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门的时候，客厅里留着一盏昏黄的落地灯。婷瑶正蜷缩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她的平板电脑，似乎是在处理着什么邮件，很是专心。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
她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和冷清的眸子，在看到我这副像是丢了魂一样的表情后，瞬间沉静了下来。
“回来了？”
她没有问“怎么样”，也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只是放下了平板，朝我伸出了双手。
我换好鞋，像是一个在外受了委屈的孩子，走过去侧躺下来，把头埋进了她的怀里。
“瑶瑶...”
“嗯，我在。”
她的手指穿过我的发丝，轻轻梳理着，动作温柔得令人心醉。
我把在柳语房间里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包括柳语父亲的事情。
最后，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块沉甸甸的表盒，放在了茶几上。
“她拒绝了。”
我声音沙哑，“她说她不想活成她妈妈那样，她说...她祝福我们。”
婷瑶看着表盒，沉默了许久。
“那个傻丫头...”
她轻轻叹了口气，“没想到...她心里却藏着这么深的一根刺。”
“知夏。”
婷瑶捧起我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眼角，“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坏？或者觉得我也挺混蛋的？”
“有点。”我诚实地点头，“特别是对比起她的原则...我觉得我简直就是个人渣。”
“呵，有点自知之明就好。”
婷瑶轻笑了一声，低头在我的额头上落下并一个吻，“不过...人渣就人渣吧。谁让我们本来就不是什么圣人呢？”
“睡觉吧。”
她拉着我站起来，“有什么事，睡一觉再说。明天还要上课呢，别忘了，再坚持三天就是国庆长假了，好好放松下吧。”
这一夜，我们相拥而眠。
她没有再像前一晚那样故意挑逗我，我也没有任何旖旎的心思。我就像是个溺水的人抱着最后一块浮木，在她的体温和那股淡淡的香气中，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
周一的清晨，
整个校园都弥漫着一种躁动的气息。毕竟再上完这三天的课，就是令人期待的国庆长假。走廊里、教室里，到处都是讨论着去哪里旅游、怎么补觉、怎么开黑的声音。
但我显然与这种欢乐的氛围格格不入。
我背着书包走进高二（3）班的教室，习惯性地往那个熟悉的位置看去。
柳语居然已经到了。
她正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英语书在早读。
今天的她，看起来似乎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是，当她转过头，和刚进门的我视线相撞的那一刻，我明显看到她的眼神慌乱了一下，然后迅速低下头，假装在认真背单词，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片。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注意到了她头上的那个小东西。
在那头标志性的、略显凌乱的过耳短发间，别着一个白色的、毛茸茸的兔子发卡。
那只憨态可掬的小兔子趴在她的发间，随着她低头读书的动作微微颤动，和她那平时那种元气十足的形象形成了一种极其强烈的反差萌，就像是一只试图混入狼群的小白兔，既突兀又可爱得要命。
而且，在她翻书的时候，那一截露在校服袖口外的小麦色手腕上，一条细细的粉水晶手链在晨光下折射出温柔的光芒。
她都戴上了。
明明昨天那样决绝地拒绝了我的告白，明明说好了要退回到普通朋友的位置，甚至还说要和我保持距离...
可是，她却戴着我送的礼物，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教室里，而那块机械表，此刻却还躺在我家里的书桌抽屉中。
“早...早啊，知夏。”
当我走到座位旁时，一直低着头的柳语终于像是做好了心理建设，抬起头跟我打了个招呼。
虽然笑容有些勉强，虽然眼神还有些闪躲，但她确实在努力维持着“朋友”的体面。
“早。”
我放下书包，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发卡...很适合你。”
“啊？哦...是、是吗？”
柳语下意识地摸了摸头上的兔子，脸颊瞬间红透了，有些结结巴巴地说道，“倩玲也说好看...我也觉得挺可爱的...就...就戴着了。反正是你送的礼物嘛...不戴白不戴...”
“嗯，好看。”我点了点头，心里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哎呀！柳语姐！你也太可爱了吧！”
就在这时，几个平日里和柳语关系不错的女生，凑了过来。
“天哪，这是兔子发卡吗？好萌啊！”
“以前没见你戴过这种风格的饰品唉？哇，这个粉水晶手链也好好看！”
“柳语，老实交代，是不是前段时间你的那个神秘男友送的？”
女生们的八卦之火瞬间熊熊燃烧，把柳语围了个水泄不通。
“不...不是啦！什么男友啊！”
柳语被围在中间，慌乱地摆着手，脸红得像是煮熟的虾子，“就是...就是普通朋友送的！生日礼物！不...是补给我的礼物！”
“普通朋友？男的还是女的？”
“肯定是男生吧？你看这粉粉的直男审美，要是女生送肯定送更有设计感的了！”
“哎呦呦，普通朋友送粉水晶招桃花啊？柳语姐你还说没情况？”
“真的没有！你们别乱说！”
柳语急得直跺脚，求救似的眼神下意识地看向我，但又在接触到我视线的一瞬间迅速移开，咬着嘴唇，护着头上的发卡，生怕被周围那些女生热情的“咸猪手”给碰坏了。
看着她那副明明羞涩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却又死死护着礼物的样子，我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这个口是心非的笨蛋。
“好了好了，快上课了，都回座位去。”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旁边没说话的语明莹突然开口了。
“再吵下去，班主任该来了哦。”
听到班主任的名号，女生们这才意犹未尽地散开了。
语明莹转过头，视线在柳语头上的发卡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又看向我。
“知夏，早呀。”
她笑眯眯地看着我，“前天发消息你也没回，我还以为你昨天一直在补觉呢。不过看你今天的黑眼圈...好像没睡好？”
“啊...是啊，有点失眠。”
我避开她那仿佛能洞察一切的视线，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前天晚上婷瑶那个查岗的架势，我哪敢回消息啊，而且...最尴尬的是我第二天醒来后就把回消息这件事忘得死死的...今天她一说我才想起来。
“这样啊...”
语明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要多注意休息哦。毕竟...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嘛。”
这话怎么听怎么觉得话里有话。
一整天，我都过得浑浑噩噩的。
讲台上老师的唾沫横飞，在我耳中都变成了催眠曲。我的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斜前方的柳语。看着她偶尔因为思考题目而咬笔头，看着她无聊时偷偷摸一下手链，看着那个白色的小兔子在她发间跳跃。
每看一次，心里的那种失落感就加重一分。
真的是...明明就在眼前，却感觉隔了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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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熬到了放学。
为了避免和柳语同路时的尴尬，也为了躲避语明莹那探究的眼神，我找了个借口，一下课就拎着书包溜之大吉。
回到公寓。
一进门，就看到玄关处多了两双高跟鞋，还有几个购物袋随意地扔在地上。
“瑶瑶？我回来了。”
我喊了一声，没人回应。
卧室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整理东西的声音。
我推开卧室的门。
然后，我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原本属于我的那个虽然不大但井井有条的衣柜，此刻大门敞开著。
而里面...已经面目全非。
我那些单调的黑白灰T恤、卫衣和校服，依然被可怜巴巴地挤到了最边上的一个小角落里，占据了不到五分之一的领地。
剩下的五分之四，全都被各种各样色彩鲜艳、款式时尚的女装给占领了。
皮衣、风衣、连衣裙、丝质衬衫、热裤、包臀裙...甚至在挂衣服的横杆下方，还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个收纳盒，透过半透明的盒子，隐约可以看到里面装着的，是各种蕾丝花边的贴身衣物。
整个衣柜，乃至整个房间，都充满了独属于李婷瑶的气息。
“回来了？”
婷瑶正站在全身镜前，手里拿着一件黑色的吊带睡裙在身上比划。看我进来，她只是淡淡地瞥了我一眼。
“这...这是...”
我指着那个已经不属于我的衣柜，结结巴巴地问道，“我的衣服呢？”
“那儿呢。”
婷瑶努了努嘴，指了指角落里那一小堆，“本来想全扔到客房去的，后来想想，好歹也是你房间，给你留点面子，常穿的几件就留这儿了。剩下的我都打包扔客房衣柜了。”
“......”
这叫留点面子？这简直就是丧权辱国的不平等条约！
“那个...瑶瑶，这毕竟是我家...”我试图反抗一下。
“嗯？你说什么？”
婷瑶放下睡裙，转过身，一步步朝我走来。
她穿着一件贴身的针织衫，勾勒出完美的S型曲线，那是柳语那个还在发育中的身材完全无法比拟的成熟韵味。
她走到我面前，伸出手，轻轻挑起我的下巴，眼神危险地眯起。
“你家？现在这个人都是我的了，你那点地盘还分什么你我？”
她轻哼一声，“再说了，你昨晚不是说想离我近一点吗？我想着既然要在同一间屋子里生活，我的东西当然要放在最顺手的地方。怎么？你不乐意？”
“乐意...乐意至极。”
在她的气场压制下，我毫无骨气地认怂了。
晚饭依旧是点的外卖。
虽然婷瑶说要学做饭，但看着那个连盐和糖都分不清的厨房杀手，为了我的生命安全，我还是果断选择了外卖。
吃饭的时候，我有些心不在焉。
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脑子里却全是今天柳语戴着发卡的样子，还有她被女生们围住时那羞红的脸。
“啪。”
婷瑶把筷子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我吓了一跳，抬头看去。
只见婷瑶正面无表情地看着我，眼神冷得像是要把我冻住。
“李知夏，你这副死鱼脸要摆给谁看？”
她抱着双臂，往椅背上一靠，“吃个饭唉声叹气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虐待你了呢。”
“没...我就是...”
“就是想柳语了？就是后悔昨天没说服她？觉得自己很委屈？”
婷瑶一针见血地戳穿了我的心思。
“我...”我张了张嘴，却无从反驳。
“李知夏，我说你是真没出息啊。”
婷瑶站起身，走到我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想要却又得不到，放又放不下。在这儿跟我演什么情深似海的苦情戏呢？”
“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像一条被人踹了一脚只能夹着尾巴呜呜叫的丧家犬。”
她的话很难听，真的很刺耳。
但我却无法反驳，因为这就是事实。
“听着。”
婷瑶突然俯下身，双手撑在我的椅子扶手上，把我困在椅子和她之间。
她的脸离我很近。
“我不喜欢看到你这副窝囊样，尤其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才把你那懦弱的性子改掉后。”
她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既然你已经是个贪心的混蛋了，既然你都敢跟我说你想全都要了...那你倒是拿出点混蛋该有的魄力来啊！”
“被拒绝了一次就受不了了？她的心结是她爸，又不是你。她怕重蹈覆辙，你就证明给她看你不是她爸那种不负责任的男人不就行了？”
“这种道理还要我教你？”
我愣愣地看着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是...这是现任女友该说的话吗？
教唆自己的男朋友去追另一个女生？还是那种死皮赖脸的追法？
“瑶瑶...你...你是认真的？”我咽了咽口水。
“我看起来像是在开玩笑吗？”
婷瑶冷笑了一声，“我李婷瑶看上的男人，就算是渣，也要渣得明明白白、坦坦荡荡。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这儿也不敢碰，那儿也不敢放，磨磨唧唧像个娘们。”
说到这里，她直起身子，双手环抱胸前，下达了最后的通牒。
“我也想通了，反正那个傻丫头...也挺可怜的。与其看着你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心烦...不如...”
“李知夏，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利用这个即将到来的国庆长假，不管是死缠烂打也好，坑蒙拐骗也罢，把你那个小青梅给我追回来，把她那个什么破心结给我解开了。如果能做到...哼，我就大发慈悲，额外允许你们俩在我眼皮子底下腻歪，就当是给你点动力了。”
“第二...”
她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冰冷。
“如果你做不到，或者你再敢在我面前摆出这副要死不活着的样子...”
“那你就给我滚去睡客房！以后别想再踏进主卧半步！连地铺都没你的份！”
“别以为我是开玩笑。我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听明白了吗？！”
她的声音不大，却振聋发聩。
我呆呆地看着这个霸道、不讲理、却又该死地无比迷人的女孩。
心里那团快要熄灭的火苗，突然被她这一把油给浇得猛烈燃烧起来。
是啊。
我在矫情什么呢？
我都已经是个混蛋了，都已经伤害过她了，现在装什么深情？
既然不想放手，那就抓紧啊！
哪怕是用最无赖的方式！
“听...听明白了！”
我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大差点带翻了椅子。
“明白了还不快滚去洗碗？！”
婷瑶骂了一句，转身走向卧室，“洗完碗进来给我按按肩膀，逛了一天街累死我了...还有，把你那副丧气脸给我收起来！看着就烦！”
看着她那个高傲又妖娆的背影，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虽然这笑容里还有些苦涩，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和感激。
“遵命，老婆大人！”
我大声喊道，然后端起碗筷冲进了厨房。
卧室里。
婷瑶听到那声充满活力的“遵命”，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她走到床边，拿起那个被她霸占了的大床上的一个枕头，狠狠地锤了两下。
“混蛋...笨蛋...大笨蛋！”
她咬着嘴唇，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她怎么可能真的那么大度呢？
哪怕是所谓的“同情”，哪怕是“不介意”。
谁愿意把自己的爱人分给别人？
可是...
一想到昨天晚上他那副快要碎掉的样子，一想到他在梦里还皱着眉头喊着“小语”...她的心就难过得一塌糊涂。
比起独占一个躯壳，她更想要一个完整鲜活的李知夏。
哪怕这份鲜活，需要另一个女人来共同维持。
“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们这两个冤家的...”
她叹了口气，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也就是看在那个丫头那么可怜、那么笨的份上...暂时...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