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鲜自助餐厅的包厢里，桌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海鲜壳，柳语正两手抓着一只蟹腿，毫无形象地嗦着里面的肉，嘴角还挂着一丝酱汁，看起来就像只贪吃的小仓鼠。
“好吃！知夏你也吃呀！”
她把剥好的一块蟹肉递到我嘴边，眼睛笑成了弯弯的月牙，“这个超新鲜的！”
我机械地张开嘴，咽下那块鲜美的蟹肉，却觉得味同嚼蜡。
看着她这副无忧无虑、满心满眼都是我的样子，我心里的那块大石头不仅没有放下，反而越来越沉。
“怎么了？”
柳语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她放下了手里的蟹腿，抽过纸巾擦了擦嘴和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
“是不是...太累了？”她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还是说...发生了什么事？”
我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我有些憔悴的脸。
“小语...”
我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苏沐姐...她搬走了。就在昨天晚上。”
“还有婷瑶...她不仅搬走了，而且下周一就要转到我们班来了。”
我没有告诉她苏沐搬走的具体原因，只是简单地说是因为工作变动。
听到这个消息，柳语愣了一下。
按照常理，听到情敌来了，而且是直接杀到了班级里，她应该会有危机感，甚至会有些不开心。毕竟这意味着以后的校园生活里，她又多了一个强劲的竞争对手。
但是，出乎我意料的是，她并没有表现出任何负面情绪。
相反，她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眼神里流露出的是满满的心疼。
“那你...岂不是一个人住了？”
她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个大房子里...就剩你一个人了？”
“嗯。”我点了点头，苦涩地笑了笑，“就剩我一个人了。”
“没关系的。”
柳语突然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我身边。她张开双向，轻轻地抱住了我，把头埋在我的颈窝里。
“你还有我呀。”
她在我的耳边低语，声音温柔得像是一汪春水，“如果你觉得孤单...或者晚上无聊了...你可以来我家找我玩呀。反正妈妈也很喜欢你...”
说到这儿，她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小，脸颊也渐渐发烫，但还是鼓起勇气把后半句说了出来。
“如果...如果你实在不想一个人睡...偶、偶尔在我家过夜...也不是不可以哦...”
听着这番话，感受着怀里那具温软娇小的身躯传递过来的热度，我的眼眶瞬间湿润了。
她明明是在安慰我，明明是在给我承诺，可我却觉得更加无地自容。
我值得吗？
我这样一个满口谎言、还发生了那种荒唐事的渣男...值得她这样毫无保留的爱吗？
愧疚感如决堤的洪水般爆发，冲垮了我最后的心理防线。
我反手抱紧了她，力气大得仿佛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小语...对不起...”
我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声音颤抖着，“我不值得你对我这么好...真的不值得...”
“我做了很多错事...很多你无法想象的错事...”
“什么错事呀？”柳语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像是在哄小孩，“每个人都会犯错的，知夏不用这么自责。”
“不，你不懂...”
我咬了咬牙，决定坦白一切。哪怕这可能会让我失去她，哪怕这会让她恨我...但我不想再骗她了。至少，在这个单纯的女孩面前，我想做回真实的自己。
“那几天...我放学后总是爽约...”
我艰难地开口，“其实...我是去见慕倩玲了。我和她...我们在咖啡馆里待了很久，后来...后来在车上...我和她接吻了...”
我没敢说得太详细，怕她受不了，只是含糊地带过，“总之...不止被你撞破的那一次...我基本都是去和她约会了。而且...回到家后，面对婷瑶的质问，我还骗了她。我说我去给小学生当家教打工赚钱了...以此来掩盖我和慕倩玲的事。”
柳语不停轻拍着我后背的手稍微顿了一下，但并没有推开我，只是安静地听着。
“还有...”
这才是最让我难以启齿的部分。
“苏沐...”
我闭上眼睛，痛苦地说道，“前天晚上...大家都喝醉了。她...她走错了房间...而我也喝多了，把她当成了婷瑶...”
“我们...”
“那是她的第一次...也是我的。因为这件事，她觉得没脸面对婷瑶，也不想再见到我，所以才带着婷瑶急匆匆地搬走了...”
怀里的身体明显地僵硬了一下。柳语没有说话，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的微弱嗡鸣声。
我等待着她的审判，等待着她的巴掌，或者是愤怒的离去。
但是，她依然没有动。
“还有最后一件事...”
我想要一次性把心里的毒瘤全都挖出来，声音越来越低，带着绝望的自暴自弃。
“你知道我是怎么转学回来的吗......”
“我是为了...为了报复。”
“报复你，也报复慕倩玲。”
“小时候...你们霸凌过我。那时候我很恨你们，真的非常恨。所以我回来，原本的计划是想让你们爱上我，对我死心塌地，然后再狠狠地甩了你们，让你们也尝尝痛苦的滋味...”
听到这里，柳语那只一直放在我头发上、正准备帮我顺毛的手，猛地颤抖了两下。
然后，她松开了我。
她往后退了一步，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睛，让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坐在椅子上，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那种等待宣判的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完了。
彻底完了。
谁会原谅一个抱着“报复”目的接近自己的人？谁会接受一个私生活如此混乱、还满嘴谎言的渣男？
“知夏...”
过了许久，柳语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听不出喜怒哀乐。
“你跟我说这些...是想干什么？”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并没有我想象中的愤怒或仇恨，只有一种深深的、让我心碎的哀伤和恐惧。
“你是想...跟我分手吗？”
这一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心上。
我愣住了。
分手？
不！我怎么会想和她分手？！
我只是...只是太愧疚了，只是觉得自己配不上她，只是不想再欺骗她...欺骗任何人...
看着她那双蓄满了泪水、仿佛下一秒就要破碎的眼睛，我才意识到，我刚才的坦白，对于她来说，并不是一种解脱，而是一种更加残忍的伤害。
她在意的不是我的过去，不是我的荒唐，甚至不是我的报复企图。
她在意的...仅仅是我会不会离开她。
“不！不是！”
我慌乱地站起身，一把将她重新拉进怀里，死死地抱着她，“我怎么会想跟你分手？！我爱你啊！我不能没有你！”
“对不起...对不起...”
我语无伦次地解释着，“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不想再骗你了。我想让你知道真实的我有多么不堪...但我绝对不想分手！”
“那个报复计划...早就放弃了！在看到你为了我哭、为了我笑、那么依赖我的时候...我就已经放弃了！”
“我是真的喜欢上了你...真的爱上了现在的你！不是因为别的任何事情...就是因为你是柳语，是我最可爱、最珍贵的语宝！”
“呜...呜呜...”
柳语终于哭了出来，她双手紧紧抓着我的衣服，把眼泪鼻涕全都蹭在了我的胸口。
“我还以为...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她抽泣着，“吓死我了...大坏蛋...大笨蛋...”
“不哭不哭...”
我心疼地帮她擦眼泪，“我怎么会不要你呢？除非你不要我了...”
“我才不会不要你呢...”
柳语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我。
“知夏，其实...其实我也知道我很笨，很多事情我都想不明白。”
她抽抽搭搭地说道，“倩玲的事...我也大概猜到了你们没那么简单，但我不想问。苏沐小姨的事...虽然听起来很...但那也是意外不是吗？”
“至于报复...”
她咬了咬嘴唇，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小时候...确实是我们不对。我们欺负了你...那是事实。如果你真的想报复...如果你真的想让我痛苦...那我认了。”
“但是...”
她握住我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你现在放弃了，不是吗？”
“你现在...是真心爱我的，对不对？”
“嗯！真心！绝对真心！”我拼命点头。
“那就够了呀。”
柳语破涕为笑，虽然眼角还挂着泪珠，但笑容却如同雨后的彩虹般灿烂，“只要你现在爱我...只要你以后不离开我...以前的事情，不管是你做的，还是我做的...都一笔勾销好不好？”
“谁还没有个犯错的时候呢？”
她伸出手，像个小大人一样摸了摸我的头。
“好啦，不难过了。知夏乖哦~”
“我都原谅你了...你自己也别跟自己过不去了。”
“如果你觉得对不起我...那就用以后的一辈子，加倍对我好，好不好？”
听着她这番话，看着她那宽容而纯粹的眼神，我只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就是柳语。
这就是我爱上的女孩。
单纯，善良，却又有着比谁都宽广的胸怀。
在她面前，我那些所谓的自尊、所谓的愧疚，都显得那么渺小和可笑。
“嗯...”
我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不免有些哽咽。
“我答应你。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加倍对你好。”
“那个...把你的眼泪擦干吧...都哭成小花猫了。”
我努力抑制住自己想哭的冲动，拿出纸巾，小心翼翼地帮她擦拭着脸颊。
“哼，还不是你害的！”
柳语噘着嘴，恢复了往日那副娇俏的模样，“罚你一会给我剥十只虾！不，二十只！”
“遵命！”
“那...小语，你真的不生我气吗？”
“当然了...不过...”
柳语拉了拉我的手，有些羞涩地看了我一眼。
“今天...”
“那个...我今晚...可以去你家里打扰吗？”
她声音细若蚊蝇，“反正...你那边也空荡荡的，一个人多可怜啊...我就大发慈悲去陪陪你吧。”
“等到家了，再好好帮你想想怎么解决这些事，好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