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过了十多分钟,也就是在林阿姨切好了一盘水果端上来,并用那种丈母娘看女婿的慈爱眼神把我看得浑身发毛的时候,卧室的门终于再次打开了。
“那个...进来吧。”
柳语的声音细若蚊蝇,低着头站在门口,根本不敢看我们的眼睛。
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
是一套淡黄色的长袖居家服,扣子扣得严严实实,一直扣到了锁骨最上方的那一颗,裤子也是规规矩矩的长裤。
整个人包裹严实得就像是只南极的企鹅一般。
“林阿姨,我们先进去陪柳语聊聊天。”
慕倩玲如蒙大赦,赶紧站起身,拉着我就往房间里钻,生怕再被林阿姨那种热情的关怀视线多扫射一秒。
进了房间,反手关上门。
这还是我第一次正儿八经地进柳语的闺房。
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墙壁贴着淡粉色的墙纸,书桌上堆满了各种复习资料和笔记本,看得出来她平时真的有在很努力地学习。
而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占据了那张单人床半壁江山的庞然大物。
那只巨大的毛绒海豚。
它被安放在床头最显眼的位置,虽然周围有些乱糟糟的被子,但看得出来,它被照顾得很好,身上干干净净的。看着它,我不由得想起了那天在水族馆,柳语抱着它时那副比赢了全世界还要开心的表情。
原来...她一直都把它放在离自己最近的地方陪着睡觉吗?
“坐...坐吧。”
柳语指了指床边的小沙发,自己则是有些局促地坐在了床沿上,顺手抱起那只大海豚,把半张脸埋在海豚的背鳍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偷偷打量我。
“刚才...那个...”
她支支吾吾半天,憋出一句,“不许说出去!听到没有!要是让别人知道...我就...我就咬死你!”
虽然是威胁的话,但配合她现在这副红着脸躲在玩偶后面的样子,实在是没有半点威慑力,反而可爱得让人想笑。
“好好好,我失忆了,我刚才什么都没看见。”
我举手投降,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嘴角不上扬。
慕倩玲在一旁翻了个白眼,显然对我们要开始的这股恋爱的酸臭味感到不适,但也松了口气,至少气氛不像刚才那么尴尬了。
大家随意聊了几句近况,主要是慕倩玲在说,柳语在听,我偶尔插科打诨两句。
但我能感觉到,柳语的视线总是有意无意地落在我身上,而且每当我看向她时,她又会像只受惊的小鹿一样迅速移开目光。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她似乎有话想对我单独说。
“那个...倩玲啊...”
过了好一会儿,柳语终于鼓起勇气开口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闺蜜,“我有点口渴了...你能帮我去客厅倒杯水吗?顺便...帮我看看我妈在干嘛,别让她突然闯进来...”
这理由找得,简直拙劣到了极点,房间里明明就有饮水机。
慕倩玲愣了一下,随即看了一眼柳语那带着祈求的眼神,又看了看坐在一旁沉默不语的我。
这位平日里高傲的大小姐,轻轻叹了口气。
“行,我去帮你看着。”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路过我身边时,用那种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冷哼了一声,眼神冰冷如刀:“好好哄她,别欺负她。不然我饶不了你。”
随着房门再次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了我和柳语两个人。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柳语抱着海豚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有些发白。
“知夏...”
她刚要开口。
“给你。”
我先一步打破了沉默,把手里一直提着的那个精致的小纸袋递了过去。
“这是...?”柳语愣住了。
“打开看看。”我笑着说道。
她放下海豚,小心翼翼地接过纸袋,从里面拿出了那两个小盒子。
打开第一个盒子,是一对手感柔软、造型憨态可掬的白色兔子毛绒发卡。
打开第二个盒子,那条粉水晶手链在窗外投射进来的阳光下,折射出璀璨而温润的光芒。都是粉粉嫩嫩的颜色,和她今天这身淡黄色的家居服,还有她那健康充满活力的小麦色肌肤,意外地般配。
“好可爱...”
柳语的眼睛瞬间亮了,那种发自内心的喜爱根本藏不住。她拿起那个兔子发卡,在手里把玩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出一个好看的弧度,“这...是送给我的?”
“当然,不然还能是送给那只海豚的?”
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从盒子里拿出那条手链,“这可是慕倩玲那个时尚达人钦点的,她说只有你才配得上这种颜色。来,手给我。”
柳语乖乖地伸出了右手。
她的手腕很细,但并不像那些娇滴滴的女生那样孱弱,而是带着一种紧致的线条感。
我把微凉的手链扣在她的手腕上,粉色的水晶贴着她浅小麦色的皮肤,果然如慕倩玲所说,衬得她整个人更加娇俏可爱,充满了一种元气满满的少女感。
“还有这个。”
我又拿起那对兔子发卡。
“别动,头低一点。”
柳语很听话地低下了头。看着她那毛茸茸的发顶,闻着她发丝间传来的洗发水的清香,我心里软成了一片。
我轻轻地把发卡别在她略显凌乱的短发一侧。
“好了。”
我后退一步,端详着我的“杰作”。
真的非常可爱。
那个以往咋咋呼呼、有些暴力的“假小子”,此刻戴着兔子发卡,垂着眼帘,脸颊绯红,活脱脱就是一只害羞的小垂耳兔。
“喜欢吗?”我柔声问道。
“嗯...喜欢。”
柳语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像是盛满了星星,“谢谢你,知夏...我...我真的很喜欢。”
看着她这副样子,我心里原本准备好的那些话,突然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但是...必须要说。
如果现在不说,继续让她沉浸在这种暧昧的误会里,对她,对婷瑶,都不公平。
而且...我也想赌一把。
赌我在她心里的分量,也赌那个“全都要”的渺茫可能性。
“小语。”
我收起了嬉皮笑脸,拉过旁边的一把椅子,在她面前正襟危坐,直视着她的眼睛。
“我有话想对你说。”
柳语似乎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脸上的笑容稍微收敛了一些,握着手链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什...什么话?”
“关于以前的事...和现在的事...”
我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你一直在愧疚,你觉得是因为你们当初的霸凌逼走了我,你觉得是你毁了我的童年生活。但是,这段时间里,我也看到了你的改变...虽然你在语明莹的指导下笨拙地接近着我,但是...”
柳语的身体颤抖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知夏,我...我...”她急着想要解释。
“嘘,先听我说。”
我伸出手,轻轻按在她的手上,安抚着她的情绪,“我想告诉你的是...我原谅你了。”
“真的。”
“不管是以前那些不懂事的伤害,还是这次笨笨的欺骗...我都原谅你了。因为我知道,现在的柳语,是一个真心实意对我好、会为了我哭、为了我笑、为了我改变自己的傻瓜。”
泪水顺着柳语的脸颊滑落。她咬着嘴唇,拼命点头,像是要把这些年的委屈都宣泄出来。
“但是...”
我话锋一转,握着她的手微微用力,“柳语,我也有想要向你坦白的事。”
“我可能比你想象中...要混蛋得多。”
柳语抬起满是泪痕的脸,迷茫地看着我。
“我喜欢你。”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或许是在图书馆你维护我的时候,或许是在凉亭接吻的时候...又或许更早。我是真的喜欢上了这个现在的你。”
柳语的眼睛猛地睁大,里面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然而,还没等这光芒完全绽放,我就亲手掐灭了它。
“可是...我也喜欢婷瑶。”
那光芒瞬间凝固了。
“你知道的,婷瑶姐对我来说有多重要。在刚到国外无所适从的日子里,是她陪着我过来的。我对她的感情,同样无法割舍。”
“我很贪心,小语。”
“我不想失去婷瑶,但我也...不想放开你。”
“我知道这很无耻,很混蛋。但我不想骗你。如果你愿意...婷瑶那边,她已经默许了你的存在。我们...”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打断了我的话。
不是耳光。
柳语的手,重重地拍在了床沿上。
她猛地抽回了被我握着的手,像是触电一样把身体往后缩,直到背脊紧紧贴在冰冷的床头上。
她看着我,眼神里的光芒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深深的恐惧和绝望。
“你在...说什么啊...知夏?”
她的声音在颤抖,牙齿都在打颤,“你说...你也喜欢婷瑶姐?你想...你想脚踏两条船?”
“婷瑶姐...默许了?”
她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默许...什么意思?二女共侍一夫?像古代的三妻四妾那样?”
“不是...”我试图解释,“只是我们三个人...”
“闭嘴!别说了!”
柳语突然尖叫起来,捂住了耳朵,“我不听!我不听!”
她的情绪瞬间崩溃了,大颗大颗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怎么可以这样...知夏你怎么可以变成这样?”
她哭喊着,声音里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痛楚,“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知道...这对我和婷瑶姐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但是...”
“你不懂!你根本不懂!”
柳语抬起头,满脸泪水地看着我,那眼神里的痛苦让我心惊肉跳。
“那个男人...他当年就是这么跟我妈说的!”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在我的天灵盖上。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是了...柳语是单亲家庭,她很少提起她的父亲,我也从未见过他。
“他说他遇到了真爱,但他也不想抛弃这个家,他说他对两个女人都有责任,都有感情...”
柳语哽咽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说他不想做选择,他说他都很贪心...”
“结果呢?!”
“结果就是无休止的争吵,是妈妈彻夜的哭泣,是所有的爱最后都变成了恨!最后他还是走了,走得干干净净,留给我们母女俩一地鸡毛!”
“知夏...你知道我小时候有多恨他吗?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变成像妈妈那样可怜的女人吗?”
她蜷缩起身体,紧紧地抱着那个大海豚,像是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我发过誓的...我这辈子,绝对不要活在那样扭曲的关系里。绝对不要!”
“婷瑶姐怎么想我不知道...但我...我做不到...”
“我真的做不到...知夏...”
她哭得喘不上气来,“我有我的骄傲...更有我的底线。我不想每天醒来都要猜你今天是在爱我还是在爱另一个人...我不想活得像个等待皇帝翻牌子的妃子...”
看着她这副崩溃的样子,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捏碎了。
我只顾着自己的贪心,只想着满足自己的私欲,却不知道自己触碰到了她内心深处那道最鲜血淋漓的伤疤。
“对不起...小语...对不起...”
我慌了手脚,手足无措地想要去抱她,“我不知道...我不该提的...你别哭,别哭好不好?”
我强行把她搂进怀里,感觉她的身体凉得吓人,还在不停地颤抖。
“没事了...没事了...我不逼你了,我不说了...”
我轻拍着她的后背,柳语在我的怀里哭了很久,很久。
她的眼泪打湿了我的肩膀,那滚烫的温度,一直灼烧到了我的心里。
不知过了多久。
怀里的颤抖渐渐平息了下来。
柳语吸了吸鼻子,慢慢地、却坚决地推开了我。
她抬起头,用手背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泪水。虽然眼睛还是红肿的,但眼神里已经恢复了些许清明,还有决绝。
“好了...知夏...我哭够了。”
她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知夏...谢谢你肯对我坦白。至少...你没有骗我。”
“既然你选择了这条路...既然婷瑶姐也愿意...那我...祝福你们。”
“小语,其实我们可以...”我还想挽回。
“不可以。”
柳语摇了摇头,声音虽然沙哑,但语气异常坚定,“知夏,我喜欢你,真的很喜欢。但是...我也喜欢我自己。”
“我不能为了喜欢你,就活成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她深吸一口气,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个精致的小礼盒。
那是那块昂贵的银白色机械表。
“这个...你还是收下吧。”
她把盒子塞进我的手里,不容置疑地说道,“别再拒绝了。就当是...我送给你和婷瑶姐的祝福礼物。也当是...祭奠我这份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的初恋。”
“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她低下头,手指轻轻抚摸着手腕上那条粉色的手链,又摸了摸头上的兔子发卡,“这两个礼物...我很喜欢,还有这个海豚...”
她拍了拍身边的大海豚,“我会留着的,就当是个念想吧。”
“你一定要对婷瑶姐好一点...千万别像那个男人一样,最后两头都辜负了。”
说完这些话,她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靠在床头上,闭上了眼睛。
“你走吧...倩玲她还在外面等着呢。”
手里沉甸甸的表盒,此刻就像是一块烙铁,烫得我手心生疼。
我知道,这一次,我是真的失去她了。
我张了张嘴,最后却只能吐出三个字。
“对不起。”
......
走出房门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的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柳语跟在我的身后。
她在出门前对着镜子调整了许久,努力练习了好几个笑容,才勉强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呀,你们聊完啦?”
林阿姨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我们出来,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怎么样?小语,没欺负人家知夏吧?”
“妈~瞧你说的。”
柳语走过去,甚至还能撒娇似地抱住林阿姨的胳膊,“我那是跟知夏讨论学习呢。对了,你看,这是知夏送我的礼物,好看吗?”
她指了指头上的发卡,笑得一脸灿烂。如果不是那双眼睛还残留着红肿,如果不是我知道刚才房间里发生了什么,我差点都要信了她的演技。
“好看,真好看。”林阿姨笑得合不拢嘴。
“倩玲。”
柳语松开妈妈,走到慕倩玲身边坐下,亲昵地挽住闺蜜的胳膊,“那个...刚才在房间里,我和知夏把话说开了。我想通了,之前是我太矫情了。”
慕倩玲狐疑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一脸如丧考妣的我。
以她的聪明,自然看出了这笑容背后的不对劲。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反手握住了柳语的手,轻轻捏了捏,“想通了就好,饿了吧?刚才阿姨可是做了一桌子好菜。”
“是啊是啊,都留下来吃饭!”
林阿姨热情地招呼着,“谁也不许走啊!今天阿姨高兴,特地做了红烧鱼。”
盛情难却。
这顿晚饭,大概是我这辈子吃过最漫长、最难以下咽的一顿饭。
餐桌上,林阿姨不停地给我夹菜,说着柳语小时候的趣事。柳语在一旁笑着附和,偶尔还会调侃我几句。
但我看得出来,每当林阿姨提到“以后常来玩”或者是“找个时间让双方家长见见”这种话时,柳语握着筷子的手都会微微颤抖,然后低下头来掩饰眼底的黯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