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沿着柳语跑开的方向追了一段距离，在一棵大树后面找到了她。
柳语背对着我，抱着膝盖坐在树根旁，肩膀不再抽动，似乎已经平静了下来。
“小语...”
我放慢脚步，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生怕再惊扰了她。
柳语慢慢地转过头。
她的眼眶通红，但脸上却并没有我想象中的泪痕。甚至，她的嘴角还挂着浅浅的、却让人看着心疼的微笑。
“知夏，你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哭过后的沙哑，“我就知道你会追过来的。”
我走到她身边坐下，想要伸手去抱她，却被她轻轻挡开了。
“别...”
她摇了摇头，“让我自己待会儿...我想先把话跟你说清楚。”
看着她这副少有的认真模样，我收回了手，安静地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柳语并没有看我，而是把目光投向了波光粼粼的湖面，眼神有些游离。
“知夏...”
过了许久，她突然轻声问道，“你觉得...倩玲她...为什么会那么在意你？”
“啊？”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在意我？她那是为了让你不被我骗，为了让你有些警惕心吧？毕竟她一直怕我把你带坏了。”
“不，不是那种在意。”
柳语摇了摇头，转过脸看着我，眼神里带着认真与笃定。
“我是说...她为什么会那么在意...你在感情里有没有受委屈？在意你是不是一直在单方面付出？”
“这...”我一时语塞。
“其实...”
柳语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那天在倩玲家学习的时候...我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在偷看她。”
我震惊地看着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那天...虽然我在做题，但我还是发现了...”
柳语苦笑了一声，“你的视线...总是不自觉地往对面飘了好多次。”
“当时我就在想...你看她干嘛呢？是不是觉得她认真学习的样子很好看？还是觉得...她比我好？”
“后来明莹提出来了...我其实心里是有数的。但在那之前我却不敢挑破这件事。因为不想让场面变得太难堪，所以我只能装作很震惊、很生气的样子，去掐你，去闹...好像只要我闹得够大声，这件事就能变成一个玩笑。”
我低下头，脸上火辣辣的。
原来...我自以为隐秘的小动作，在她眼里一直都是透明的。而她，却为了维护我的面子，为了维护大家的关系，一直都在配合我演戏。
“对不起...”我低声说道。
“不用道歉。”
柳语摆了摆手，眼眶又红了一圈，“其实...我也该谢谢倩玲刚才那番话。如果不是她骂醒了我...我可能还会继续装傻下去，继续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一切。”
她抱紧了自己的膝盖，把下巴抵在膝盖上，声音变得很低很低。
“知夏，你知道吗？以前...明莹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我对你的感情，可能根本就不是恋爱。”
柳语闭上眼睛，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她说...我可能只是把你当成了那个男人的替代品...把你当成了我一直缺失的那份...父爱。”
我的心猛地一揪。
父爱？替代品？
“当时我听到这话，气得不行，还跟明莹吵了一架。我觉得她是胡说八道，我觉得我是真心喜欢你的。”
“可是...现在想想...或许她是对的。”
柳语睁开眼，看着湖面上的倒影，“我喜欢你宠着我，喜欢你给我做饭，喜欢你不管我怎么闹都会哄我...这种感觉，让我觉得很安全，很温暖。”
“但是...这真的是爱吗？”
“如果是爱...为什么我会这么理所当然地接受你的付出？为什么我会从来没想过要去帮你分担那些压力？为什么...在倩玲提起那块表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害怕，而不是想要和你一起去面对？”
“我...只是个自私的、缺少父爱的笨小孩罢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我贪恋你给的温暖，就像贪恋糖果的孩子。我根本...根本就不懂什么是真正的爱。”
看着她这副自我否定的样子，我心疼得要命。
“别这么说，小语。”
我忍不住伸手抓住了她的肩膀，“你不是这样的，你只是...被保护得太好了。而且，我也愿意给你这种保护，这不冲突。”
“不，冲突的。”
柳语摇了摇头，轻轻推开我的手，“如果我一直这样下去...早晚有一天，你会累的。就像那个男人一样...最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不想那样。”
她擦干眼泪，眼神变得坚定起来，“所以...知夏，我们做一个约定吧。”
“什...什么约定？”
“那笔钱...我们一起还。”
她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也要去打工，我也要去赚钱。不管要还多久，那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不能让你一个人扛。”
“还有...在这个过程里...”
她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抹有些羞涩、又有些期待的红晕，“我想让你...教教我。”
“教你什么？”
“教我...什么是真正的恋爱。”
我愣住了。
“教你...谈恋爱？”我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我又不是什么情圣，我也没谈过几次恋爱啊...我也就会这点三脚猫的功夫...”
“没关系，我们可以一起学嘛。”
柳语破涕为笑，“而且...这不正好有个现成的实践对象吗？”
“谁？”
“慕倩玲啊。”
“哈？？？”
我差点从坐着的石头上滑下去。
“你...你说谁？！”
“倩玲呀。”
柳语眨了眨无辜的大眼睛，仿佛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你去把她追到手...不就能积累经验了吗？而且...我觉得她比我更适合你呢。”
“你...你疯了？”
我伸手去摸她的额头，“也没发烧啊...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那是你最好的闺蜜！而且...而且她是慕倩玲啊！那个毒舌的高傲大小姐！我去追她？嫌命长吗？”
“我没疯。”
柳语拉下我的手，神情带着些纠结和无奈，“知夏，你难道没发现吗？”
“发现什么？”
“倩玲她...对你真的很不一样。”
柳语叹了口气，“以前你刚回来时，她提到你的时候，满脸都是嫌弃，连名字都不愿意叫。可是最近这段时间...她虽然嘴上还是那么毒，可是...她三句话里有两句都离不开你。”
“‘那个笨蛋’、‘那个渣男’、‘那个混蛋’...”
柳语掰着手指头数着，“她对你的关注，已经远远超过了对我和明莹的关注了。甚至...连今天早上那种事...”
说到这里，她的脸突然爆红，声音也变得结结巴巴。
“那个...今...今天早上...其实...我醒了。”
“你...你醒了？什么时候？”我声音颤抖。
“就是...你...你打她...那里的时候...”
柳语捂着脸，都不好意思看我，“我被她喊你起床的声音吵醒了...然后...然后我偷偷拉开拉链看了一眼...”
“......”
我想死。
我想立刻、马上、原地去世。
“然后呢？”我哆哆嗦嗦地问。
“然后...我就看到你打她那里了...她脸红得都能滴血了...但是...但是她居然没有打死你！”
柳语猛地抬起头，“知夏！你想想看！以倩玲那个脾气！如果是别的男生敢那样对她...估计坟头草都两米高了吧？”
“可是她居然忍了！而且...而且你居然还平安无事！”
“这就说明...”
柳语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了重大判断。
“这就说明...她在意你！非常非常在意！甚至...可能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已经喜欢上你了！”
我呆若木鸡。
虽然她的逻辑听起来有点牵强，但是...好像...有点道理？
不不不！这绝对是个误会！她那绝对是被气懵了！而且她肯定在憋着什么大招报复我呢！毕竟是整整一个学年的苦力啊！！
“可是...小语，她是你闺蜜啊...”
我试图唤醒她的良知，“你...你就不介意吗？”
“我当然介意啊！”
柳语嘟起嘴，委屈得要命，“我不想把你让给她...一点都不想！我也想独占你，想让你只属于我一个人...”
“但是...”
她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更不想看到倩玲...变成孤苦伶仃的一个人。”
“她那么骄傲，那么要强...如果她真的喜欢上了你，却因为我的关系而只能藏在心里...她会很痛苦的。”
“与其那样...不如...”
她抬起头，流着泪，却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不如我们...一起吧？”
“既然婷瑶姐都能接受我...那我也能努力试着接受她。”
“只要大家都能开开心心的...只要你也喜欢她...”
“知夏，你去追她吧。我相信...很容易的，毕竟她现在...已经被你拿捏住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哭得稀里哗啦，却还在努力为别人着想的傻丫头。
心里那种酸涩和感动，简直要溢出来了。
“傻瓜...”
我叹了口气，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这一次，她没有拒绝。
“你真的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
我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这种事...哪有你这么推让的？而且...这种事，我也得先请示一下那位大人才行啊。”
提到婷瑶，柳语缩了缩脖子。
“那...那你去请示嘛...”
她小声说道，“反正...我觉得婷瑶姐应该...应该也会同意的吧？毕竟她看起来...好像挺喜欢看热闹的...”
“......”
我竟无言以对。
一想到那位暂时失联的真正“大魔王”，我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这任务难度...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好了，别哭了。”
我帮她擦干眼泪，“不管未来怎么样...我们先定个小目标吧。”
“什么目标？”
“我们...先把林阿姨这关过了。”
我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要是让你妈知道我们背着她在密谋这种...惊世骇俗的大计划...估计她真的会拿菜刀追着我砍九条街。”
柳语愣了一下，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是哦...那就...那就先和妈妈坦白，把妈妈哄好吧。”
她破涕为笑，靠在我的肩膀上，看着远处的湖面。
“知夏...”
“嗯？”
“你会努力的，对吧？努力让大家都...开心地在一起？”
“嗯，我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