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泥水顺着额头缓缓滑落,视线被浑浊的脏污模糊得只剩下一片晃动的光影。
我的膝盖处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感,像是被粗糙的砂石地面擦破皮后的触感。
周围是空旷而荒凉的废地,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腐臭味。
“喂,李知夏,你就只有这点能耐吗?真是个没用的废物啊。”
熟悉而尖锐的童音在耳边炸响,带着显而易见的嘲弄和恶意。
我艰难地抬起头,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到了那几个居高临下俯视着我的小女孩。
她们当中,小小的柳语手里正攥着一根粗树枝,短发有些凌乱,脸上满是嚣张跋扈的神情。
而在她们中间稍稍靠后的位置,慕倩玲正用手帕捂着鼻子,那双漂亮的杏眼里充满了令我窒息的厌恶和鄙夷,仿佛在看着的是一团散发着恶臭的垃圾。
“连站起来反抗都不敢,你就一辈子躺在泥里烂掉吧,垃圾。”
“哈哈~真是废物,连告老师都不敢呢~你是觉得把被几个女生欺负这种事说出来很丢你的脸吗?李知夏?”
“就是就是...”
那些冰冷的话语狠狠地贯穿了我的胸膛。紧接着,无数的石子、冰冷的水迎面砸下,那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和恐惧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我死死地缠绕、收紧,直到无法呼吸——
“呼——!”
我猛地睁开双眼,从床上弹坐了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贪婪地大口呼吸着略带凉意的空气。
睡衣的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浸湿,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极其难受。
窗外还是灰蒙蒙的一片,清晨的微光勉强透过了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了一丝黯淡的白线。
我呆滞地盯着天花板,感受着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过了好半天,那无边无际的窒息感才渐渐褪去。
这段时间以来,类似这样的噩梦已经不知道多少次将我从睡梦中惊醒了。
自从那天下午,我向柳语坦白了自己被婷瑶彻底抛弃、并主动要求和她拉开距离以后,我就彻底封闭了自己。
这半个多月里,我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不敢去面对哪怕是语明莹那关切的目光,更不敢去想柳语和慕倩玲到底是怎样的心情。
只要一闲下来,脑海里就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这些天我犯下的种种错事。
而一旦闭上眼睛入睡,那些尘封在记忆深处、被我刻意压抑着的那些回忆,就会如同附骨之疽般缠上来,不停地折磨着我脆弱的神经。
我用力搓了搓有些僵硬的脸颊,知道自己无论如何是再睡不着了。
拖着沉重的步伐,我掀开被子走进了洗手间。
镜子里的那个混蛋看起来糟糕透了,因为长期的夜不能寐和心绪烦乱,面色显得苍白且憔悴。
行尸走肉般洗漱完毕,换上一身简单的休闲装,我打算出门去附近的早餐店随便吃点东西填饱肚子。
“咔哒——”
推开公寓门的那一刻,对面的门恰好也发出一声轻响。
两扇门几乎在同一时间打开,让我愣在了原地。
背着黑色小提琴盒的松学姐正关上门转过身看向了我。
看到我那惨淡的模样,松学姐开门的动作微微顿了顿,那双清冷的眼眸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随后挑了挑眉。
“早啊...松学姐。”
我干巴巴地扯动了一下嘴角,率先打了个招呼,心里漫起了一阵强烈的尴尬与心虚。
之前可是信誓旦旦地答应了要好好配合她练习来着,结果刚练习了没两次,这半个多月我就直接消失了,连她的消息都没回复过。
也不知道这段时间我不在,慕倩玲到底有没有去赴约,陪她对练。
“早啊。”
松学姐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随即便迈开长腿走向了电梯。
我只能像个做错了事的小跟班一样,默默地跟在她身后,看着跳动的数字发呆。
“叮——”
电梯门打开,我们一前一后地走进了狭小的轿厢。
密闭的空间里,气氛显得极其沉闷。
我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正盘算着到了一楼就赶紧脚底抹油开溜,免得被她兴师问罪。
“怎么不说话?平时不是挺能言善辩的吗?”
松学姐突然打破了沉默。
她并没有转头看我,只是看着电梯门上的反光,嘴角勾起了一抹玩味的弧度,“是被慕倩玲甩了之后打击太大,直接自闭了?这幅惨遭蹂躏的死气沉沉样,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随时准备从楼上跳下去一了百了了。”
这毫不留情的调侃和直指痛处的毒舌,让我更加难堪。
我张了张嘴,想要辩驳两句,却发现不知道该怎么向她解释自己那些复杂的烂账,最后只能选择沉默以对,轻轻地叹了口气。
见我毫无反应,松学姐转过身,“我等会儿要去周老师那儿练琴。你要不要陪我一起去坐坐,顺便换个环境散散心?”
“不用了学姐,我还得去...”我下意识地想要开口婉拒。
现在的我,连面对自己都觉得恶心,哪里还有心情去听松学姐拉琴。
然而松学姐根本没打算给我拒绝的机会。
刚到一楼,电梯门缓缓打开。松学姐就不由分说地拽住我胳膊上的衣服料子,直接把我拖向了停在小区外的出租车。
“学姐!我真有事!我还没吃早饭...”
“我带了牛奶和面包,将就对付一下吧。”
......
大约半个多小时后。
我拘谨地坐在周老师家那间布置得十分简雅的琴房里。
“哎呀,知夏今天怎么有空陪芝雪来练琴了?”
周老师端着两杯热茶走了进来,笑眯眯地看着我,“知夏啊,你这当男朋友的,可得多劝劝她。芝雪练琴这么努力是好事,但也要注意劳逸结合嘛。”
“额...好的周老师。”
我尴尬地接过茶杯,不是很想再去辩解我和松学姐的正常关系,也不敢去看一旁正在从琴盒里拿小提琴的松学姐。
“芝雪你练着啊,我出去逛逛。知夏啊,中午就留在这儿吃饭吧。”周老师十分热情地招呼了一句,便换了鞋关门出去了。
琴房里只剩下了我和松学姐两个人。
松学姐架好了小提琴,闭上眼睛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便开始拉动琴弓。
下一秒,悠扬的琴声如同流水般在房间里流淌开来,松学姐整个人仿佛都融入了那些跳跃的音符中。
我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温热的玻璃杯,怔怔地看着她心无旁骛拉琴的模样。
心里涌起了一股难以言表的羡慕。
如果...我也能像她一样,将所有的痛苦和纠结都倾注在某件事情上,彻底抛开那些令人窒息的过往该有多好?
这半个多月来,只要我一闲下来,只要身边没有了能够转移注意力的事物。
就会在内疚、懊悔与自我厌恶的泥沼里苦苦挣扎。
明明心底里那想要挽回、弥补她们的强烈渴望一直在嘶吼着,但我却始终不知道该怎么去做,甚至开始极度怀疑,我去挽回这件事本身,是不是就是一种莫大的自私与错误
毕竟,当初就是因为我贪婪地想要维持这病态的多人关系,才会把她们伤得体无完肤。
更不用说那天在极度心灰意冷下,我还自暴自弃地做出了不再去招惹倩玲、同意她分手的混蛋决定,还没有在她哭泣逃离时去安慰她。
如果我现在再厚颜无耻地凑上去,是不是只能给她们带去二次伤害?
所以只要我不在她们身边了,是不是才是我唯一能做出的补偿?
可是...每当想到慕倩玲在走廊里那绝望的眼神,想到柳语那黯淡下去的眸光,想到婷瑶的抛弃,我的心就像是被割裂了一样。
我不甘心...真的不甘心就这么结束。
“周老师刚才都回来了,盯着你看了好一会儿了,你连门被推开都没发现,在这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松学姐的声音将我从思绪中猛然拽了回来。
琴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她正拿着一块绒布仔细地擦拭着琴弦,看着我的眼神里带上了一丝不满。
“啊...抱歉学姐,刚刚走神了。琴拉得很好听。”
我放下水杯,有些窘迫地搓了搓手。
但在这一刻,我突然觉得内心深处似乎照进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毕竟继续这样像个缩头乌龟一样逃避下去,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
如果不去尝试修补那些裂痕,我就永远只能在无休止的噩梦中彻底沦陷,而她们心里的伤口也不会随着我的离去而凭空愈合。
哪怕是被咒骂、被拒绝、彻底被讨厌,我也必须去直面这一切。
“学姐。”
我站起身,长长地吐出一口郁结在胸中的浊气,嘴角扯出了一抹轻笑,“谢谢你今天带我来这儿,我现在清醒多了。那个...我得先走了。”
松学姐停下手里的动作,有些无语地看着我。
她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慢条斯理地将小提琴放回琴盒。
“你赶紧去把你的小女朋友哄好。你知不知道这段时间里,每次她来陪我做那些社交练习时,她那散发出来的低气压简直要把我给折磨疯了。”
松学姐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嫌弃,“明明又不是我惹得她变成这样,但她一到我这儿就摆出那种仿佛全世界都欠了她五百万的臭脸,真是受够了。”
倩玲这状态...确实很符合她那把所有事都烂在肚子里、却又要用外在的刺猬壳来伪装的别扭性格。
“我会尽力的,学姐。”
我苦笑着点了点头,虽然这会儿充满了勇气,但面对那个傲娇的大小姐,我真的不敢打包票能顺利地同她和好。
告别了仍在琴室里的松学姐,我婉拒了周老师挽留我过会儿一起吃午饭的好意,一个人坐车回到了小区。
推开家门,屋子里依旧是一片死寂。
我坐在沙发上,将手机从口袋里掏了出来。
屏幕上的界面停留在了通讯录的界面,手指悬停在那个无比熟悉的姓名上,却迟迟不敢按下。
手心不知不觉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水。
最终,我还是咬了咬牙,按了下去。
“嘟——嘟——”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第一通电话,很快就被冰冷的人工智能提示音强行掐断。很明显,她看到了来电显示是我,毫不留情地拒接了。
心底那刚燃起的小火苗被瞬间浇了一盆冷水。
我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这都是应得的报应,接着又拨了过去。
“对不起,您拨打的...”
连续打了五通电话,每一次都是被迅速挂断。
浓浓的失落感和无力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尝试的第一步就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现在的慕倩玲,怕是连听我声音的欲望都没有了。
我颓然地将手机扔在一旁,仰头靠在沙发背上。
虽然理智告诉我这是正常的反应,但情感上的挫败还是让我感到烦躁不已。
......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我才从有些悲观的胡思乱想中回过了神。
不能继续这么消沉下去了...
我双手用力拍了拍脸颊,从沙发上起身。
这段日子里,每当快要被负面情绪逼疯的时候,我就会跑到楼下的健身房去狠狠挥洒汗水,那种体能被完全榨干的感觉,是唯一能让我的大脑短暂陷入空白、不再去被懊悔的情绪压垮的方式。
我快速走进卧室换上了一身运动装,转身出门走向了电梯间。
我按下了下行键,看着电子屏上的数字不断从高层下降跳跃。
然而,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滑开的那一刻——
我的瞳孔骤然紧缩,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逆流冲上了头顶,原本还昏沉的大脑瞬间清醒。
狭小而明亮的轿厢内,赫然站着三个人影。
站在稍微靠左侧的可爱短发少女,她手里正提着几个购物袋,微微仰起小脸,有些吃醋地撅起小嘴瞪着我。
而站在她身旁,正中央靠前位置的,是那个即便神情再厌恶,也难掩眉眼间思念流露的傲娇女孩。
那最边上的那个面容温婉的少女,则是双手抱胸,摆明了一副吃瓜看戏的样子。
我的大脑在这个瞬间彻底短路了。
我满脑子都是此刻失而复得的狂喜!她们居然主动来找我了!
在这极度惊喜的情绪支配下,我本能驱使着身体做出了最冲动的反应。
我猛地向前跨出了一大步,根本不顾及明莹那揶揄的眼神,直接张开双臂,一把将站在最前面的慕倩玲死死地揽进了怀里。
伴随着女孩一声抑制不住的短促惊呼,我将头深深地埋进了倩玲柔软的颈窝处,贪婪地嗅着她颈间那令人心安的淡淡香味。
“倩玲...对不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着颤,双手将那盈盈一握的腰肢收得极紧,仿佛生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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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慕倩玲站立位置的后方,被她曼妙的身躯完美遮挡住的视线盲区里,其实还站着一个同柳语一般娇小的身影。
柳依依此刻觉得自己的大脑快要当机了。
她刚才还沉浸在即将见到那个光芒万丈的知夏哥哥的喜悦中。
她甚至还在心里反复排练着一会儿该怎么把手里的点心递给他。
可是,当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那个让她魂牵梦绕的身影出现时,一切都变了。
那个温和、风趣的知夏哥哥,此刻居然像是一头发狂了的野兽,直接将站在自己前面的倩玲姐姐狠狠地抱进了怀里!
而且那亲昵的动作、那颤抖着的低声道歉……
绝对不是什么普通朋友间能做出来的举动!
柳依依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极其荒唐的一幕,那双平时有些怯懦的眼睛现在瞪得像是铜铃那般大。
这是怎么回事?!
知夏哥哥...不是柳语姐姐的男朋友吗?!他们不是一对非常恩爱的神仙眷侣吗?!
为什么他现在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当着柳语姐姐的面,死死地抱着她的闺蜜不放手?!
知夏哥哥怎么能这样啊!
柳依依机械般地转动着有些僵硬的脖颈,把那充满了惊悚与慌乱的目光投向一旁的柳语。
她害怕地看着自己这位好姐姐的侧脸,小小的身躯忍不住开始微微颤抖。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柳语姐姐即将暴跳如雷,然后直接扑上去将知夏哥哥给手撕了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