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伸手打开了门，打算和柳语一起下楼。
然而，门刚打开一条缝，眼前的一幕就让我愣住了。
楼道里，慕倩玲并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愤然离去。
她正毫无形象地双臂抱膝，像只被遗弃的流浪猫一样，靠着墙孤零零地坐在我家门旁。
她把脸深深地埋在臂弯中，肩膀还在一抽一抽地耸动着，发出极其压抑的抽泣声。
听到开门声，慕倩玲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抬起头。
“你...你们...”
似乎是没想到我们会这么快就出来，更没想到自己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会被我们撞个正着，慕倩玲的眼神里充斥着极度的慌乱和难堪。
她手忙脚乱地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猛地站起身就想跑。
“倩玲！”
柳语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前，死死地拉住了慕倩玲的手腕。
“你放开我！”
慕倩玲挣扎着，她咬着嘴唇，带着浓浓的哭腔冲着柳语吼道，“放手！你还嫌我不够丢人吗？！”
她的视线越过柳语，落在了站在门口依然无动于衷的我身上。
那眼神里，有委屈、有不甘，但更多的是恨铁不成钢的气愤。
“死渣男...”
她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三个字，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往下掉，“你就是个懦夫...混蛋...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倩玲，你别这样...知夏他只是...”柳语夹在中间，急得满头大汗，想要帮我解释，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咔嚓——”
就在这剑拔弩张、我又不知道该作何反应的时候，对面的门突然发出一声轻响。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松学姐穿着一身宽松的居家服，鼻梁上架着眼镜，手里还端着个水杯，半个身子探了出来。
显然，是被我们这边的动静给惊动了。
当她看到走廊里这副场景——慕倩玲哭得梨花带雨想要挣脱，柳语死死拉着不放，而我像个木头桩子一样站在旁边看着，松芝雪那清冷的脸上瞬间露出了极其八卦和惊讶的表情。
“这...这是怎么了？”
“原来...李知夏你总是告诉我放学后有事，都是这种事啊...”
松芝雪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我们三人之间来回打转，“约会就约会吧，怎么在走廊里吵起来了？李知夏，你这男友当得不称职啊，就在旁边看着你的两个小女朋友在这儿拉拉扯扯的？而且你还把慕大小姐气哭了？”
“不是...学姐你误会了！”
我被松学姐这突如其来的吃瓜群众给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要是和她解释，让她知道下午在学校里发生的那些破事...那我就真的在她眼里身败名裂了！
我必须赶快把柳语和倩玲两人拉走！
“哦？误会？那你说说怎么回事啊？”
松芝雪挑了挑眉，显然是不打算就这么轻易放过这送上门的大瓜。她甚至还倚在门框上，摆出了一副准备长谈的架势。
我心里暗暗叫苦，大脑飞速运转，寻找着脱身的借口。
“那个...真没什么！”
但事发突然，我现在根本想不到合情合理的借口，只能直接大步走上前，一手牵住柳语，一手牵住了还在挣扎的慕倩玲，想要“先斩后奏”。
“你...”慕倩玲被我牵手的动作吓了一跳，刚想着呼喊。
“别说话。”我压低声音在她耳边快速说道，“难道慕大小姐想让松学姐在这儿看笑话？”
这句话果然奏效，慕倩玲虽然还是满脸的不情愿，但挣扎的力度明显小了许多。
“学姐，我们就是...额，我们这是在做各种社交练习场景的排练呢！这不是为了跟松学姐练习时表现得更贴近现实嘛！”
我一边硬着头皮胡说八道，一边强行拉着两个女孩往电梯走去，“她俩现在正在演冤家见面的对手戏呢...你看慕倩玲那演技，绝了吧！真跟气哭了一样！”
“哈？”松芝雪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你觉得我信吗？”
“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们现在要去排练了！松学姐再见！”
我完全不给她继续追问的机会，眼看着电梯门一开，直接把两个女孩塞了进去，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按下了关门键。
随着电梯门渐渐合拢，我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叮——”
电梯开始下行。
狭小的电梯里，气氛有些压抑。
“放开我！”
电梯门刚关上，慕倩玲就用力地甩开了我的手。
我愣了一下，看着她那再次变得冰冷且抗拒的眼神，心里那种无力感又涌了上来。
我已经做出了不再耽误她的决定了，怎么能在这个时候纠缠她呢...
于是我默默地收回了手，垂在身侧，没有再去挽留她。
看到我这般轻易地就松了手，慕倩玲别过了头，那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有重新决堤的趋势。
“叮——”
一楼到了。
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慕倩玲没有等我们，第一个冲出了电梯。
“倩玲！你等等！”
柳语赶紧追了出去，在单元楼门口再次拽住了她。
“你别走嘛！”柳语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哀求，“你跟我一起回家好不好？我妈今晚做了很多好吃的，我们一起吃顿饭，有什么事吃完饭好好聊聊，行吗？”
“我不去！”
慕倩玲这次是真的生气了，她用力地甩开柳语的手，由于用力过猛，自己还踉跄了一下，“柳语，你别再白费力气了！我跟你不一样，我没你那么大度，也没你那么傻！”
她冷冷地看了我一眼。
“还有你...”她指着我，咬牙切齿地说道，“你会为你今天做出的决定后悔的，李知夏。”
说完，她转身大步走向了停在路边的一辆银色轿车。
“砰！”
车门被重重地关上，很快绝尘而去。
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视线里，柳语的肩膀垮了下来。
她转过身，眼眶红红的，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都怪你！”
她走到我面前，小拳头雨点般地砸在我的胸口，虽然没什么力气，但每一拳都砸得我心里发闷，“自从你回来之后，这已经是我和倩玲第二次吵架了！”
“我们以前关系那么好...从来没有闹得这么僵过！”
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我心里的愧疚感几乎要把我淹没。
我伸出手，轻轻地将她搂进怀里，任由她在我的胸口发泄着情绪。
“对不起...我知道都是我的错...”我轻抚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慰。
“就是你的错！”
柳语把脸埋在我的怀里，抽泣着，“你这个大坏蛋...你为什么就不能对倩玲好一点？你看她都哭成那样了，你怎么就能狠得下心一句话都不说？”
“对不起...对不起...”我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苍白无力的三个字。
“都是我的错，是我太自私了，把你和倩玲都卷进了这个烂摊子里。我不该这样的...我真的知道错了...”
“呜呜...你光知道错有什么用...”
柳语把脸埋在我的胸口，眼泪很快就浸湿了我的衣服，“你赔我的好闺蜜...你把倩玲赔给我...”
“好，我赔，我赔。”
我紧紧地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你别哭了，只要你不哭，让我做什么都行。我一定会补偿你的。”
听到我这句话，柳语的哭声突然小了一些。
她从我怀里抬起头，那双还挂着泪珠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真的吗？”
她的声音虽然还带着几分哽咽，但语气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你真的...什么事都愿意做来弥补我？”
“当然。”我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满心都是对她的愧疚，“只要是我能做到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那好。”
柳语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
刚才还委屈巴巴的脸庞上，突然绽放出了一抹狡黠而又得意的笑容。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她伸出手指，戳了戳我的胸口。
“那我就罚你...去把倩玲哄好！去把她给我追回来！”
“啊？！”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反转弄得目瞪口呆，大脑瞬间当机。
“不是...语宝，你...”
我结结巴巴地说道，“我刚才不都说了吗...我和她分手...对她来说才是解脱啊...”
“解脱个大头鬼啊！”
柳语没好气地打断了我，双手叉腰，刚才那副哭哭啼啼的样子荡然无存。
“你到底懂不懂女孩子啊李知夏？！”
“倩玲她那明明就是舍不得你，又气你当时在婷瑶姐面前不向着她，更气你居然连挽留都不挽留就同意了分手！她那是在等你向她低头，等你去死皮赖脸地追她呢！”
“可是...”我想起婷瑶那冷酷无情的话语，那心灰意冷的颓废情绪又涌上了心头。
我这种烂到了骨子里的废物...哪还有脸面去追回慕倩玲呢。
柳语看我仍在犹豫，连忙拉住了我的手，急切道，“如果你现在不去把倩玲追回来，那你们俩就真的彻底完了！”
“你难道想看她以后每天都那么伤心难过吗？你难道想看到我和她因为你...以后连朋友都没得做吗？”
“你去跟她道个歉，把她追回来！只要你把她哄开心了，她就不会再难过了，我们俩也就不需要再因为你起争执了！这样...大家就又能回到以前那种开心的状态了！”
看着柳语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我喉咙发紧。
“小语...”
我苦涩地笑了笑，轻轻地摇了摇头，“我真的...不能再那样做了。”
“为什么呀？！”柳语急了。
“因为...我已经决定了。”
我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疲惫，“既然我已经做出了选择，那我就不该再去招惹她了。我这种烂人，除了带给她伤害和眼泪，什么都给不了她。现在的我，根本配不上她的感情。”
“你...你怎么又说这种话！”柳语急得眼泪又开始打转，“你不是已经答应我了吗？你不是...”
“婷瑶和我分手了。”
我终于将那个我一直回避的事实说了出来。
“什么？”柳语愣住了。
“婷瑶她...”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才感觉自己有勇气说出下面的话，“在下午你们走了之后...婷瑶她，已经彻底放弃我了。”
“她骂我是个没有担当、连做出决定都不敢的废物...她说她再也不会原谅我了。我们...结束了。”
柳语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小嘴微张，似乎完全无法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
“怎...怎么会这样...”
她喃喃自语着，“那你去跟她道歉啊...去求她原谅啊！”
“没用的...”
我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她那固执的性格你也是知道的。而且她的生气不仅仅和倩玲的事有关...退一万步讲，就算她真的原谅了我在这件事上的隐瞒...那还有苏沐姐的事呢？”
“如果等她哪天发现了我和苏沐的事，不是我和她说的那样......”
我松开一直拥着她的手，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柳语。”
看着她那张写满了无措的可爱脸庞，想到她对我毫无保留的真挚感情，我感觉自己的双眼都被她的光芒刺痛了，眼角有些酸涩，视线有些模糊。
“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还要怎么做才能让你们每个人都满意了。这种试图在几段感情中寻找平衡的游戏...我已经玩不下去了。”
“我太累了。我也真的不想再被这些繁乱的各种情感纠纷困扰了。”
“所以...”
我偏过头逃避着她的视线，更不想让她看到我这丢脸的样子。
“这段时间...我们还是少见面吧。”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好好想一想，以后该怎么办。我想想...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做错了。”
柳语站在我面前，呆呆地看着我。那双总是满含元气的大眼睛，此刻却失去了所有的光彩，黯淡得让人心疼。
过了好久好久。
“好...”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吹过。
“我明白了...”
我心里又是一阵刺痛。
既然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我也没脸再去她家做客了。
“那个...你家我就不去了。”
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送你到楼下就走。代我向林阿姨问声好...我改天再去看她。”
柳语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转过身，木然地迈开了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