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姐慢走啊。”
车窗外的李知夏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小区大门。
那个有些单薄却又莫名让人感到心安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然后逐渐没入黑暗，直至彻底消失不见。
慕倩玲依然维持着刚才那个扭头看向窗外的姿势，脖子僵硬得仿佛生了锈。
她的目光死死地锁在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即使那里现在只剩下空荡荡的水泥路和随风摇曳的树影，她也没有收回视线。
车厢里一片死寂，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林姐并没有像刚才一样，在送完两女后就立刻发动车子离开。她双手搭着方向盘，透过后视镜，静静地观察着自家大小姐。
那个平日里总是昂着下巴、用鼻孔看人的慕倩玲，此刻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整个人瘫软在真皮座椅上。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凌厉和不屑的眼睛，此刻却空洞得让人心疼。
“大小姐？”
林姐轻声唤了一声，“人都走远了，看不见了。”
慕倩玲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从梦中惊醒。
“我没有看他！”
慕倩玲下意识地反驳，声音有些尖锐，甚至带着点恼羞成怒，“谁看那个混蛋了！看见他就烦！林姐，快开车！我要回家睡觉！”
然而，林姐却并没有动。
她转过身，手肘搭在椅背上，看着那个依然在强撑着的骄傲女孩，轻轻摇了摇头。
“哎...既然这么舍不得，既然这么喜欢...为什么不追上去？”
林姐转过身，看着后座的女孩，“刚才在车上我就想说了，你明明有很多话想跟他说吧？明明不想让他就这么走了吧？为什么还要装作那么嫌弃的样子把他赶下去？”
慕倩玲的嘴唇颤抖着，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勇敢一点。告诉他你的心意，告诉他你...”
“不行。”
慕倩玲打断了林姐的话。
她刚才那恼羞成怒的气势，在这一瞬间就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样，彻底泄了气。
她垂下头，双眼无神地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不行的...”
过了许久，她才又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不能这样...林姐你明明知道的...他是柳语的男朋友...是我最好闺蜜的男朋友...”
“闺蜜的男朋友又怎么了？”
林姐叹了口气，“现在的年轻人分分合合不是很正常吗？而且我看那个小李...对你也不是完全没意思。再说了，感情这种事，本来就没有先来后到，只有爱与不爱。你这样憋着，难受的是你自己。”
“你不懂...”
慕倩玲摇了摇头，眼眶渐渐红了。
“这不是爱不爱的问题...这是...底线。”
“而且...”
她苦笑了一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自嘲，“而且他是个渣男啊！林姐你知道吗？他不仅有柳语...他还有一个女朋友！那个叫李婷瑶的表姐...是他另一个女朋友！”
“什么？”
林姐吃了一惊，“脚踏两条船？”
“是啊...脚踏两条船...呵，真是个贪心的混蛋。”
慕倩玲说着，眼泪却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打转，“可是...可是我就是这么犯贱！明明知道他是个这样的渣男，明明知道他以前那么懦弱，明明之前我是那么讨厌他、反感他...”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她捂住脸，声音变得哽咽，“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开始变了...也许是在他不计前嫌陪我聊天拌嘴的时候...也许是他逞英雄想要一个人负担那些债务的时候...又或者是...在宴会的时候...”
“呵，我就像个傻子一样...连自己什么时候对这种渣男动了心都搞不明白...”
“这两天露营...你知道我过得有多煎熬吗？”
慕倩玲放下手，泪水已经顺着脸颊滑落，“我看着他和柳语那么亲密，看着他宠着柳语、哄着柳语...我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疼。”
“我想看他，想跟他说话...可是我不敢。我稍微多看他一眼，都要强迫自己立刻把视线移开，生怕被人发现我眼里的情绪。我还要装作很讨厌他的样子，故意找茬，故意骂他...只有这样，我才能掩饰住我那颗快要跳出来的心。”
“可是...就算我这么小心翼翼...就算我拼命地伪装...”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颤抖得厉害。
“柳语那个笨蛋...她还是察觉到了。”
“什么？”林姐这下是真的惊讶了，“柳语小姐发现了？”
“是啊...就在今天早上。”
慕倩玲回忆起那个让她心惊肉跳的场景，“她把我拉到树林里，问我是不是喜欢知夏。我当时吓坏了...我以为我隐藏得很好...没想到那个平时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傻丫头，在这种事上居然那么敏锐。”
“那你...”
“我当然是否认了啊！”
慕倩玲擦了一把眼泪，“我把李知夏骂了一顿，说他是个渣男，说我永远不可能看上他...好不容易才把她糊弄过去。”
“可是林姐...我真的好累啊...”
她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车顶，眼泪顺着眼角流进头发里，“每天都要戴着面具生活，面对着自己喜欢的人还要装作厌恶...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而且...你知道吗？”
“小时候...我和柳语一起...欺负过他。虽然那时候我不懂事...觉得好玩...但是对他来说，那就是噩梦吧？”
“他一直都在意的...我知道。”
“柳语跟我说过...他其实一直都在等我的一个道歉。可是我呢？明明知道他很介意，明明知道自己欠他一句‘对不起’...可是我就是拉不下这个脸！”
“我是慕家的大小姐啊...我怎么能向一个以前被我踩在脚底下的人低头？我那可笑的自尊心...让我一次次地错过了开口的机会。”
“但是他呢？”
慕倩玲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林姐，“你知道吗？那天在宴会上...我妈找他谈过了。”
“夫人？”林姐一惊。
“嗯。我躲在后面，全都听到了。”
慕倩玲吸了吸鼻子，“我妈...居然拜托他以后照顾我。拜托这个被我霸凌过、被我嘲讽过的男生...照顾我。”
“而他...居然答应了。”
“他说...只要还是朋友，他就不会看着我流落街头。”
“林姐...你说...他是不是傻啊？”
慕倩玲哭得更凶了，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明明我对他那么坏...明明我总是给他摆脸色，总是骂他...他为什么还要答应？为什么还要对我这么好？”
“他为什么要这么好？为什么要这么温柔？他如果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该多好？那样我就能心安理得地讨厌他了啊！”
“我在他眼里...大概就是个笑话吧。”
“一个出生在豪门，却活得连条狗都不如的笑话。我爸把我当商品，当累赘，恨不得早点把我卖给别的家族联姻...在这个家里，除了我妈，根本没人在乎我是死是活。”
“这样的我...这样的家庭...只会拖累他。”
“他每次叫我‘慕大小姐’...叫我‘慕扒皮’...哪怕是开玩笑的语气，我都觉得像是在讽刺我。”
慕倩玲哭得浑身发抖，“我不想要这个狗屁大小姐身份！我一点都不稀罕！我也想像柳语那样，可以毫无顾忌地跟喜欢的人撒娇...可是我做不到啊！”
“我就是一个...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握不了的可怜虫...”
“这样的我...有什么资格去喜欢别人？有什么资格去破坏他和柳语的幸福？”
车厢里回荡着压抑的哭声。
林姐看着后视镜里那个哭得像个孩子一样的大小姐，心里酸涩难忍。
她解开安全带，转过身，伸出手，轻轻地抱住了慕倩玲。
“好了...好了...不哭了...”
林姐拍着她的后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一样，“我的傻倩玲...你不是累赘，你也不是笑话。你是最好的...真的。”
“小李他...既然答应了夫人，那就说明他心里是有你的位置的。哪怕不是那种喜欢，至少...你是他在意的朋友。”
慕倩玲靠在林姐怀里，眼泪把林姐的衣服都哭湿了。
过了许久，哭声才渐渐小了下来。
“倩玲啊。”
林姐轻声说道，“既然你把他说得那么不堪...花心，滥情，还有俩女朋友...那不正好吗？”
“嗯？”慕倩玲抬起泪眼朦胧的脸，不解地看着林姐。
“你想啊。”
林姐笑着帮她擦眼泪，“既然他都不是什么专一的好男人了，那你这个脾气差、又自负的大小姐，去祸害他不是正如出一辙吗？”
“反正他已经有两个了，多你一个也不多，少你一个也不少。你还顾忌什么道德？跟这种人讲道德，那不是对牛弹琴吗？”
“咱们就当是...为民除害了？”
“噗...”
慕倩玲被林姐这番歪理邪说给逗笑了，虽然还挂着泪珠，但心情明显轻松了不少，“林姐...你怎么也学会胡说八道了...”
“我这是实话实说。”
林姐正色道，“既然喜欢，那就去争取一下。哪怕最后没结果，至少也别让自己后悔。你在家里委屈了这么久，就在这件事上...任性一次吧。”
“去吧，去找他。”
林姐指了指小区的大门，“去骂他一顿出气也好，去告白也好，哪怕只是去问问他为什么要答应你妈妈的请求也好。总之...想说些什么就去说吧，别把自己压抑得这么惨。”
“今晚...我就在这等你。”
慕倩玲愣愣地看着林姐。
去吗？
真的要去吗？
以什么理由？什么身份？怎么开口？
但是...不去的话，不把那些积压在心底的委屈和爱意说出来，她觉得自己真的会疯掉。
“好。”
慕倩玲深吸了一口气，坐直了身子。
她从包里翻出小镜子和粉饼，借着车里的灯，仔细地补着妆。
即使是去“骂人”，她也要维持着自己的体面。绝不能让他看到自己这副哭花了脸的狼狈模样。
几分钟后。
镜子里的女孩虽然眼睛还有些红肿，但已经恢复了往日那副高傲的模样。
“那我就去了啊，林姐。”
她合上镜子，眼神变得坚定起来，“我只是去...只是去问问他！谁让他答应我妈那种多余的事了！”
“嗯，去吧。”林姐笑着鼓励道，没有揭穿她。
慕倩玲推开车门，下了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