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小的客厅里，空气似乎都变得有些凝滞。
柳依依从房间里换好衣服出来后，就一直低着头坐在餐桌旁的小板凳上，手里捧着那杯早已不再冒热气的水，一言不发。她穿着一件有些发白的长袖T恤，领口依旧扣得很紧，就连袖子也被她刻意拉长，遮住了手背，只露出那几根纤细苍白的手指。
她在刻意回避我的视线。
每当我哪怕只是无意中瞥向她，她都会像是受惊的小动物一样，迅速地缩紧肩膀，把头埋得更低。
我知道，我的存在让她感到不适了。
毕竟，对于她来说，我不仅是个陌生的外来者，还是一个窥探到了她不愿示人的伤疤的闯入者。
“那个...阿姨。”
我放下了手里的茶杯，打破了这一室的沉默，站起身来，“那个...真的是打扰了。雨好像也小了不少...那个，我们家那边催我回去了，爸妈发消息问我到哪儿了。”
我随便编了个理由，目光不自觉地又在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女孩身上停留了一瞬。
“啊？这么快就要走了？”
柳依依的妈妈正在厨房忙碌着，听到声音连忙擦着手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几分挽留的热情，“不再坐会儿了？这雨还没停呢，要不吃了饭再走？”
“不了不了，真的不用了，改天有机会再来拜访。”
我笑着婉拒，然后看向柳依依，“那个...柳依依同学，再见啊。”
她低着头，细若蚊蝇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走出那栋老旧的居民楼，外面的雨已经小了很多，淅淅沥沥。
我撑开伞，走到小区门口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坐在车上，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我的脑海里却始终挥之不去刚才在文具店看到的那一幕。
她脖子上的伤痕...
还有墙上那张奖状。
“柳依依...”
我喃喃自语着这个名字。
拿出手机，在浏览器里输入了奖状上的学校名字——“XX实验中学”。
回车键按下，跳出来的信息让我有些惊讶。
这所中学在这里居然相当有名，不是那种学费贵得要死的贵族学校，而是以治学极为严谨而闻名的重点初中。能考进去的学生，基本都是各个小学的尖子生。
“没想到啊...她居然还是个学霸？”
我有些意外。
但是，即使是在这种重点学校，霸凌依然存在吗？果然...还是有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啊。
我关掉手机页面，心里有些发堵。
虽然已经离开了那个家，但我的思绪却怎么也无法从这件事情上移开。或许是因为同病相怜，或许是因为她那种隐忍的模样触动了我内心深处的某根弦。
我想帮她。
就像当年婷瑶姐帮我一样。
可是，怎么帮？我连她班级都不知道，怎么找她？直接冲进学校去？那估计还没见到人就被保安当成可疑分子扭送派出所了。
“啧...真是麻烦。”
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
第二天。
放学铃声刚响，我就收拾好书包，还推掉了松学姐的社交练习。
【李知夏：抱歉啊学姐，今天又是有点急事...明天一定补上！】
连她的回复都没看，我飞快地溜出了教室。
打了辆车，直奔此行的目的地。
然而，当我赶到校门口时，却被眼前的景象给震撼到了。
现在正是放学的高峰期，穿着校服的学生像潮水一样涌出来，无数家长堵在门口，加上各种私家车、电动车，简直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我在人群中踮起脚尖，试图寻找那个瘦弱的身影。
可是...几千个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想要找到一个人，简直就像是大海捞针。
等了半个小时，人群渐渐散去，我依然一无所获。
“看来这招行不通啊...”
我叹了口气，只能另辟蹊径。
我想起了昨天送她回家的那个小区。
既然在学校找不到，那就去家门口守株待兔吧。虽然这听起来有点像变态跟踪狂，但为了确认她的安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再次来到那个老旧的小区门口。
此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路灯昏黄。
我站在昨天那家文具店的屋檐下，百无聊赖地看着来往的行人，怕错过柳依依，连手机都不敢看一眼。
大概过了二十多分钟。
就在我怀疑柳依依是不是已经回家了的时候，不远处的一个路口出现了两个人影。
两个差不多高的女生正手牵着手。
其中那个长发及腰的，背着书包，低着头，正是柳依依。
而那个短发的...
我揉了揉眼睛，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柳语？
她穿着校服，手里还提着一个装着零食的塑料袋。她正牵着柳依依的手，一边走一边侧过头跟她说着什么，脸上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和笑容。
这...这是什么组合？
柳语怎么会认识柳依依？而且看起来关系还这么好？
我正惊讶着，那边的柳语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转头朝这边看了过来。
当她看到站在文具店门口的我时，那双大眼睛瞬间瞪圆了，嘴巴微张，显然也是相当震惊。
“知...知夏？！”
她松开柳依依的手，小跑了几步过来，“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
我有些尴尬，“我...我是路过，正好看到你了。你们这是...”
我指了指后面跟上来的柳依依。
柳依依看到我，也是一愣，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这个哥哥...是昨天的那个...”她小声说道。
“昨天？”
柳语更惊讶了，“你们...认识？”
“不算认识吧，就是昨天避雨的时候...是这个哥哥送我回家的。”柳依依解释道，声音虽然还是很小，但比昨天面对我时要自然了一些。
“原来是这样啊！”
柳语恍然大悟，随即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一把挽住我的胳膊，“太巧了！没想到知夏你也帮过依依！”
“依依？你们...很熟吗？”我看着她们俩。
“我们...算是刚认识的朋友吧！”
柳语笑着回答，顺手揉了揉柳依依的头发，“昨天我在路上碰到依依有点麻烦...就顺手帮了一把。今天放学我想来看看她，结果...”
说到这儿，柳语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结果什么？”我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先把依依送回家吧。”
柳语没有直接回答，重新牵起柳依依的手，“走吧，依依，我送你上楼。”
柳依依乖巧地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大概是因为昨天我已经去过她家了，再加上有柳语在，她对我的戒备心放下了不少。
把柳依依送回家后，我和柳语并肩走出了单元楼。
“呼...”
直到走出楼道，柳语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说吧。”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刚才你是想说什么？我看柳依依今天的状态...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柳语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拉着我走到小区里的一个石凳上坐下，双手紧紧地攥着衣角，指尖都有些发白。
“知夏...你知道吗？那群人渣...简直太不是东西了！”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充满了愤怒。
“那群人渣？你是说...霸凌依依的人？”我猜到了大概。
“嗯。”
柳语点了点头，咬牙切齿地说道，“昨天我就在巷子里教训了那几个初中生一顿...我以为她们会收敛一点。结果...结果她们今天居然变本加厉！”
“刚才我来的时候...本来是想在小区门口等依依的。结果等了半天没等到，我就顺着路往学校那边找...”
“然后...我就在一个死胡同里看到了她们。”
柳语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平复心情。
“六七个人...围着依依。她们...她们居然在扔依依的书包玩！把她的作业本扔得满地都是，还踩在脚底下！”
“而且...我还听到她们说...说要把昨天的仇报回来...骂依依居然还敢找帮手...”
“我当时真的气疯了！”
柳语挥舞着小拳头，脸上带着一种虽然害怕但依然义无反顾的勇敢，“虽然她们人多...但我也不是好惹的！谁敢动我就打谁！”
“结果...她们都被我打跑了。”
她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但我能想象当时的场面有多惊险。一个人单挑六七个，哪怕是初中生，也是很危险的。
“你有没有受伤？”
我赶紧拉过她的手，上下检查着，“让我看看...有没有哪里疼？”
“没...没事啦。”
柳语有些不好意思地抽回手，“就是如果不小心被她们抓了几下...不碍事的。比起这个...”
她低下头，语气变得无比低落和苦恼。
“知夏...我虽然把她们打跑了，也警告她们不许再欺负依依...但是...”
“但是我好怕啊。”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有些红，“我不怕和她们打架，也不怕她们告状告到老师或者我妈那里去...”
“可是...我怕她们会在学校里报复依依啊。”
“我又不能二十四小时跟着她...万一她们趁我不在的时候...变本加厉地欺负依依怎么办？”
“那个傻丫头...被欺负了也不敢说，只会忍着...”
“今天我看到她的时候...她就那样无助地蹲在地上抱着头...连哭都不敢大声哭...”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想保护她，可是...”
柳语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看着她这副无助的样子，我心里也是极为愤怒。
校园霸凌...这就是它的可怕之处。
它像是一张无形的网，不仅仅是身体上的伤害，更是精神上的折磨。施暴者像是阴沟里的老鼠一般，每天都只能躲在角落里，随时准备给受害者致命一击。而保护者，却大多都力不从心。
“别哭...”
我伸手帮她擦掉眼泪，把她搂进怀里，“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真的。”
“你救了她两次...如果不是你，她现在可能更惨。”
“那...那以后怎么办啊？”柳语靠在我怀里，声音闷闷的。
“知夏...现在我才能体会到......以前我居然是这么令人反感的存在吗...”
我看着她低落的神情，赶忙搂紧了她，轻吻她的侧脸，“语宝，你早就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并及时改正了，别再纠结过去的事了，好不好？”
“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等着我们想办法去解决的，是依依的事情啊。”
“既然怕她们在学校里动手...”
“那我们就得想办法，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你...你想到办法了？”柳语抬起头看着我。
我眯起眼睛，眼神变得有些危险，“这种时候，讲道理是没用的。”
“对付恶人...就得用更恶的办法。”
“更恶的办法？”
柳语愣了一下，看着我，“你想干嘛？去揍她们一顿吗？可是我都这么做过两次了，她们根本不长记性啊...而且...打人是不对的...”
“谁说我要打人了？”
我冷笑一声，“打人那是下策，最好还是暂时不要以暴制暴。”
“那你的意思是...”
“既然她们喜欢欺负人，那就让她们尝尝...被更可怕的人欺压而不敢反抗的滋味。”
我凑到柳语耳边，低声说出了我的计划。
“我们这样...然后那样...”
柳语听着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原本的担忧也变成了兴奋。
“这...这不太好吧？”
她虽然虽然这么说，但脸上那副跃跃欲试的表情却完全出卖了她，“会不会...太损了点？”
“损？”
我摇了摇头，“对付那种人，这已经算是仁慈了。而且...只有让她们发自内心感受到恐惧，她们才不敢再对依依动手。”
“怎么样？要不要试试？”
“好！”
柳语握紧了拳头，“不过...你来演那个大坏蛋！毕竟我这么可爱，长得一点都不像坏人！”
“......好吧，那我来本色出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