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三道菜摆得整整齐齐。
如果不去细究这几道菜的色香味是否俱全,光看这阵仗,倒也真的像模像样,还有点家庭聚餐的温馨氛围。
“快尝尝,快尝尝!”
柳语坐在我对面,双手托着下巴,那双大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像是等着老师发小红花的幼儿园小朋友,“这可是我跟着妈妈辛辛苦苦学了好久的呢!”
“好好好,我这就尝。”
我拿起筷子,视线在桌上扫视了一圈,最终锁定在那盘卖相看起来最正常的麻婆豆腐上。
红油亮泽,豆腐白嫩,上面还撒着些许没拌匀的花椒粉。除了颜色稍微有点偏暗,看起来似乎并没有什么大问题。
我夹起一块豆腐,在柳语热切的注视下,小心翼翼地送进了嘴里。
“......”
豆腐入口即化,口感嫩滑。
但是,紧接着袭来的味道,让我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辣。
这很正常,毕竟是麻婆豆腐。
麻。
这也正常,花椒放得足。
可是...
在那股麻辣味之后,一股浓郁得让人发腻的甜味,蛮横地占据了我的整个口腔。
那种甜,不是回甘的甜,而是那种直接把半罐糖倒进锅里熬出来的、粘稠的、令人窒息的齁甜。
甜味和麻辣味在嘴里打架,并没有融合出什么奇妙的化学反应,反而像是在我的舌头上进行了一场惨烈的世界大战。
我感觉我的味蕾正在遭受一场前所未有的霸凌。
“怎么样怎么样?好吃吗?”
柳语见我不说话,有些着急地问道,“我特意多放了点辣椒呢!”
我艰难地咽下那口豆腐,感觉嗓子眼都被那股诡异的味道给糊住了。
“那个...柳语啊...”
我端起旁边的水杯猛灌了一大口,试图冲淡嘴里的怪味,“这道菜...你除了辣椒和花椒,还放了什么?”
“唔...盐啊,酱油啊,还有...”
柳语掰着手指头数着,“哦对了!我看网上说,做川菜要放点糖提鲜,我就放了点。”
“放了...点?”
我看着那盘现在在我眼里已经变成仿佛是裹了一层糖浆的豆腐,嘴角抽搐,“你确定是...一点?”
“就是只放了一点嘛!那不是...那不是我不小心...把糖当成盐又放了点嘛...加起来也没多少...”
柳语理直气壮地比划着没放多少的手势,“而且...而且...就算是放多了...我觉得甜辣口的应该很好吃啊!就像...就像生活一样,虽然有点辣,但最后都是甜的嘛!”
听着她这番强行升华主题的歪理邪说,我竟无言以对。
生活甜不甜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现在很想哭。
一旁的林阿姨本来都把筷子伸到了麻婆豆腐的盘上,但是一看到我这避如蛇蝎的样子,就笑眯眯地退距了。
“呵,呵呵...”
我干笑了两声,看着柳语那一脸“求表扬”的可爱表情,实在是不忍心打击她的积极性。
“那个...寓意很好,很有创意。”
我绞尽脑汁地搜刮着词汇,“这种...这种前卫的味觉体验,确实让人...印象深刻。嗯,很...很有层次感。”
“真的吗?!”
柳语并没有听出我话里的勉强,反而开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那你就多吃点!全都吃光!”
“......”
我看着那一大盘豆腐,感觉眼前一黑。
“来来来,妈你也尝尝这个。”
柳语并没有放过另一位受害者,热情地给林阿姨夹了一筷子另一道菜——青椒肉丝,“这个可是我的拿手好菜!肉丝切得特别细!”
林阿姨看着碗里那堆绿油油的东西,表情有些微妙。
她夹起一筷子,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
突然,林阿姨的动作停住了。
她的眼睛猛地瞪大,像是吃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她的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
“呸!”
林阿姨实在没忍住,转过头把嘴里的东西吐到了纸巾上。
“小语啊...”
林阿姨喝了口水,一脸复杂地看着自家闺女,“你是怎么想的?能不能跟妈解释一下...为什么这肉丝里...会有这么多的姜?”
“姜?”
柳语眨了眨眼,“炒肉不是都要放姜去腥的吗?”
“放姜是可以,切片或者切末都行。”
林阿姨深吸了一口气,指着盘子里那些混在肉丝和青椒丝里,切得跟肉丝一样细、一样长、甚至连颜色都炒得有些焦黄从而完美伪装成肉丝的物体。
“但是你把姜切成这样...是打算让我们玩找茬吗?”
“刚才那一口下去,全是姜丝!那个辣味...直冲脑门啊!”
林阿姨虽然说这话的时候笑眯眯的,但那语气里的绝望简直溢于言表。
“哎呀妈!姜是好东西嘛!”
柳语不服气地辩解道,“现在都十月了,天气转凉了,多吃点姜可以驱寒!我这是为了你们好!而且如果不切得这么细,你们肯定都挑出来了,那样就没效果了!”
“合着你这是在给我们下药呢?”
林阿姨哭笑不得,“那也不能这么放啊...这哪是青椒肉丝,这就是‘姜丝炒肉’,姜丝还是主菜!”
看着林阿姨那一副“家门不幸”的表情,我虽然很同情她,但心里也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三道菜,已经阵亡了两道。
剩下的最后一道...
我的目光落在了桌子中央那个大碗里。
那里盛着一堆黑乎乎的、几乎看不出原本面目的块状物体。汤汁浓稠得像是沥青,散发着一股焦糖和肉香混合的气味。
红烧肉。
或者说,是“碳烧肉”。
“那个...这道红烧肉...”
我拿着筷子的手有些颤抖,“看起来...火候好像有点...足?”
“哎呀,那个是个意外啦。”
柳语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可能是我老抽倒得稍微有那么一点点多了...再加上收汁收得稍微有点干了。不过我尝了一块,好吃!真的很好吃!”
好吃?
看着那跟煤炭差不多的颜色,我对此表示深深的怀疑。
但是在前两道菜的衬托下,以及柳语那已经开始变得有些委屈的眼神注视下...
我一咬牙,一闭眼。
拼了!
我夹起一块看起来稍微没那么黑的“碳块”,视死如归地塞进了嘴里。
嚼。
嗯?
嚼嚼。
好像...
没有想象中那么糟?
雖然外皮确实有点焦硬,带着一股微苦的焦糖味,但里面的肉质竟然意外地还算软烂。而且因为收汁收得太干,酱汁的味道完全浸透了进去,咸甜适中——至少比那个甜得要命的麻婆豆腐要正常得多。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在这顿充满了陷阱的晚餐里,这道卖相最差的红烧肉,竟然成了唯一的救赎。
“怎么样怎么样?”柳语紧张地看着我。
“这个...”
我咽下嘴里的肉,真心实意地点了点头,“还...还行。虽然看着黑了点,但味道居然意外的还不错。有點像是在吃...嗯...焦糖风味的烤肉?”
“真的?!”
柳语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获得了巨大的肯定,“我就知道!我还是很有天赋的!”
她得意地扬起下巴,冲林阿姨显摆道,“妈你看!知夏都说好吃!是你不懂欣赏!”
“好好好,我承认,这道菜...确实比姜丝炒肉强点。”
林阿姨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像是早就预料到会是这个结果一样,站起身,走进了厨房。
不一会就端出来一盘番茄炒蛋。
“行了,别折腾知夏了。”
林阿姨把菜放在桌上,“我就知道你不靠谱,赶紧吃点正常的垫垫肚子吧。”
看着那盘色香味俱全的小菜,我和林阿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那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妈!你也太不给面子了!”
柳语虽然嘴上抗议着,但手里的筷子却很诚实地伸向了番茄炒蛋。
柔和的灯光下,柳语一边吃着林阿姨做的菜,一边不时地给我夹那道黑乎乎的红烧肉,嘴里还念叨着“这是我的心意,你必须吃完”。
我一边苦着脸吃着,一边还得配合着夸她几句。
......
吃完饭,我主动请缨去洗碗。柳语本来想帮忙,结果被林阿姨赶了出来,在厨房门口眼巴巴地看着我。
“知夏,辛苦你啦。”
她倚在门框上,看着我熟练地洗刷着盘子,“下次...下次我一定好好练,争取不把糖当盐放。”
“好啊,我等着。”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手上的泡沫还没冲干净,“不过说实话,其实今天这顿饭...挺特别的。至少让我印象深刻,估计这辈子都忘不了你做的麻婆豆腐的味道。”
“你又取笑我!”
柳语娇嗔一声,跑过来从背后抱住我,脸贴在我的背上,“讨厌鬼...”
收拾完一切,时间已经不早了。
“阿姨,那我就先回去了。”
我在玄关换好鞋,跟林阿姨道别。
“好,路上慢点啊。”林阿姨笑着点头,“以后常来玩,想吃什么跟阿姨说,让小语好好练练再出来献丑吧。”
“妈!你说什么呢!”柳语不满地跺脚。
“我送送你。”
她推着我出了门,一直把我送到了楼下。
“那个...今天谢谢你。”
柳语站在路灯下,双手背在身后,有些害羞地看着我,“虽然做饭有点翻车...但是我很开心。”
“我也很开心。”
我看着她,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快上去吧,别让阿姨等急了。”
“嗯...”
她点了点头,却没动。
“怎么了?”
“那个...”
她突然凑近一步,飞快地在我脸上亲了一口,然后转身就跑。
“晚安!明天见!不许再迟到了!”
看着那个一蹦一跳跑进楼道的背影,我摸了摸脸颊,无奈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