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公不作美，还没等到放学铃响，窗外就已经是黑压压的一片。积攒了一上午的阴云，终于在这个时刻彻底崩塌。
“哗啦啦——”
倾盆大雨像是无数条鞭子，狠狠地抽打在玻璃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操场上的积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很快就汇聚成了一条条浑浊的小河。
教室里，讲台上的老师不得不提高了音量，才能盖过外面的雨声。
“叮铃铃——”
放学铃声终于响起。
但我并没有急着走，这么大的雨，没带伞冲出去就是落汤鸡。而且这种天气，打车绝对要看看运气。
“知夏，这雨好大啊...”
柳语凑了过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打车软件排队两百多位的绝望数字，“你也没带伞吧？要不...要不坐倩玲的车一起走吧？”
语明莹也在一旁附和道：“是啊知夏，这么大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呢。反正大家都顺路，挤一挤也没关系的。”
我看向正在慢条斯理收拾书包的慕倩玲。
她似乎完全没有听到这边的对话，依旧是一副事不关己的高冷模样。
“不用了。”
我摇了摇头，拒绝了柳语的好意，“我刚才已经叫了网约车了，虽然还没排到，但估计也快了。而且...慕大小姐的座驾那么金贵，我怕弄脏了她的座垫，到时候还得让我赔清洗费，那我这债可就越欠越多了。”
“哎呀，你说什么呢...”柳语有些着急，“倩玲怎么会让你赔这种钱...”
“柳语，走了，林姐到了。”
慕倩玲收拾好书包，站起身，打断了柳语的话。她看都没看我一眼，只是冷冷地说道，“既然某人非要喜欢在雨里当落汤鸡，那就成全他，我们没那义务求着某人坐车。”
说完，她率先走出了教室。
柳语和语明莹对视了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知夏你路上小心啊，等回家了给我们发个消息。”
柳语一步三回头地嘱咐着，最后还是被语明莹拉走了。
看着她们离开的背影，我耸了耸肩。
虽然拒绝得有些硬气，但看着手机上那依然纹丝不动的排队人数，和窗外丝毫没有减弱趋势的暴雨，我心里还是稍微有点发虚。
——————————
在教室里又磨蹭了一会，我背起书包，来到一楼的教学楼门口，刚好看到柳语她们在校门口上了车。
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同样没带伞、在等家长或者等车的学生。
大雨还在肆虐，冷风夹杂着雨丝吹进来，我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唉...”
我叹了口气，再次刷新了一下打车软件，还有一百五十多位，看来今天是注定要在这里罚站了。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
“...这雨，还真是没完没了。”
我转过头。
只见松芝雪正站在我不远处的柱子旁，她穿着整洁的校服，领口处露出里面穿着的米色衬衣，黑长直柔顺地披在肩上，双手抱着几本复习资料，正望着外面的雨幕发呆。
“确实挺大的。”我很自然地接了话茬，“松同学也在等人？”
松芝雪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到是我，原本那副清冷的表情稍微柔和了一些。
“是你啊。”她点了点头，“嗯，我在等我妈。她刚好下班经过这边，说是来接我。”
“真好啊，有专车接送。”我羡慕地感叹了一句，“不像我，只能在这跟几百号人抢网约车。”
松芝雪看了看我手机屏幕上的排队界面，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谁让你平时起那么晚，运气都睡没了吧。”
“喂喂，这也能怪我？”我哭笑不得，“况且，我那是为了保证充足的睡眠，为了学习！”
“切，这是借口吧。”松芝雪轻哼一声，把怀里的复习资料往上抱了抱，“等你到了高三，你就知道什么叫根本睡不着了。”
“高三？”
我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有些惊讶地看着她，“松同学你是高三的？”
“怎么？不像吗？”松芝雪挑了挑眉，“还是说我在你眼里看起来很幼稚？”
“那倒不是...”
我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确实，无论是那副清冷的气质，还是平时那种虽然傲娇但还算沉稳的行事作风，确实比我们班有的咋咋呼呼的女生要成熟一些。
只是因为我们是邻居，又经常能在楼道里碰到，所以我下意识地就把她当成了同级生。
“难道你不是高三的吗？”
“那个...”我轻咳了一声，“嗯...松学姐好！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高二年级的李知夏。”
看着我这突然变得狗腿的样子，松芝雪愣了一下，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原本总是像覆盖着一层薄冰的脸上，此刻却像是春雪初融般明媚。
“原来是这样啊，行了，别耍宝了。”
她虽然嘴上说着，但眼角眉梢都透着一股被取悦了的愉悦，“这一声学姐叫得还算顺耳。既然这样，以后在学校里见到我也要记得这么叫，知道吗？学弟？”
“遵命，松学姐。”
就在我们闲聊的时候，一辆白色的轿车缓缓驶来，停在了教学楼前的门廊下，按了两下喇叭。
“啊，我妈来了。”
松芝雪看了一眼车牌，然后转过头看着我。
“回家？还是说你要去别的地方吗？”
“是啊。”我点了点头。
“那...”她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外面的大雨，又看了看我，“要不...顺路带你一程吧？反正也是对门，这雨这么大，你那网约车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这...不太好吧？”我有些迟疑，“阿姨在那...”
毕竟前两天才在电梯里见识过那位阿姨的气场，那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我还是有点怂的。
“没事，顺路而已。”松芝雪似乎看出了我的顾虑，淡淡地说道，“而且...就当是报答你那个饭团的恩情了。”
说完，她也不等我拒绝，直接拉开车门，先把怀里的书放到了副驾驶座上，然后对我招了招手，“快上来吧，别让雨淋湿了。”
既然学姐都这么说了，我也就不再矫情。毕竟能早点回家，谁愿意在这吹冷风呢？
我赶紧取消了网约车订单，拉开后座的车门，钻了进去。
车内很暖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皮革和香水的味道。
松芝雪坐在副驾驶座上，正在系安全带。
“妈，这是我对门的邻居，刚好碰到了，雨太大打不到车，我就顺便带他一程。那个...李知夏，你喊松阿姨就好了。”她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向驾驶座上的母亲和我解释道，语气平淡而自然。
驾驶座上的松阿姨透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依旧锐利，仿佛带着X光一样，上上下下地扫描了我一遍。
“哦，是你啊。”
松阿姨淡淡地应了一声，发动了车子，“坐好了。”
车子平稳地驶入雨幕中。
车内的气氛有些沉闷。松阿姨没有打开收音机，也没有放音乐，只有雨刮器刮过玻璃的单调声响。
过了一会儿，松阿姨突然开口了。
“小伙子，你是哪个班的？”
“那个...阿姨好，我是高二（3）班的。”我赶紧坐直了身子，回答道。
“高二啊...那是关键时期了。”松阿姨点了点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成绩怎么样？在班里排第几？”
“还可以吧...如果状态好的话，应该能进年级前几十。”我有些心虚地回答了一个模糊的数字，毕竟刚转学回来，以前的成绩也不好拿出来说事。
“前几十？那是还可以。”松阿姨评价道，但听起来并不像是在夸奖，“不过要想考个好点的大学，还得再努力努力。”
“是，谢谢阿姨教诲。”我只能点头称是。
“那你家里是做什么的？父母工作忙吗？”松阿姨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继续问道。
“我父母都在国外工作，嗯...做点小生意，我自己一个人在这边住。”
“一个人住？”
松阿姨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透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多了些警惕，“那你平时生活能自理吗？一个人住没人管着，很容易就玩物丧志吧？平时会不会...”
“妈！”
坐在副驾驶的松芝雪打断了母亲的话，声音里带着不满，“你在查户口吗？人家只是顺路搭个车，能不能别问这些有的没的？”
“我这怎么叫查户口？我这是关心邻居。”松阿姨并没有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妥，“而且作为邻居，了解一下底细也是应该的，毕竟我们就住在对门，万一遇到什么事...”
“他是个好人。”松芝雪打断道，语气更加生硬，“这就够了，妈，你专心开车吧，雨这么大。”
我缩在后座的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感觉自己像是被夹在两块即将碰撞的冰山中间，无比尴尬。
——————————
而与此同时，雨幕中的另一边。
黑色的轿车在大雨中疾驰，将柳语和语明莹送回各自的家里后，原本应该直接回家的车，却在一个路口掉了个头，重新向着学校的方向驶去。
“大小姐，这么大的雨，回去干嘛？”林姐有些不解地问道。
“让你开你就开！哪有那么多废话！”
慕倩玲坐在后座，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势，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这么大的雨，那个笨蛋打得到车吗？
她刚才在车上自己偷偷看过了，几百号人排队在软件上打车，他要等到什么时候？
“真是麻烦死了...”
她烦躁地嘀咕了一句，“早就说了让他上车，非要装什么清高！淋死活该！”
虽然嘴上骂着，但她的目光却一直死死盯着前方，根本没注意到，林姐在听到她喃喃自语后，不时抽搐着努力憋笑的嘴角。
车子很快回到了学校门口。
“在这等着。”
慕倩玲抓起一把伞，直接推开车门冲进了雨里。
“大小姐！”林姐赶紧拿起另一把伞追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冲进教学楼。
可是，门厅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值日的学生还在打扫卫生。
那个熟悉的身影，并不在这里。
慕倩玲愣住了，她四处张望，甚至跑到了楼梯口看了看，依然没有看到李知夏。
“人呢？！”
她气喘吁吁地问旁边的一个学生，“刚才站在这的那个男生呢？背着黑色书包的那个？长得很帅的那个？”
“啊？”那个学生被她这气势汹汹的样子吓了一跳，“刚才...刚才好像看到他跟着松学姐上了一辆白色的车走了...”
“松学姐...？是我知道的那个松学姐吗？”
“是...就是那个。”
松芝雪？
慕倩玲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走了？甚至还是跟着松芝雪？！等等...他为什么会认识松芝雪？关系还好到能让那个女人送他回家？！
自己冒着大雨折返回来接他，结果他已经走了？而且还是上了那个女人的车？
被戏耍、被忽视的愤怒瞬间涌上心头，混合着刚才那种白白担心的委屈，简直要把她的肺都气炸了。
“李！知！夏！”
她咬牙切齿地念叨着这个名字，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拨通了那个号码。
...
“嗡——嗡——”
正在松芝雪家车上尴尬地脚趾抠地的我，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嗡——嗡——”
我如释重负地掏出手机，本以为是打车软件或者哪个推销电话，或者是柳语的关心，结果一看屏幕——
【慕扒皮】。
她不是已经走了吗？这时候给我打电话干嘛？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通了电话。
“喂...”
“李知夏！你在哪？！”
刚接通，听筒里就传来了慕倩玲足以穿透耳膜的咆哮声。车内很安静，这声音虽然没开免提，但在座的两位女士显然都听到了。
松阿姨惊讶地看了一眼后视镜，松芝雪也微微回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赶紧捂住听筒，压低声音：“我在车上啊，回家的路上。咋了？怎么这么大火气？”
“车上？谁的车？！”慕倩玲的声音听起来气急败坏，“老实交代！”
听到这连珠炮般的质问，我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
她...该不会是送完柳语她们，又回来接我了吧？
“那个...碰巧遇到了个熟人，顺路带我一程。”
我语气不由得软了下来，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暖意，“怎么...你该不会是...回去找我了吧？”
“谁去找你了？！少自作多情！而且我让你老实交代！别岔开话题！”
慕倩玲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立刻反驳，但那声音明显有些底气不足。
我没有再跟她斗嘴，而是真心实意地说道，“谢谢你，是我在学校认识的一个学姐，刚好住在我对门，就顺路送我回去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
“...神经病！不早说！”
“嘟——嘟——”
听着手机里的忙音，我放下手机，看着车窗外模糊的雨景。
“女朋友查岗？”
前排的松阿姨突然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不，不是...”我尴尬地解释。
“妈。”松芝雪淡淡地开口了，“你没听出来吗？那个声音...好像是慕家的那位。”
“慕家那丫头？”松阿姨愣了一下，随即表情变得有些惊讶，“那孩子居然这么关心你？她那脾气可是出了名的...”
“松阿姨，咱能不聊这个了吗...”我欲哭无泪。
松芝雪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看不出来啊，学弟的感情生活还真是丰富多彩呢~”
而在学校的教学楼门口。
慕倩玲挂断电话，看着外面的大雨，狠狠地把手机甩回口袋里。
“走！林姐，我们回家！”
她转身就往雨里冲，把林姐手里的伞都撞得歪到了一边。
“气死我了！再管他我就是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