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的空气有些凝滞。
慕倩玲坐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眼神游移，似乎在斟酌着该如何开口。那副平日里盛气凌人的架势此刻荡然无存，焦虑的情绪溢于言表。
对面的松芝雪则是安静地坐着，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虽然她和慕倩玲见面的初衷是改变、求教，但看着死对头这副难以开口的模样，她与生俱来的敏锐直觉告诉她，现在的主动权，似乎掌握在自己手里。
“那个...你刚才说的帮你个忙...”
见慕倩玲迟迟不说话，松芝雪只好先开口打破了沉默，“是什么？”
“呼...”
慕倩玲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要卸下那层沉重的伪装。她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松芝雪。
她下意识地咬了咬嘴唇，“我想让你...帮我想个办法。”
“办法？关于什么？”
“关于...李知夏。”
听到这三个字，松芝雪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他怎么了？”
“你应该也听说了，那个...该死的订婚宴。”
慕倩玲苦笑着，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无奈，“虽然那天因为一些意外...这场闹剧算是草草收场了，我也暂时不用被迫嫁给一个陌生人了。”
“但是...”
她的眼神变得阴郁，“我那个父亲...他并不打算就这么算了。”
“在他看来，这不仅仅是一场联姻的失败，更是慕家面子的丢失。他觉得...这一切都是因为那天那个突然出现的‘男朋友’搅了局，让他成为了圈子里的笑柄。”
“所以...”
慕倩玲的手指死死地扣着杯沿，指节泛白，“他迁怒于李知夏。”
“我从我妈那里知道了...他早就暗中调查过李知夏了。虽然知道李知夏的父母在国外做生意，家里有点资产，但在慕家这种庞然大物面前，那点底蕴根本不值一提。”
“他打算...给李知夏一点教训，让他知道得罪慕家的下场。甚至...可能会动用一些不见光的手段，逼他在这个城市待不下去。”
松芝雪听着，脸色渐渐变得凝重。
她虽然社恐，虽然不爱交际，但这并不代表她不懂这个圈子里的残酷规则。像慕父那种级别的人物，想要毁掉一个普通高中生的生活，简直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所以...”
松芝雪恍然大悟，“那天宴会上...你带去的那个‘男朋友’...就是李知夏？”
“是。”慕倩玲低头承认。
“你疯了吗？”
松芝雪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语气里满是责备，“慕倩玲，你平时不是很聪明吗？你明明知道你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明明知道这就是个火坑...你为什么要拉他跳进去？”
“你既然知道把你父亲激怒的后果...当初为什么还要让他给你当那个见鬼的挡箭牌？！”
面对松芝雪有些愤怒的质问，慕倩玲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反驳。
是啊，为什么呢？
因为那时候的她，被绝望冲昏了头脑。因为那时候的她，只想着如何自救，却忽略了这个无辜的“救命稻草”可能会付出的代价。
“我...我那时候没想那么多...”
慕倩玲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以为...只要能把婚退了就行...我没想到他会这么狭隘...也没想到...”
没想到...自己会不仅仅是把他当成了挡箭牌。
“没想到什么？”松芝雪追问。
慕倩玲没有回答，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看着她这副颓废的样子，松芝雪叹了口气。现在指责也没用了，当务之急是解决问题。
“那现在怎么办？”
松芝雪推了推眼镜，恢复了冷静，“我们要...告诉他吗？让他有个心理准备？或者让他先避一避？”
“我不知道...”
慕倩玲痛苦地抓着头发，“告诉他有什么用？除了让他担惊受怕，他能做什么？对抗慕家？别开玩笑了。而且...我不想让他觉得后悔帮了我...”
“可是如果不告诉他...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松芝雪皱眉，“作为朋友...我觉得还是应该让他知道真相。至少...他有知情权。”
“朋友？”
这两个字像是触发了慕倩玲的某个开关。
她猛地抬起头，眼神变得有些危险，死死地盯着松芝雪。
“松芝雪，你什么时候跟他是朋友了？”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警惕，甚至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醋意，“据我所知...你们平时在学校里连话都没说过几句吧？怎么现在这么关心他了？还朋友？”
“我们...”
松芝雪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一愣，有些不自然地别过头，“我们...有些接触...我觉得他人挺好的...算是...算是朋友吧。”
“呵，接触？”
慕倩玲冷笑一声，“松大小姐，你该不会是看上他了吧？我警告你，离他远点。”
“你警告我？”
松芝雪也来气了。
她转过头，毫不示弱地迎上慕倩玲的目光。
“慕倩玲，你又是以什么身份在这里质问我？你是他的谁？女朋友吗？”
“据我所知...”
松芝雪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李知夏的女朋友，好像不是你吧？”
“明明是那个长得挺可爱的小个子...好像叫柳语？听说...她还是你最好的闺蜜？”
“结果你在我面前一副正宫娘娘抓小三的架势...是不是有点太可笑了？”
“还是说...”
她眯起眼睛，提出了自己的疑惑。
“你其实...是自己在暗恋他？”
“闭嘴！”
慕倩玲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瞬间气势大涨，“谁暗恋他了！我是...我是怕你被那个渣男骗了！我是为你好！”
“省省吧。”
松芝雪翻了个白眼，“这种话你自己信吗？”
两人对视着，空气中仿佛有火花在闪烁。
但很快，慕倩玲先败下阵来。
现在的她，根本没有底气和精力去和松芝雪争吵。李知夏的安危，像一把时刻悬在她头顶的利剑，让她喘不过气来。
“算了...随你怎么说。”
慕倩玲重新坐回沙发里，整个人显得无比疲惫，“我现在只想知道...到底有没有办法...能在不让他知道的情况下，保护他不被我爸针对？”
“松芝雪，你脑子比我好使...你帮我想想办法，好不好？”
“算我求你...”
这大概是慕倩玲这辈子第一次对松芝雪如此低声下气。
松芝雪看着她，心里的那点火气也消散了。
“办法也不是没有。”
她沉思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虽然慕家势力大，但也不是一手遮天的。你父亲既然是个好面子的人，那我们就利用这一点。”
“比如制造一些舆论？”
松芝雪低声说道，“又或者...让他觉得，动了李知夏，会有更大的麻烦？虽然李知夏家不够看，但是...如果他身上有一些别的关注度呢？”
她并没有说得很透，但慕倩玲听懂了。
如果李知夏在圈子里有了些许知名度，或者牵扯到了其他势力，那么慕父在动手前就不得不掂量掂量了。
“这倒是个思路。”
慕倩玲的眼睛亮了一下，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稍微松动了一些，“虽然具体怎么操作还要再想想，但这总比坐以待毙强。”
“嗯。”
松芝雪点了点头，“具体的...我们再仔细想想。不过...你真的不打算告诉他？”
“不告诉。”
慕倩玲斩钉截铁地说道，“这是我的错，是我惹出来的祸。我会自己解决，不想他分心。”
“而且...”她张了张嘴，没有再说下去。
两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那个...”
半晌，慕倩玲突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其实...我是后来才发现的。”
“什么？”
“我的...心意。”
慕倩玲看着窗外，“在带他去宴会之前...我真的以为我只是想找个挡箭牌，只是觉得他好控制。我没想过会把事情闹这么大，更没想过...我会对他动心。”
她自嘲地笑了笑，“我一直都在自欺欺人，觉得自己不可能喜欢这种人，觉得那只是错觉。”
“可是...当我知道我爸要对他下手的时候，当我意识到他可能会因为我而受到伤害的时候...那种慌乱，那种害怕...骗不了人。”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在学校里，我只能拼命地装作若无其事。”
“可是...还是被他看出来了。”
慕倩玲捂住脸，“他问我怎么了...我却什么都不能说。那种感觉...真的太难受了。”
“我真的不敢告诉他...我好怕...怕他知道了这些事后，也觉得我就是个累赘，是个...只会给他带来不幸的灾星...”
听到她这幅卑微的模样，松芝雪心里也是一阵唏嘘。
谁能想到，这个高傲无比的大小姐，私下却因为心上人对自己的看法而变得这般如履薄冰？
“好了。”
松芝雪伸出手，学着电视剧里的样子，有些笨拙地拍了拍慕倩玲的手背。
“既然这样，那就暂时和解吧。”
她说，“为了...为了他。我可以帮你。”
慕倩玲抬起头，看着松芝雪，眼神有些复杂。
“谢谢。”
她吸了吸鼻子，“那...松芝雪，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很久了。”
“什么？”
“你...”
慕倩玲上下打量着她，“你平时不是社恐吗？跟人都不怎么说话。怎么每次跟我吵架的时候都那么流利？气势那么足？”
“从小就是...只要一怼我，你就跟打了鸡血似的。这是为什么？”
被她这么一问，松芝雪也愣了一下。
她回想了一下。确实，在面对慕倩玲的挑衅时，她好像完全忘记了紧张，忘记了恐惧，只想把对方怼回去。
而且...好像不止对慕倩玲如此，对待那些死皮赖脸的追求者时，她骂的比这还流利。连李知夏都被她按在地上摩擦过...
“我也不知道...”
松芝雪推了推眼镜，有些不好意思地嘴硬道，“可能...可能是因为你太讨人厌了吧？”
“可能...只要一看到你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我就忍不住生气。一生气...我就想攻击你。只要在这个这种情况下...我就没那么不善言辞了。”
“说实话，我还觉得挺爽的。”
她居然还真的认真分析起来了。
慕倩玲听得目瞪口呆。
良久，她嘴角抽搐了一下，给出了自己的评价。
“松芝雪...你该不会是个...抖S吧？”
“......”
松芝雪的脸瞬间红透了。
“胡...胡说什么！我才不是！”
“我看你就是。”
慕倩玲翻了个白眼，但眼里的阴霾却因为这个小插曲而散去了不少，“只有通过攻击别人才能获得快感和自信...这不是抖S是什么？”
“行吧行吧，你说是就是吧。”
慕倩玲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今天的事...谢了。”
她看着松芝雪，“为了你能像个正常人一样跟别人交流...以后，我会来陪你练习的。”
“谁...谁要你...算了。”
松芝雪也站了起来，别过头去，“要不要把他喊进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包厢。
“那个混蛋居然一点都不担心我们吵起来。”
透过玻璃，慕倩玲看到了坐在包厢门口不远座位上、正不时轻笑着刷着手机的他。
她深吸了一口气，调整好表情，重新换上了那副高傲的面孔。
“走吧，去叫他。”
“嗯。”松芝雪点了点头，跟在她身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