婷瑶离开后的早晨，原本应该是凄清冷寂的。我也一度以为我会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发呆许久，沉浸在忧伤氛围里。
“知夏，啊——”
一只细嫩的小手捏着一只底部煎得金黄酥脆、上面撒着翠绿葱花和黑芝麻的生煎包，递到了我的嘴边。
柳语那双像小鹿一样湿漉漉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脸上写满了期待，“快尝尝，还热着呢！这家店排队可久了，我是不是很厉害？”
我看着她那一脸求表扬的样子，心中的那一抹离愁别绪还没来得及发酵，就被冲散了。
“厉害，厉害。”
我笑着张嘴咬住了生煎包。滚烫的汤汁在口腔里炸开，鲜肉的香气瞬间唤醒了沉睡的味蕾。
“好吃吗？”
“好吃。”
“嘿嘿...”
柳语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她自己也拿起一个直接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只正在进食的小仓鼠。
吃完早饭，按照之前的约定，我们要开始国庆补课了。
虽然婷瑶的离开让我有些猝不及防，但日子还得过，学还得上。尤其是对于柳语这个在此之前心思完全不在学习上的笨蛋来说，月考简直就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这道题，先把f(x)求导...”
我拿着笔，在草稿纸上演算着，“你看，当x大于0的时候，导数是正的，所以它是增函数...”
讲了两分钟，我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身边的人太安静了。
我转过头，只见柳语正用手托着下巴，那只圆珠笔被她夹在人中和嘴唇之间，像翘胡子一样晃来晃去。她的目光根本没有聚焦在草稿纸上，而是直勾勾地盯着我的侧脸，眼神迷离，嘴角还挂着一抹可疑的痴笑。
“......”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伸出手，用笔杆轻轻敲了敲她的脑门。
“咚。”
“呜哇！”
柳语捂着额头，回过神来，一脸委屈地看着我，“知夏，你干嘛打我...”
“我在讲函数单调性，你在看什么呢？”我没好气地问道，“我脸上难道写着解题步骤吗？”
“没...没有啦...”
柳语红着脸，眼神闪躲，“就是...就是觉得知夏认真讲题的样子...好帅哦...”
她小声嘟囔着，声音里像是掺了蜜糖。
“少来这套，糖衣炮弹对我没用。”
我板着脸，强行维持着老师的威严，“赶紧看题！这道题要是再做不出来，这个假期的约会取消。”
“啊？别啊！我看我看！”
柳语立刻坐直了身子，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盯着题目，眉头紧锁，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但没过五分钟。
我感觉有一只脚，轻轻地踢了下我的小腿。
我又转过头。
柳语正咬着笔杆，一脸无辜地看着天花板，脚下的小动作却没停，还在那踢啊踢的。
“柳语同学。”
“在！”
“你是脚痒吗？要不要我帮你挠挠？”
“嘿嘿...不用不用...”
她讪笑着收回了脚，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那个...知夏，我们要不要...把倩玲叫来啊？如果是我们两个人的话...我总觉得...很难集中注意力嘛...”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快到十点半了。
“不是说好了下午再叫她吗？你想把这美好的二人世界缩短？”我故意逗她。
“我也想多过一会儿二人世界呀...”
柳语绞着手指，脸红红的，“但是...但是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话，我总是忍不住想...想做点别的事情嘛...学习什么的...根本看不进去啊...”
看着她这副诚实又可爱的模样，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好吧，看来对于热恋中的少女来说，让她面对心上人还能心若止水地解题，确实是有点强人所难了。
“行吧，那你给她打电话吧。”
......
差不多两个小时后。
“叮咚——”
门铃响起。
柳语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样，从沙发上弹起来去开门。
门一开，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就飘了进来。
慕倩玲站在门口。
她今天穿了一条黑色的连衣裙，脖子上系着一条看起来就很贵的丝巾，肩膀上背着那个我这辈子可能都买不起的包包。
相比于我和柳语的那种随意，她这一身打扮，仿佛是来视察工作的女领导。
“倩玲！你终于来了！”柳语扑上去抱住了她。
“起开，热死了。”
慕倩玲嫌弃地推了推柳语，但并没有真的用力，任由柳语像个树袋熊一样挂在她身上。
她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睛越过柳语的肩膀，冷冷地扫视了一圈客厅。
视线在玄关处停留了一会，又在茶几上那堆凌乱的草稿纸上扫过，最后停留在我的脸上。
“看来柳语说的是真的。”
她迈步走进客厅，把包放在桌上，“那个女人真的走了？”
“什么那个女人，那是婷瑶姐。”
我有些不满地纠正道，“她是家里有事才回去的。”
“呵。”
慕倩玲冷笑一声，优雅地在单人沙发上坐下，“走了也好，省得看着心烦。”
“李知夏，既然你选择了同时招惹两人，那么这次月考，如果柳语的成绩没有进年级前五十...”
她眯了眯眼睛，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你自己看着办。”
“是是是，慕大小姐。”
我举手投降，“我一定竭尽全力，鞠躬尽瘁。”
然而，事实证明，即使有了慕倩玲这尊大神坐镇，想要把柳语那颗飞到九霄云外的心抓回来，依然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午后的阳光让人昏昏欲睡。
客厅里只剩下笔尖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
我负责检查柳语的英语阅读理解，慕倩玲则负责给她批改物理卷子。
本来应该是严肃紧张的学习氛围。
但是...
只要我一抬头，就准能和柳语的视线撞个正着。
她好像根本就没在看英语文章，而是把书竖起来挡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时不时地偷瞄我一眼。一旦被我发现，她就立刻把脸缩回去，躲在书后面发出“嘿嘿嘿”的傻笑声。
甚至...慕倩玲正给她讲长难句呢，她突然来了一句：
“知夏喝水的样子好像那个...那个...叫什么来着...好像一个电影明星哦...”
空气凝固了。
我手里拿着水杯，喝也不是，放也不是。
慕倩玲握着红笔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柳！语！”
慕倩玲深吸一口气，努力压抑着即将爆发的怒火，“你脑子里除了在这个男人身上发情，还能不能装点别的东西？！”
“我有在听嘛...”
柳语委屈地扁了扁嘴，小声反驳，“但是真的很像嘛...”
“像个屁！”
慕倩玲终于仍无可忍，把红笔往桌子上一拍。
“啪！”
清脆的响声把柳语吓了一跳，整个人都缩了一下。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默默给柳语点了个赞。这丫头，在慕倩玲的气头上还要火上浇油，简直是作死小能手。
慕倩玲冷着脸，双手环胸，眼神冰冷地看着柳语。
“柳语，我看你是真的不想学了是吧？”
“既然你的心思全在他身上，完全静不下心来...”
慕倩玲的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莫名觉得有些背脊发凉。
“李知夏，去换衣服。”
她突然对我说道。
“啊？”我愣住了，“换衣服干嘛？”
“跟我出去约会。”
慕倩玲理直气壮地说道，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说“跟我去扔垃圾”。
“哈？！”
我和柳语同时发出了惊呼。
慕倩玲连看都没看我们一眼，转头盯着已经傻掉的柳语，慢条斯理地说道：
“既然你这么不想学习，想看他，想跟他在一起...那我就满足你。”
“只要你再敢走神一次，或者再敢对着他发呆傻笑...”
她指了指门外，“我就立刻带他出门，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们会去逛街，去喝奶茶，去看电影，甚至去...做点别的什么有趣的事。而你...”
她用手指点了点桌子上那厚厚的一沓试卷，眼神如刀。
“你就一个人留在这儿，把这些卷子全部做完。做不完不许吃饭，不许睡觉，更不许给他打电话。”
“听懂了吗？”
当这番话从慕倩玲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惊呆了。
这...这台词怎么这么耳熟？
这不是今天早上，我用来逗柳语的话吗？
我和慕倩玲...这算是什么奇怪的默契？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恶人所见略同”？
我强忍着想要爆笑的冲动，紧紧地抿住嘴唇，生怕笑出声来会被慕倩玲灭口。
而柳语的反应，更是出乎了我的意料。
她的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小嘴一瘪，那副表情简直比窦娥还冤。她看看慕倩玲，又看看我，最后视线在慕倩玲那张冷艳的脸上定格。
“我就知道...”
她带着哭腔，吸了吸鼻子，声音颤抖地控诉道，“我就知道...你们果然对对方都有想法！”
“噗——咳咳咳咳！”
刚想喝口水压压惊的我，直接一口水喷了出来，呛得惊天动地。
而刚端起那杯红茶的慕倩玲，听到这句话，手一抖，滚烫的茶水直接溅了几滴在她那条昂贵的丝巾上。
“咳咳...咳咳咳...”
慕倩玲也被呛到了，不是被水呛到的，是被气到的。
她瞪大了眼睛。
“你...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因为震惊而变得有些尖锐，“你说他...对我？有想法？”
“难道不是吗？！”
柳语越说越觉得自己委屈，逻辑也越发“清晰”起来，“我都听到了！早上知夏也是这么说的！他说如果不听话，就和你两个人出去约会...现在你也这么说...你们...你们甚至连说的话都一样！”
“如果不是心里早就想这么干了...怎么会这么默契？！”
柳语抹了一把眼泪，指着我，又指着慕倩玲，“你...你这就是那个什么...妇目前犯！你们想孤立我！想背着我偷偷在一起！呜呜呜...”
空气彻底死寂了。
我看着慕倩玲。
此时此刻，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小姐，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震惊、荒谬、嫌弃、恶心...最后所有的情绪都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种看智障的眼神，看向了柳语。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努力平复想要杀人的冲动。
然后，她缓缓转过头，用一种看垃圾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我。
“李知夏。”
她咬牙切齿地说道，“这真是你跟她说的？你想的美！我就算瞎了眼，就算全天下的男人都死光了，我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还有你！”
她转过头怒视着柳语，那根纤细的手指几乎都要戳到柳语的脑门上了，“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我对这个欠债不还、花心滥情、除了脸一无是处的家伙有想法？我是有多想不开？我是有多自虐？啊？！”
“白日做梦也得有个限度！”
她一脸嫌弃地拍了拍自己身上并没有灰尘的衣服，仿佛刚才那句话弄脏了她一样，“恶心！简直太恶心了！”
看着慕倩玲那副像是吃了苍蝇的表情，我虽然心里知道她确实看不上我，但也忍不住有些委屈，毕竟这只是个误会，而且...我也肯定看不上她嘛！
“喂喂喂...慕大小姐，差不多行了啊。”
我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桌子上的水渍，有些哭笑不得地说道，“虽然我知道我在你心里形象不咋地，但也没必要这么大反应吧？柳语那不是...那不是误会了吗？”
“误会？”
慕倩玲冷笑一声，“这种误会对我来说就是一种侮辱！”
“还有你。”
她再次看向柳语，眼神里满是气恼，“既然你这么有精力脑补这种狗血剧情，那就说明作业还是太少了。”
“今天加练两套数学卷子！做不完你就别想吃饭了！也别想什么约会不约会了，饿死算了！”
看着恼羞成怒开始疯狂布置作业的慕倩玲，还有那个虽然还在抽泣但明显松了一口气的柳语，我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算什么事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