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酒这东西,喝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感觉,后劲上来的时候才真是要命。
“唔...”
身边的慕倩玲发出一声难受的低吟,整个人像是没了骨头一样,软趴趴地往我这边倒。她的脸颊绯红,眼神迷离,平日里那种盛气凌人的气场早就被酒精泡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头大的醉鬼状态。
“喂,慕大小姐,坐好行不行?”
我无奈地伸出一根手指,戳着她的脑门把她推回原位,“你这要是吐林姐车上...那一会儿不是还得麻烦人家洗车?”
“别吵...”
慕倩玲挥开我的手,眉头紧锁,似乎很不耐烦,“头疼...闭嘴...”
“好好好,我闭嘴。”
我叹了口气,看向驾驶座,“林姐,还有多久到?”
“快了,下个出口就是。”
林姐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的惨状,嘴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弧度,““大小姐平时不会喝成这样的,今天看来是太开心了?”
“我看也是。”
我没好气地说道,“在宴会上那是给面子没拦着,谁知道她酒量这么差?几杯红酒下去就不省人事了。”
“呵呵,大小姐开心就好。”林姐不负责任地笑了笑。
......
车子驶入慕倩玲家别墅的地下车库。
“到了,下车吧。”
我推开车门,绕到另一边,认命地把已经半梦半醒的慕倩玲从车里“拔”了出来。
她现在就像是一滩烂泥,所有的重量都压在我身上。我一只手搂着她的腰,一只手抓着她的胳膊,半拖半抱地把她往玄关带。
“李...李知夏...”
一旁的慕倩玲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你...你怎么还没滚...钱...钱我都算你还清了...”
“是是是,还清了,所以我现在正在给你当免费苦力呢。”
“慢点...慢点!我想吐...”
刚进电梯,慕倩玲就捂着嘴,发出了危险的信号。
“忍住!千万忍住!”
我吓得魂飞魄散,“这才一楼!你要是吐电梯里,明天这味儿都散不掉!”
“唔...”
慕倩玲难受地靠在轿厢壁上,胸口剧烈起伏着。
好不容易熬到了三楼,也就是她的闺房所在的楼层。电梯门一开,我简直是用百米冲刺的速度把她往房间里拖。
“到了到了!马上就到马桶了!坚持住!”
我推开那扇厚重的实木房门,冲进她的卧室。
然而。
就在我扶着她刚走到床边的时候,慕倩玲突然猛地推了我一把。
“呕——!!!”
那声音如同平地惊雷。
我眼睁睁地看着她松开了我的手,身体以一种极其敏捷、完全不像是醉鬼的反应速度,向旁边侧身一闪。
然后,一道“彩虹”喷涌而出。
并没有落在地毯上。
也没有落在床上。
而是结结实实、不偏不倚地,全部喷在了我的身上。
从刚才那件被她嫌弃不够档次、花大价钱买来的深蓝色丝绒西装外套,到里面那件纯白的真丝衬衫,再到那条修身的西裤...
无一幸免。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臭味迅速在充满了高级香薰味道的房间里弥漫开来。
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一片狼藉,大脑一片空白。
而罪魁祸首慕倩玲,在完成了这致命一击后,竟然还好整以暇地拍了拍胸口,一脸嫌弃地看着我。
“好臭啊...”
她嘟囔了一句,然后身子一歪,倒在了柔软的大床上,把自己裹进被子里,仿佛刚才那个精准调整喷射弹道的人不是她一样。
“慕!倩!玲!”
我咬牙切齿,恨不得把她从被窝里揪出来暴打一顿。
这女人绝对是故意的!!
“噗...”
跟在后面的林姐倚在门口,看着我这副惨绝人寰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看来大小姐真的很‘器重’你啊。”
林姐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这一身...啧啧啧,可是不能水洗的。”
“林姐!这时候就别说风凉话了行吗?!”
我欲哭无泪,张开双臂,像个稻草人一样不敢乱动,“快救命啊!我这样怎么回去啊?总不能让我穿着这身‘生化武器’打车吧?司机会报警的!”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
林姐忍住笑,指了指走廊尽头,“那边是客房浴室,里面有新的洗漱用品。还有...”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你这个尺码...行,我去楼下衣帽间找找以前给客人准备的备用衣服,或者实在不行我去附近还没关门的商场给你买一套。你先去冲干净吧。”
“谢了林姐!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
我如蒙大赦,像是躲避瘟疫一样冲向了客房浴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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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知夏那个聒噪的家伙终于离开了。
房间里重新回归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股还没完全散去的酸臭味,提醒着刚才发生的一场闹剧。
慕倩玲躺在床上,将被子拉高,盖住了半张脸。
其实,她没有完全醉。
至少,没有醉到人事不省的地步。刚才吐在李知夏身上,虽然有一半是生理反应控制不住,但另一半...确实带着点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恶作剧心态。
如果是平时,看到那个总是和她顶嘴的家伙吃瘪,她一定会开心得大笑。
但现在,她笑不出来。
胃里的翻江倒海稍微平息了一些,但心里的那个大洞,却像是被撕裂得更大了,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她的脑海里,不断回放着之前,在宴会厅的小花园里,她偷偷折返回去时听到的对话。
“她爸其实早就知道,你并不是倩玲的男朋友。”
“女孩子,终究是要嫁出去的。要么嫁得好...要么...就是累赘。”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尖刀,狠狠地扎在她的心上。
原来,她自以为是的反抗,在那个男人眼里,不过是一场拙劣的猴戏。他早就看穿了一切,却像看小丑一样看着她在舞台上声嘶力竭地表演,甚至在心里计算着她这个“累赘”还有多少剩余价值可以榨取。
原来,没了一个叶公子,还会有无数个公子等着她。只要她还姓慕,只要她还住在这个笼子里,她的命运就已经被写好了价格标签,摆在了橱窗里。
更让她感到绝望和耻辱的是...
她的母亲,竟然要把她托付给李知夏?
托付给那个...她一直看不上的李知夏?
“为什么...”
慕倩玲的手指死死地抓着床单,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
“我不想...不想...”
她想起李知夏在听到那些话时的反应。他没有嘲笑,没有落井下石,甚至拒绝了那笔钱,承诺会照顾她。
照顾?
是施舍吧!
“我不需要...”
她哽咽着,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她慕倩玲,从小就是所有人眼中的天之骄女,是高傲的白天鹅。她宁愿死,宁愿粉身碎骨,也不愿意变成一个需要靠别人的同情和施舍才能活下去的可怜虫。
尤其是...那个人还是李知夏。
如果以后真的有了那一天,她真的离家出走了,难道真的要像个乞丐一样去敲李知夏的门吗?
一想到那个画面,她就觉得比杀了她还要难受。
“呜呜...”
压抑的哭声终于控制不住,从被子里溢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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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哗哗——”
热水从头顶浇下,冲刷着身上的污秽,也带走了那一身酒气和酸臭。
我用力地搓着皮肤,直到皮肤泛红才肯罢休。
“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我一边洗一边骂骂咧咧,“这慕倩玲就是克我!陪她参加个宴会居然能碰到这种人!送她回家还要被她‘生化攻击’等她酒醒了,我不讹她一笔精神损失费我就不姓李!”
洗了大概半个小时,直到确定身上再也没有那种怪味了,我才关掉水龙头。
擦干身体,推开浴室门。
外面的沙发上,已经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套崭新的衣服。简单的白T恤和运动裤,上面还贴心地放着一条未拆封的内裤。
“林姐办事就是靠谱。”
我感叹了一句,换上衣服。虽然不是什么名牌,但那种纯棉的触感和清新的味道,让我感觉活过来了。
我看了一眼手机。
【林姐:衣服放沙发上了。我有事得先出去一趟,还要给大小姐买醒酒药。你换好衣服如果不急着走,就受累再去看看大小姐,别让她把自己熏死了。】
“唉...我是保姆吗?”
我叹了口气。
虽然嘴上抱怨,但我还是有些不放心地往楼上走去。
毕竟刚才吐得那么厉害,也不知道她现在咋样了。万一这大小姐难受起来,又吐在床上了怎么办?
走到卧室门口,门虚掩着。
里面静悄悄的,只有熏香加湿器运作的轻微嗡嗡声。
“喂,慕倩玲?活着没?”
我轻轻敲了敲门,试探着推开。
房间里的灯光昏暗,大床上,那个原本应该正在呼呼大睡的身影,此刻正缩在被子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隐隐约约的,传来一阵压抑的、破碎的哭声。
我愣住了。
哭了?
那个不可一世的慕倩玲,居然在哭?
而且哭得这么伤心,这么...无助。
我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这要是被她发现我看到了她这一面,等她酒醒了,估计真的会杀人灭口吧?
就在我犹豫着要不要悄悄退出去的时候,床上的那团被子突然动了。
慕倩玲似乎察觉到了有人进来,猛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她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得像桃子,脸上满是泪痕,那副精致的妆容早就花得一塌糊涂,像个小花猫。但她的眼神依然凶狠,像是一只受伤后炸毛的小兽。
“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
她抓起枕头就朝我砸过来,声音沙哑又尖锐,“滚!都给我滚!谁也别想看我笑话!”
枕头软绵绵地砸在我的胸口,掉在地上。
我没有退,反而走了进去,弯腰捡起枕头,拍了拍上面的灰。
“谁看你笑话了?”
我走到床边,把枕头放在一旁,无奈地看着她,“我这不是怕你被自己的呕吐物呛死,上来看看你吗?好心当成驴肝肺。”
“我不要你的好心!”
慕倩玲的情绪比我想象中还要激动,她指着门口,手指都在颤抖,“李知夏,我不需要你的施舍!”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在花园里...我都听见了!”
她死死地盯着我,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我妈给你卡...让你以后照顾我...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高尚?是不是觉得我以前一副眼高于顶的样子现在特别像个笑话?”
我心里一惊。
原来...她都听到了?
怪不得她喝了这么多酒,怪不得会哭成这样。
对于慕倩玲这样骄傲的人来说,得知自己的父亲把自己当成商品、当成累赘,这确实是比杀了她还要难受的打击。
“我告诉你!我慕倩玲就算以后真的被赶出家门,就算去街上要饭!我也不会要那一分钱!更不会接受你的施舍!”
她歇斯底里地吼道,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倔强,“我不稀罕!我谁也不靠!我自己能活!”
听着这些话,看着她那副虽然狼狈却依然挺直了脊背的样子,我心里的火气突然就散了。
剩下的,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这个傻子。
“谁说那是施舍了?”
我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无视了她想要推开我的手,强行抓住了她的手腕。
“慕倩玲,你能不能别总是把自己想得那么悲惨?”
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道,“你妈那么做,是因为她爱你,她怕你受委屈。而我答应...不是因为可怜你,是因为...”
“因为什么?”她瞪着我,眼神凶狠。
“因为我们是...是朋友啊,慕扒皮。”
我无奈地说道,“虽然你嘴巴毒,脾气臭,还老是压榨我。但是...我们好歹也算是‘同流合污’过的冒牌情侣了吧?”
“朋友之间互相帮一把,不是很正常吗?如果有一天我落魄了要饭到了你家门口,难道你会放狗咬我吗?”
慕倩玲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我...我会!”她嘴硬道,但声音明显小了下去,“我会让狗追你三条街!”
“行行行,你狠。”
我笑了笑,伸手有些笨拙地帮她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所以啊,别哭了。妆都花了,丑死了。”
“你才丑!”
她别过头,肩膀还在抽动。
看着她这副脆弱的样子,我心里一软,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像安抚柳语那样,把她搂进怀里安慰一下。
“好了好了,不哭了...”
我轻轻抱住了她的肩膀,手掌在她的后背上轻拍着,“不管怎么样,至少现在...你还不是一个人。我和柳语还有语明莹...都会站在你这边的。”
慕倩玲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她没有推开我。
她把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上,那股压抑了许久的委屈,在这个并不算宽厚的怀抱里,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李知夏...”
她带着哭腔喊我的名字,“我好难受...”
“我知道,心里难受是肯定的,哭出来就好了...”我温柔地说道。
“不...不是心里...”
她突然猛地推开我,脸色变得煞白,一只手捂住了嘴巴,喉咙里发出熟悉的、可怕的声音。
“那是哪...”我还没问完。
“呕——!!!”
又是一道彩虹。
又是一次近距离、无死角的喷射。
这一次,是喷在了我刚换上的、崭新的白T恤上。
暖流瞬间浸透了我的胸口。
世界,再次毁灭了。
我僵硬地低下头,看着胸前那一片不可名状的污秽,又抬起头,看着那个吐完之后一脸舒爽、甚至还打了个酒嗝的慕倩玲。
慕倩玲擦了擦嘴角,看着我这副惨状,那双红通通的眼睛里,竟然闪过了一丝得逞的笑意?
“胃里也难受...”
她淡淡地补充道,“不过现在舒服多了。”
我:“......”
我想杀人。
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