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室的全身镜前，我有些怀疑人生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身上这套衣服，说实话，挺合身的。
不是那种死板的黑色西装，而是一套剪裁极其考究的深蓝色丝绒休闲西装，内搭一件质感极佳的白色真丝衬衫，领口微微敞开，没打领带，露出一点点锁骨。裤子是修身的九分裤，脚上是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鞋。
这完全不是我平时那种随意，甚至算得上是有点邋遢的风格，反而透着一股贵气。不得不说，俗话讲得好，人靠衣装马靠鞍，这身行头一换，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好像是个什么从偶像剧里走出来的富二代。
“唉...”
我叹了口气，整理着那有些不习惯的衣领，思绪不由得飘回了一个小时前。
今早出门的时候，我按照慕倩玲发来的定位，来到了商业街的一个路口。
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正静静地停在那里。
车窗降下，慕倩玲坐在后座，转过头来看我。
那一瞬间，我确实有被惊艳到。
平日里那头总是梳得一丝不苟或者随意扎起的长发，今天被烫成了有些慵懒的大波浪卷，披散在肩头。脸上化了极其精致的妆容，原本就有些凌厉的五官被修饰得更加明艳动人，那双总是带着不屑的杏眼此刻眼波流转，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勾魂摄魄的魅力。
穿着一件黑色的露肩小礼服，裙摆刚好到膝盖上方，露出一双笔直修长、白皙得甚至有些反光的美腿。脚上踩着一双细高跟鞋，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只高傲的黑天鹅，优雅、华丽，却又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完全不像是一个还在读高二的学生，更像是一位即将出席盛大晚宴的名媛。
“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啊？”
见我愣在原地，慕倩玲皱了皱眉，语气里满是不耐烦，“还不上车？想让我请你吗？”
“咳...没，就是觉得...你今天这身...挺特别的。”
我回过神来，刚拉开车门想坐进去，就被她伸手拦住了。
“停。”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视线在我的卫衣和牛仔裤上停留了几秒，眼神里的嫌弃简直要溢出来了。
“你就打算穿这身跟我去？”
“啊？有什么问题吗？”我低头看了一眼，“这不是很正常吗？干净整洁...”
“正常个屁。”
慕倩玲翻了个白眼，“跟我走。”
然后，我就被她一路拖到了这家看起来就贵得离谱的高端男装店，像个洋娃娃一样被服务员塞进了各种各样的衣服里，试了一套又一套。
“这一套不行，太老气了。”
“这一套...你是要去卖保险吗？”
慕大小姐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手里端着咖啡，一边看杂志一边对我进行全方位的毒舌点评。
直到现在身上这一套。
“喂！李知夏！你是死在里面了吗？”
门外传来了慕倩玲不耐烦的催促声，“换个衣服要这么久？？”
“来了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试衣间的门，走了出来。
原本正在低头看手机的慕倩玲，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眉头微微挑了一下，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愣住了。
旁边的两个年轻女店员更是捂着嘴，脸颊泛红，眼睛里冒着星星，小声议论着什么“好帅啊”、“这身材比例绝了”之类的话。
看着慕倩玲那直勾勾的眼神，我心里莫名有些得意。
怎么？被小爷的帅气震慑住了？知道自己平时看走眼了吧？
然而，下一秒，慕倩玲的眼神就变了。
那原本的惊讶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浓重的嫌弃和厌恶。
“太招摇了。”
她冷冷地评价道，“换掉。”
“哈？”我愣住了，“刚才那几套你嫌土，这套又嫌招摇？慕大小姐，你到底想让我穿成什么样？要不我披个麻袋好了？”
“让你换你就换，哪那么多废话？”
慕倩玲站起身，随手从架子上挑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和一条黑色的西裤扔给我，“穿这个，低调点，别搞得跟开屏求偶的孔雀一样。”
“我...”
我嘴角抽搐了一下，只能认命地拿着衣服重新钻回试衣间。
折腾了半天，终于换好了那身看起来中规中矩、但剪裁和面料依然透露着昂贵气息的衣服。
“嗯，这套勉强还能看。”
慕倩玲围着我转了一圈，虽然还是满脸的不情愿，但终究是点了点头，“虽然还是怎么看怎么别扭，但至少像个正经人了。”
我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确实，比起刚才那套，这身看起来低调了很多，但依然显得挺精神的。
“行了，付钱，走人。”
慕倩玲挥了挥手，林姐立刻上前刷卡。看着那个让人心惊肉跳的数字，我在心里默默给这笔巨款又记上了一笔债。
......
坐上车，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慕倩玲身上那股淡雅的香水味。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道路上，窗外的景色逐渐从繁华的商业街变成了幽静的林荫大道。
“记住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慕倩玲突然开口了，她没有看我，而是盯着窗外飞逝的风景，“今天你的任务很简单，少说话，多做事。把自己那种穷酸气和吊儿郎当的样子收一收，拿出点你在国外待过几年的样子来。”
“国外待过几年？”我挑了挑眉，“你是想让我装海归精英？我那算什么海归精英啊？我就一普通高中生...”
“我让你装你就装！哪那么多废话！”
慕倩玲转过头，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你就当你是个哑巴，别人问什么你就微笑点头，实在不行就看我眼色行事。要是敢给我露怯或者说错话...这钱你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我......”
我忍了。为了那十六万六，我忍了。
“那我们到底要去哪？”我问道，“神神秘秘的，总得让我有个心理准备吧？”
“到了你就知道了。”慕倩玲依然守口如瓶。
“林姐？”我看向前面开车的林姐，“你就不能透露一下吗？万一是去什么龙潭虎穴，我好歹先写个遗书啊。”
林姐透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龙潭虎穴倒不至于，不过...也差不多吧。”
她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慢悠悠地说道，“今天是慕董事长的私人宴会，来了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物。大小姐带你去，是想...”
“林姐！”
慕倩玲突然出声打断了她，语气严厉，“专心开车！”
林姐耸了耸肩，识趣地闭上了嘴，但透过后视镜看我的眼神里，却带着几分同情和...看好戏的意味。
宴会？慕董事长？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剧本走向...怎么越来越不对劲了？
车子驶入了一座庄园式的大门，沿着蜿蜒的车道开到了主楼前。那是一栋气势恢宏的欧式洋房，门口停满了各种各样的豪车，甚至还有好几个穿着制服的安保人员在维持秩序。
车停稳了，但慕倩玲并没有急着下车。
她坐在那里，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地攥着手包，指节都有些发白了。
她在紧张。
即使是隔着一段距离，即使她脸上依然维持着那副高傲冷漠的表情，但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在发抖。
“喂...”
我有些被这气氛感染了，也不由得压低了声音，“到底怎么了？你...没事吧？”
慕倩玲转过头，看着我。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厌恶，有无奈，有一丝丝的犹豫，甚至还有被逼上绝路的决绝。
“李知夏。”
她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今天的任务只有一个。”
“那就是...扮演我的男朋友。”
“什么？！”
我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男...男朋友？！你疯了？！”
“闭嘴！听我说完！”
慕倩玲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爸...那个老顽固，给我安排了一个婚约。对方是个我不认识的人，说是什么财团的继承人。今天这个宴会，名义上是商业聚会，实际上就是为了订婚做铺垫。”
“我不想嫁给一个我不认识的人，更不想成为家族利益的牺牲品。”
她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所以...我需要一个挡箭牌。一个能让他们闭嘴、让他们知难而退的挡箭牌。”
“而你...”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神里满是嫌弃，“虽然没什么优点、还是个花心的渣男，但胜在...脸还行，而且有海归的背景，勉强能糊弄一下。”
“我...”
我指着自己的鼻子，感觉荒谬到了极点，“我？挡箭牌？你觉得你爸会信？而且...这种事找别人不好吗？为什么要找我？”
“因为我认识的人都会权衡利弊，没人敢得罪慕家。”
慕倩玲冷笑一声，“只有你这种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才敢接这个烫手山芋。”
“这不是我想接......你之前也没说过有这种事啊...”
我算是明白了。
合着我不仅是工具人，还是个一次性的消耗品啊！
“你...你是认真的？”我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你看我这样子像是开玩笑吗？”
慕倩玲冷冷地说道，“李知夏，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也看不上你。但现在，你是唯一一个能帮我的人。你欠我的钱...如果今天这事成了，一笔勾销。如果搞砸了...”
她露出一个残忍的微笑，“你就把自己卖给我当一辈子苦力吧，柳语我会替你照顾好她的。”
“我...好吧...什么时候下车？”
慕倩玲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就现在吧，该进去了。”
她伸出手，有些僵硬地、甚至带着几分嫌恶地抓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冰得像块寒玉，手心里却全是冷汗，滑腻腻的。
“牵着我。”
她命令道，声音虽然强硬，但那微微颤抖的尾音却出卖了她此刻内心的恐慌。
我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看了看她那张虽然画着精致妆容却依然略显苍白的脸。
我突然意识到，这个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大小姐，此刻也不过是一个正在为了自己的命运做着困兽之斗的无助女孩罢了。
“呼...”
我叹了口气，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微微用力捏了捏。
“行吧。”
我挺直了腰板，整理了一下衣领，“既然答应了你，我就不会反悔。走吧，我的..‘女朋友’。”
“别多想。”
慕倩玲转过头，不看我，声音有些发紧，依旧是那副高高在上的口吻，“这只是演戏，逢场作戏而已。进去以后...不许乱看，不许乱说话，一切听我指挥。还有...别给我丢人。”
“林姐，开门。”
车门打开。
无数道目光瞬间投射了过来。
慕倩玲挽着我的胳膊，昂首挺胸，像是一只骄傲的白天鹅，带着我踏上了红毯，走进了那个金碧辉煌宴会大厅。
这里是另一个世界。
一个属于权力和金钱的世界。
而我们这两个闯入者，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因为慕倩玲的存在而格外引人注目。
“这就是慕家的大小姐？”
“旁边那个男的是谁？没见过啊？”
“看起来挺面生的，不过长得倒是不错，气质也挺好。”
周围投来的目光充满了探究和好奇，窃窃私语声传入耳中。
我保持着标准的微笑，腰杆挺得笔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海归精英”，而不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高中生。手心里，慕倩玲的手依然冰凉，抓得我很紧。
“别怕。”
我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有我在呢。”
慕倩玲没有说话，只是抓着我的手更紧了几分。
她带着我，穿过人群，径直走向宴会厅最中心的位置。
那里，站着几个人。
其中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身材有些发福，虽然脸上带着笑，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威严。在他身边，是一位穿着旗袍、气质雍容华贵的美妇人。
不用问也知道，这应该就是慕倩玲的父母了。
而在他们对面，站着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油头粉面的年轻人，正一脸殷勤地跟慕父说着什么。
慕倩玲的脚步没有停。
她拉着我，直接走到了他们面前。
“爸，妈。”
她的声音清冷而坚定，穿透了周围的嘈杂声。
“我来了。”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给你们介绍一下。”
“这是我的男朋友，李知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