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楼道里，感应灯早就坏了。
女孩摸黑掏出钥匙，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弱月光，摸索着插进锁孔。
“咔哒。”
门开了。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陈旧家具混合着潮湿霉味的气息，那是这个家特有的味道。不同于刚才那个女生身上那种带着阳光和薄荷香味的清爽，这里的一切都显得沉重而压抑。
“呼...”
她长出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刚才在巷子里的恐惧和屈辱都一并吐出去。
关上门，把那个破旧的书包挂在门后的钩子上。她没有开灯，而是熟练地绕过堆放在客厅角落里的杂物，走进了那个狭小的卫生间。
“啪。”
白得有些刺眼的灯光亮起，照亮了这个拥挤的空间。墙上的瓷砖已经泛黄，有些地方甚至脱落了，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
女孩站在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
冰凉的水流冲刷着她的双手，也带走了指缝里残留的灰尘。
她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映出的是一张苍白、消瘦的脸。即使没有多少血色，那精致的五官依然看得出是个美人胚子。只是那双眼睛里，除了空洞，就是那种仿佛已经看透了这个世界肮脏的冷漠。
她小心翼翼地脱下那被撕烂的、松松垮垮的校服衬衫，露出了下面的身体。
在那如同白瓷般脆弱的肌肤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淤痕显得格外刺眼。
“嘶...”
她轻轻碰了一下，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镜子里的女孩，名叫柳依依。
一个听起来柔弱得像是风中飘絮的名字，也正如她的命运一样，似乎总是无法自己掌控，只能随风飘摇。
她从架子上拿下一瓶红花油，倒在手心里搓热，然后咬着牙，一点点地按揉在那片触目惊心的淤青上。
辛辣刺鼻的味道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掩盖了那些更让人厌恶的气味。
处理完伤口，柳依依换上了一件长袖的居家服。袖口拉得长长的，领口也扣到了最上面一颗，将那些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伤痕严严实实地遮挡了起来。
柳依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脑海里那个画面又一次浮现出来。
那个冲进巷子里，像个英雄一样把那些不可一世的霸凌者打跑的女生。
那个有着一头柔顺的过耳短发，有着健康的小麦色皮肤，有着那样元气与活力的女生。
那个光芒耀眼的女孩，活在阳光下，有着保护别人的力量。而她，只能躲在这阴暗的角落里，连保护自己都做不到。
如此相似的面孔，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
“要是...我也能像她那样就好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关掉了灯，走出了卫生间。
......
厨房里。
柳依依熟练地淘米，切菜。
虽然家里很穷，虽然那个不负责任的父亲早早地离开了人世，留下了一屁股债和这破败的家。但母亲从未想过要放弃她。
那个整天为了生计奔波劳累的女人，用她并不宽厚的肩膀，为柳依依撑起了一片遮风避雨的屋檐。
所以，柳依依很懂事。她知道母亲有多辛苦，所以只要有空，她就会包揽下所有的家务，只为了让母亲回来能吃上一口热饭，能多休息一会儿。
“咔哒。”
家门再次被打开。
一个面容憔悴、穿着深蓝色工装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她的脸上写满了疲惫，眼角的皱纹里藏着说不尽的沧桑。
“依依？怎么不看书，又在做饭了？”
女人一边换鞋一边埋怨道，虽然语气里带着责备，但眼神里却是满满的心疼，“不是跟你说了吗？这些活儿妈来做就行了，你要专心学习。”
“妈，我不累。”
柳依依把切好的菜放进锅里，“反正作业在学校都写完了。您才辛苦呢，上一天班了。”
母亲走过来，看着那个在灶台前忙碌的瘦弱身影，鼻头一酸。
她快步走上前，抢过柳依依手里的锅铲。
“行了行了，剩下的我来弄。你也累一天了，去休息休息，等着吃饭吧。”
母亲不由分说地把她推出了厨房，“去去去，喝口水，歇会儿。今天超市发的那个苹果不错，我给你带了一个回来，就在桌上。”
柳依依被推着坐到了那张有些摇晃的餐桌旁。桌上果然放着一个红彤彤的大苹果，虽然有些磕碰，但并不影响它的香甜。
那是母亲能给她的，最好的东西。
“妈...”
柳依依看着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心里有些发堵。
她想起了那个女生。
那个可能...和自己有着某种联系的女生。
如果...如果那个猜测是真的...
“妈。”
柳依依假装随意地开口问道，“我想问您个事儿。”
“什么事啊？说呗。”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
“就是...”
柳依依犹豫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布上的破洞，“那个...爸爸...他...是不是还有别的孩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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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问这个干嘛？”
林阿姨的声音很冷，冷得像是结了冰，“我不是跟你说过吗？那个男人...跟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我知道...”
柳语被母亲这从未又过的反应吓了一跳，有些慌乱地解释道，“我就是...就是随便问问...妈，他...他以前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还没断干净的关系？或者...或者有没有别的女儿之类的？”
“砰！”
林阿姨的手重重地拍在桌子上，震得碗碟一阵乱响。
她猛地站起身，身体微微前倾，死死地盯着柳语，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紧张。
“你...你见到他了？！”
林阿姨的声音有些尖锐，“那个混蛋...他来找你了？！他在哪？！他跟你说什么了？！”
看着母亲这副有些歇斯底里的样子，柳语彻底慌了。她从未见过母亲露出这样可怕的表情。
“没...没有！”
柳语拼命摇头，手在空中乱挥，“我没见到他！真的没有！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我就是...就是今天在路边看到一个...长得有点像我的女生...然后就...就随口一问...”
她不敢把今天在巷子里发生的事说出来，更不敢说自己看到了那个女孩和自己有多像。直觉告诉她，如果说出来，事情可能会变得更加不可收拾。
听到女儿的否认，林阿姨紧绷的神经似乎稍微放松了一些。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深吸了几口气，平复着剧烈起伏的胸口。
但她的脸色依然很难看，眼神里依然残留着惊魂未定的恐惧。
“呼...”
林阿姨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小语，你听妈说。”
“那个男人...他早就跟我们没关系了。他当初抛弃我们的时候，就已经是个路人了。”
“不管他在外面有没有别的女人，有没有别的孩子...那都跟我们无关。我们不欠他的，他也别想再来打扰我们的生活。”
“你只要记住一点。”
林阿姨睁开眼，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你是我的女儿。只有你是我的女儿。其他的...都是假的。”
“别去想那些有的没的。好好读书，好好过日子。妈只要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听到了吗？”
柳语看着母亲，看着她那充满保护欲的眼神，只能乖乖地点了点头。
“听...听到了。”
林阿姨这才稍稍缓和了一些，重新拿起筷子，“行了，吃饭吧。菜都要凉了。”
虽然话题被强行终止了，虽然餐桌上又恢复了平时的安静。
“知夏...”
柳语情绪有些低落地想着，“如果你在...你会怎么做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