喝。”她倔强地说道。
我叹了口气,“柳语...我不是都跟你说了吗?那个表的钱,算我的,我会还给她。你不用操心这个,该吃吃该喝喝,别为了省钱把身体搞坏了,以后不许再自己偷偷一个人啃面包了,听到没?再让我看到我就告诉林阿姨。”
“我...我没有要省钱!而且那是我送你的礼物!”柳语回过头,有些激动地看着我,眼泪又开始打转,“虽然...虽然我把一切都搞砸了...但这应该是我要承担的责任!凭什么都让你替我背着?我们...我们现在不是只是朋友吗?”
“所以...我不想欠你的...我已经欠你够多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只会给你惹麻烦,只会让你收拾烂摊子。”
哎...我心里长叹一口气,这个笨蛋。
明明是为了给我买礼物才背上债务,现在却还要为了不给我添麻烦而苛待自己。
“行行行,算你的,都算你的,行了吧?”
我举手投降,无奈地说道,“那你也得吃饭啊,你要是饿坏了身体,到时候还得去医院,医药费不是更贵?那岂不是更还不起钱了?这才叫得不偿失。”
“再说了...”
我拿起那盒牛奶,强硬地塞进她手里,掌心里传递过去的温度让她微微瑟缩了一下。
“这牛奶和饭我已经买了,也没法退。你要是不吃,那就是浪费。我不喜欢浪费粮食的人,作为朋友...你应该不会让我难做吧?”
柳语捧着那盒热乎乎的牛奶,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暖意。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终于,她咬了咬嘴唇,没有再拒绝。
“那...这次算我欠你的。”
她小声说道,声音里还带着浓浓的鼻音,“以后...以后我会把饭钱还给你的。”
“好好好,记账上,以后还。”我哭笑不得地答应着。
她低下头,叼住吸管,小口小口地喝着牛奶。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温暖了她那颗相当委屈的心。
看着她乖巧地捧着牛奶盒的样子,我松了口气,伸手把自己那个还没拆封的抹茶面包拿了过来,撕开包装。
“那这个就归我了啊,正好我也没吃饭。”
我咬了一口。
嗯,比以往甜了许多呢,还带着红豆的香糯。
“对不起啊,柳语。”
我一边嚼着面包,一边看着窗外,轻声说道,“刚才的话...是我不对,我不该那么说的。”
“我刚才不该那样怀疑你的,也不该戴着有色眼镜看待你,我会改。”
“谢谢你一直记得我喜欢的面包口味,真的...很好吃。”
正在喝牛奶的柳语动作顿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
只是那原本紧绷着的肩膀,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从便当盒里夹起一块鸡肉,有些别扭地放到我面前的面包包装纸上。
“...这个给你吃。”
她小声说道,依然没有看我,“你自己说的...面包...没营养。”
看着那块还在冒着热气的鸡肉,我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
“遵命。”
我夹起那块鸡肉塞进嘴里。
虽然依然背负着债务,虽然和慕倩玲的关系降回了冰点,虽然和柳语之间依然有着名为朋友的界限。
但至少这笨拙的关心,和这迟来的歉意。
都是真实的。
是两个笨拙的人,在学着如何相处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