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递站里人满为患,大概是因为假期刚结束,大家都赶着回来拿积压了几天的包裹。空气中弥漫着纸箱的尘土味和胶带撕扯的刺耳声响。
我站在队伍的末尾,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大脑还没从刚才家里那一幕“美女互搏”的震撼中缓过神来。
“麻烦让一下,谢谢。”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下意识地侧过身。
一道纤细的身影从我身边掠过。
乌黑的长发,简单的灰色卫衣,手里抱着几个小巧的快递盒。熟悉的背影,熟悉的清冷气质。
“松学姐?”
我有些惊讶,下意识地抬手打了个招呼,“这...这么巧啊?你也来拿快递?”
然而,对方像是没听到一样,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顿半分,径直走出了快递站的大门,消失在了暮色中。
“......”
我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中。
这...这就把我无视了?
虽然知道她是有些社恐的高冷校花,但好歹也是住对门的邻居,虽然有段时间没见过了...但没想到这就翻脸不认人了?是因为婷瑶没通过她的好友请求而迁怒与我了吗?
“李知夏!手机尾号XXXX的快递!快点过来搬!这玩意儿太大了!”
快递员大叔的吼声打破了我的尴尬。
我叹了口气,收回手,认命地走了过去。
那是三个巨大的国际物流箱,每一个都有半人高,死沉死沉的。真不知道苏沐姐姐到底在里面装了些什么,难不成是把国外的家具都搬回來了?
还好我在小区门口借了个平板小推车,不然光凭我这小胳膊小腿,估计还没搬到家就得废了。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这几个庞然大物码放在小车上,我推着车,气喘吁吁地走出了快递站。
刚一出门,我就愣住了。
那个刚才对我视而不见的松学姐,此刻正站在快递站门口不远,她的鼻梁上这会儿架着一副细细的金丝边眼镜,她手里捧着几个小巧的快递盒,正有些局促地站在那里,脚尖无意识地在地上画着圈。
听到推车的声音,她抬起头。
隔着镜片,我看到了她眼神里的那抹慌乱,还有尴尬。
“那个...”
她抿了抿嘴唇,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也没了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意,“学...学弟?”
“额...学姐?”
我也有些懵,“你...在这里干嘛?等人?”
“没...没有...”
松芝雪的脸颊微微泛红,她推了推眼镜,眼神游移,“那个...今天出门...我...我没戴隐形眼镜。”
“你也知道的...里面人多...我又有点...那个...”
她支支吾吾地解释着,“所以...刚才你跟我打招呼的时候...我其实没看清是谁。直到走出来了...才反应过来那声音好像是你。”
原来是这样。
我恍然大悟。
高冷校花其实是个不戴眼镜就六亲不认的高度近视?再加上她的社恐属性加持,所以在人多的时候会自动开启“屏蔽周围一切信息”的防御模式?
“没事没事,我还以为学姐你不想理我呢。”我笑着说道。
“怎么会...”
松芝雪松了口气,然后看了看我推车上那几个巨大的箱子,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几个小盒子。
“那个...”
她试探着问道,“你这是要回家吧?我也回...”
说着,她还没等我回答,就极其自然地把她手里那几个快递盒,轻轻地放在了我推车最上面的那个大箱子上。
然后,她拍了拍手,像是完成了一件什么理所当然的事情一样。
“既然顺路...那就麻烦你啦。”
她冲我眨了眨眼,嘴角露出一个有些狡黠的笑容,“反正你都推了这么多了,也不差我这几个小的,对吧?”
“......”
我看着那几个安安稳稳躺在箱子顶端的快递盒,又看了看这位刚才还一脸局促、现在却突然变得“自来熟”起来的学姐。
合着您这是把我当免费劳动力了啊?
“行行行,为美女效劳,是我的荣幸。”
我认命地叹了口气,推着小推车,往小区里走去。
我们两人并肩走在小区的人行小道上。
推车的轱辘声在寂静的傍晚显得格外清晰。
“那个...学姐。”
我试图找点话题打破这尴尬的沉默,“最近...很忙吗?好像好几天没看到你了。”
“嗯。”
松芝雪低着头,踢着路边的小石子,“被禁足了。”
“禁足?!”
我惊讶地看着她,“学姐你成绩都这么好了还被禁足?阿姨管得这么严?”
“不仅仅是严...”
松芝雪苦笑了一声,这笑容里充满了无奈和疲惫,“这次模拟考...虽然成绩还是第一,但是前几天的小提琴比赛...我只拿了个二等奖。”
“二等奖已经很厉害了吧?!”我不解。
“在她眼里,除了第一,都是垃圾。”
松芝雪淡淡地说道,语气平静得让人心疼,“所以...作为惩罚,国庆假期的所有外出活动全部取消。除了必要的上学和去琴房,我不允许踏出家门半步。就连取个快递...都要提前跟她报备,说明是什么东西、用途是什么。”
“手机也被限时使用了,每天只有半小时。”
“以后每周的小提琴课...又加了两节,说是要把失去的荣誉补回来。”
听着她这番话,我感觉心里堵得慌。
这就是高岭之花背后的生活吗?
光鲜亮丽的外表下,是被控制到窒息的人生。相比之下,我那个虽然不怎么管我、但至少给了我自由的家庭,简直就是天堂。
“这也太...”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太压抑了吧?”
“习惯了。”
松芝雪耸了耸肩,“从小就是这样。只要没达到她的要求,就是我的错,就是我不够努力,就是我给她丢人了。”
她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已经有些暗下来的天空,眼神空洞。
“其实...有时候我真的想逃离这里。”
“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不用练琴,不用考第一,不用活成别人眼里的完美女儿...哪怕只是像个普通人一样,想笑就笑,想哭就哭。”
“所以...”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歉意。
“那次找你要你表姐的联系方式...其实...”
“我是想问问她...关于出国留学的事。”
“我想着,如果能申请到国外的学校...是不是就能摆脱她了?是不是就能自由了?”
“可惜...”
她的眼神黯淡了下去,“你表姐她...根本就没有通过我的好友申请。”
“而且...我妈也早就看穿了我的心思。那天我刚提了一句想出国的念头,就被她骂了一顿,说我是想逃避责任,说我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直接断了我所有的念想。”
看着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我心里一阵愧疚。
原来...她是抱着这样的希望去找婷瑶的。
而我,却还在那里胡乱猜测她是不是对婷瑶有意思。婷瑶更是...根本就没把这当回事。
“那个...学姐...”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点什么,“其实...不仅仅是你。我以前...也是这样的。”
“你?”
松芝雪愣了一下,有些意外地看着我。
“是啊。”
我笑了笑,眼神变得有些怀念,“你别看我现在这样...其实初中的时候,我也是个性格很懦弱、很胆小的人。遇到事情只会逃避,被人欺负了也不敢吭声。”
“我出国...其实也是为了逃避。”
“逃避这里的人,逃避这里的事,逃避那个软弱无能的自己。”
“刚到国外的那段时间...我也很自闭。语言不通,没有朋友,每天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甚至比在这里更孤独,因为那里举目无亲。”
“是...婷瑶姐。”
提到婷瑶,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是她一直陪着我,鼓励我,带我走出房间,去接触外面的世界。是她告诉我,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只有直面恐惧,才能真正的自由。”
“如果没有她...我可能到现在还是个只会躲在角落里哭的废柴吧。”
我说完,看向松芝雪。
她的眼睛里闪烁着微光,似乎是被我的话触动了。
“这...这样啊...”
她喃喃自语,“原来...你也经历过这些...”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可是...我没有这样一个表姐。我只有我自己。”
“而且...我连最基本的人际交往都做不好。”
她自嘲地笑了笑,“昨天...其实我在楼下碰到李婷瑶了。”
“昨天?”我微微一楞,随即想起来了婷瑶和我说过这事,“嗷,我知道的。”
“嗯。”
松芝雪点了点头,“她刚从计程车上下来,提着行李箱。我想上去跟她打个招呼,问问她为什么没通过我的好友...可是...”
“可是我走到她面前,看着她那副自信的样子...我就慌了。”
“我支支吾吾了半天,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最后...她好像很不耐烦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就直接走了。”
“我...是不是很没用?”
眼泪在她眼眶里打转,“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明明想求人帮忙,却连话都说不清楚...难怪她看不上我,难怪我妈说即使我小提琴拉得再好,也就是个只会拉琴的机器...”
看着她这副自我否定的样子,我心疼得要命。
这哪里是什么高冷校花啊。
这分明就是个极度缺乏自信、被家庭PUA到快要崩溃的可怜社恐啊!
“谁说你没用了?”
我把小推车停下,转身面对着她,认真地说道,“你成绩那么好,小提琴也拉得那么棒,长得又漂亮...你不知道学校里有多少人羡慕你吗?”
“羡慕我?”
松芝雪苦笑,“羡慕我什么?羡慕我只会念书?羡慕我除了考试什么都不会?还是羡慕我连个能说话的朋友都没有?”
“朋友...是可以交的嘛。”
我看着她,“我也不是天生就会交际的啊。都是练出来的。”
“要不...”
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要不...我陪你练习?”
“练习?”松芝雪不解。
“对,练习社交。”
我拍了拍胸脯,“帮你变得自信一点,落落大方一点。毕竟...我也是这么走过来的,也算有点经验。而且大家都是邻居,互相帮助也是应该的嘛。”
松芝雪愣愣地看着我,似乎在消化我的话。
过了许久,她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眼神里多了一丝警惕。
“你...”
她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护在胸前,声音有些紧绷,“你...该不会是想...想泡我吧?”
“噗——”
我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又是这句!
难道我在女生眼里的形象就是个到处撒网的渣男吗?!
“没没没!绝对没有!”
我赶紧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我已经有女朋友了!而且...而且我家那位可是个醋坛子!我要是敢对你有非分之想,她能把我生吞活剥了!”
虽然...不得不承认,面对松学姐这样的顶级美女,尤其是在看到她这副柔弱无助的样子时,心里确实有那么一丢丢的...怜惜?
但也仅限于此了!
家里的搓衣板那是真的会跪断腿的啊!
“真的?”
松芝雪狐疑地看着我,“那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因为我们是邻居啊!远亲不如近邻嘛!”
我义正辞严地说道,“而且...我也觉得你挺不容易的。能帮一把是一把。”
“当然,如果你觉得不方便...其实也可以让婷瑶来帮你。毕竟她是女生,而且经验更丰富...”
“不要。”
还没等我说完,松芝雪就果断拒绝了。
“为什么?”
“她...她都没通过我的好友。”
松芝雪有些委屈地说道,“而且...上次她答应了会请我吃饭...结果这么久过去了,连个消息都没有。我...我不想再去热脸贴冷屁股了。”
我:“......”
我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上次被婷瑶突击回国抓包时的那句“请吃饭”,纯碎只是社交辞令啊!也就是随口一说客气一下,谁知道这实诚的学姐居然当真了,还一直在等着!
至于婷瑶没通过学姐的好友请求...那我就没办法了...毕竟这大醋坛子连我的消息都不回!
这误会...好像越来越深了。
“咳...那个...可能她比较忙...”
我只能打着哈哈,“既然这样...那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就由我来当你的陪练?”
松芝雪低头思考了一会儿。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个装满东西的小推车。
最后,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那就拜托你了...学弟。”
“不过...只能是普通的练习!不许...不许动手动脚!”
“放心放心!我是正人君子!”
看着她那副认真又警惕的样子,我忍不住笑了。
虽然是个有点麻烦的社恐眼镜娘...但好像...也挺可爱的?
......
不知不觉,我们已经坐上了电梯,到了家门口。
“到了。”
我把小推车停好,把她的那几个小快递拿下来递给她。
“谢谢。”
松芝雪接过快递,抱在怀里,“谢谢你...听我抱怨这么多。”
“没事,以后有什么不开心,随时可以找我这个‘树洞’。”
“嗯...”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家门。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走廊的感应灯灯光下,她的眼镜反着光,看不清眼神。
“那个...知夏学弟。”
“怎么了?”
“明天...明天见。”
说完,她快步跑进了家门,消失在关闭的门后。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家紧闭的房门,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明天见...学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