婷瑶交叠着双腿坐在那里，双手环抱胸前。
她的目光极其冷淡，仿佛觉得现在只是个例行公事的过程，对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根本提不起任何一丝兴趣。
面对她这张戴着冷淡面具的脸，我反而感觉心里那些顾虑和惶恐竟奇迹般地平息了。
我拖过一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瑶瑶，对不起。”
我没有避开她那冰冷刺骨的视线，坦然对视着，“这段时间...我确实一直在像个懦夫一样逃避。我不敢面对你，不敢去面对我犯下的那些难以挽回的错误，甚至连解释的勇气都没有，甚至不敢去回想那天的事情...”
婷瑶的嘴角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保持着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冷眼看着我继续这出独角戏。
“那天...在被你毫不留情地骂醒之后，这些天里我一个人想了很多。”
我把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无比认真。
“我把你们全部推开，试图用距离来麻痹自己。我以为只要不去招惹你们，只要拉开距离，那种内疚感就会少一些...我以为...只有离开了你们，才能不再去伤害到你们。”
“可是结果呢？这些天将自己彻底流放，和你们全部拉开距离的独处里...我发现除了让自己感到痛不欲生以外，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在那些彻底与你们隔绝的时间里，我每天都在被过去的记忆和对现在的懊悔淹没。”
我放缓了语速，字字句句发自肺腑，“直到那时候我才真正看清自己。很多时候，我自以为是在包容或者弥补别人，但实际上...我才是那个可悲的、最需要依赖别人的、最离不开你们的人。”
“并不是你们需要我，而是我这个烂人，根本无法忍受没有你们的生活。”
听到这番话，婷瑶挑起眉毛，眼神中多出了一丝轻蔑。
“真是感人肺腑的自我剖析啊，李知夏。”
她的声音清脆却透着刺骨的寒意，“怎么？铺垫了这么多，就是为了给你的临阵脱逃找个冠冕堂皇的台阶下吗？你还真是永远只顾着感动自己啊。”
“我说这些话不是为了找台阶下。”
我摇了摇头，目光紧紧锁住她那双淡漠的眼睛。
“瑶瑶，我真的很喜欢你。”
“我不能忍受和你变得形同陌路，不能忍受和你见面了却连招呼都不打。你在我生命里留下的痕迹太重了，如果真的把你割舍掉...那样的生活我根本无法想象...”
“就算你看到我就觉得恶心，我也不可能就这么放弃你。”
婷瑶听到这如此直白的宣示，神情出现了些许错愕。
她或许没想到，这个被她那样言语攻击都不还口的废物，今天居然敢说出这种无赖的话语。
但很快，她错愕的眼神就被更浓重的讥讽所取代。
“哦？不想放弃我？”
她的嘴唇勾起了冷厉的嘲笑，“李知夏，你是不是搞错重点了？”
她身子微微前倾，“你当然不想放弃我啊。你这个不仅花心、而且贪得无厌的渣男，恨不得把所有的好处都占尽了。你舍不得我，同时也舍不得你的好柳语，更舍不得那个人嫌狗厌的大小姐吧？”
“既然你说你不想放弃我，那好。”
婷瑶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发出清脆的敲击声。
“我现在就开始录音，你敢不敢现在就当着我的面宣布，你跟那个慕倩玲彻底划清界限？永远不再和她有任何瓜葛？”
她的目光死死地聚焦在眼前这个废物的脸上，试图捕捉他任何一丝一毫的退缩与心虚。
“我做不到。”
我迎着她的视线，用平静的语气回答。
敲击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婷瑶的眼眸瞬间睁大，那层冷漠的面具终于出现了裂痕。
“我已经辜负过她们了，这种残忍的决定我绝不会再做第二次。我这种烂透了的渣男，既然已经把她们卷进了这滩浑水，就绝不可能为了把你留下来而狠心抛弃倩玲。
“我承认我贪心，我承认我自私到了极点。但我唯独不会再用放弃别人这种方式，来换取你的原谅。”
“哈...”
婷瑶发出一声不可置信的笑声，胸口开始出现剧烈的起伏。
她似乎被我这幅无耻又理直气壮的做派给彻底激怒了，“李知夏！你还真有脸说得出口啊！”
她的音量猛地拔高，“你既然做不到跟慕倩玲那个贱人断绝关系，那你凭什么还觉得我会留下？！你那刚才一长串的告白有什么意义？！”
“你觉得我李婷瑶会心甘情愿地夹在你们这群人中间，天天看着你和那个恶心人的大小姐卿卿我我？！”
“对，我知道这很过分，也很不讲道理。”我并未因为她的暴怒而乱了阵脚，反而更加坚定了此刻的做法。
“我刚才说那些，只是想让你明白我的真心。但如果你真的无法接受这种结果，如果你下定决心这辈子都要用这种冰冷、仇视的眼光看我...永远不可能再原谅我。”
我在椅子上坐直了身子，双手手指紧紧交握在一起，看着她濒临爆发的俏脸。
“那我也认了。我接受这个惩罚。”
“其实你今天能来，我都已经很知足了。”
听完这番话，婷瑶那原本喷薄欲出的怒火被硬生生堵在喉咙里。
“好。很好。”
她咬着牙，死死地挤出几个字。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既然你这么有骨气，宁愿死抱着那两个女人也不愿意低头...”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因为剧烈的动作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那我们之间确实没有什么好谈的了！李知夏，从今以后，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以后，我就算看到你被女人当场捅死，也绝对不会多管闲事！”
她干脆利落地转身大步向门口走去，没有一丝犹豫。
我知道，如果现在我让她就这样走出这扇门，我们之间就真的再也泛不起任何波澜了。
为了彻底撕破她那冷漠的面具，为了刺激她那强烈的占有欲和自尊心，为了迫使她也做出和我同样的选择，我下了一剂猛药。
“既然你已经跟我没什么关系了，也决定以后再也不管我了...”
我语气极其平静地说道：“那我就可以毫无顾忌地...去追求苏沐姐了。”
“咔。”
房门的把手刚刚被按下一半，那动作却硬生生地僵在了那里。
门口那个高挑的身影，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般，一动不动地钉在了原地。
“反正我在你眼里本来就是个毫无底线的渣男。”
我看着她的背影，继续火上浇油。
“而且苏沐姐那么漂亮，身材又好，性格也温柔。之前我还觉得愧对于你，所以一直压抑着自己。但如果你彻底跟我划清了界限，那我自然也就不需要再顾忌你的感受了。”
“没有了你这层身份的阻挡，我去给苏沐姐献殷勤、去照顾她，想必以我的死缠烂打，早晚有一天，能精诚所至地让她重新接纳我吧？”
“到时候，如果我真的追到了她...说不定你真得改口，叫我一声‘小姨夫’呢。”
整个客厅里陷入了令人头皮发麻的死寂。
大约过了足足十多秒。
一直背对着我站在门口的婷瑶才缓缓地转过了身。
她那从进门开始就一直保持着轻蔑与冷漠的脸庞，此刻正处于一种极度扭曲的状态。
红血丝已经爬满了她的眼白，过去那双总是带着几分不羁的眼眸，此时充斥着几乎要将我生吞活剥的杀意与狂怒。
婷瑶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连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李知夏...”
她几乎是咬碎了银牙，从牙缝里将这三个字挤出来的。
她放弃了离开的念头，像一头被彻底激怒、失去理智的母狮，朝着我猛冲了过来。
看着婷瑶这仿佛要将我撕成碎片的狂暴姿态，我的手心不禁渗出了细密的汗水，哪怕我已经做好了承受她任何怒火的准备，但眼前这副她彻底失控的画面，依然让我感到深深的心悸。
然而，她却在距离我不过数步之遥的时候，硬生生地停住了脚步。
从她胸腔里溢出了一声突兀的冷笑。
“呵...”
婷瑶微微扬起下巴，额前凌乱的碎发遮住了她半边眼睛，那双原本布满血丝的眸子里，此刻竟一点点将怒意压制了下去。
“李知夏，你是不是觉得这种威胁就能刺激到我？”
她极其刻薄地半眯起眼睛，嘴角挂着嘲弄，“去追我小姨？好啊，你大可以去试试。”
“你真当我小姨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就能追到手的女人吗？”
她缓步向我逼近，“她明明在搬走时就已经明确地拒绝过你那恶心的心思了。”
“现在更是知道你的那些破事了。”
“那你凭什么还觉得她会接受一个连外甥女都不要的、妄图脚踏几条船的人渣？”
“你去追啊，我倒要看看，你死缠烂打的窝囊样，是怎么被她厌恶、怎么被她赶出门的！”
听着她这番夹枪带棒、将我的尊严踩在脚底摩擦的话语，我心里那股一直强压着的烦闷一下燃烧了起来。
这女人，都到了这种时候了，居然还能保持这种软硬不吃、对我不屑一顾的姿态。
她就笃定了我只敢过过嘴瘾，笃定了我拿她完全没有办法是吧？
“你这是在质疑我吗，瑶瑶？”
我挺起胸膛迎上她那鄙夷的目光，理智在此刻彻底被那股想要撕碎她轻蔑态度的冲动所淹没。
“既然你这么想看，那我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
我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笑容极其恶劣地吐出狂言，“我这个人，什么都没有，就是脸皮厚。既然你我都把话说绝了，那我追求苏沐姐的时候，就再也没有任何心理负担了。”
“不仅如此，我绝对会说到做到。”
我微微倾身，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在她耳畔极其恶劣地宣告，“到时候，我不仅会把她追到手，让她心甘情愿地成为我的女人...而且，等我和苏沐结婚的那天，我还会专门去给你送请柬。”
“瑶瑶，到时候...你可一定要穿得漂漂亮亮的，来给我们...当伴娘啊。”
“李、知、夏！你找死！”
婷瑶那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情绪，在“伴娘”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又一次彻底碎裂。
她猛然伸出双手，死死地揪住了我胸前的衣领。
她将我狠狠地往她的方向拉扯，面容此刻显得分外狰狞。
“你XXXXXX！”
她咬着牙，眼眸中闪烁着想要将我焚烧殆尽的火焰，“让我给你当伴娘？就凭你这废物也配？！”
“好啊......我真是太期待了！我期待着看你怎么被她拒绝，怎么身败名裂！”
她一边恶狠狠地咒骂着，一边还试图收紧抓着我衣领的手。
事到如今了，看着她还这般凶狠恶毒的姿态来咒骂我，我积压在胸口的烦闷感愈发膨胀了。
她就这么看不起我？觉得我是在痴人说梦？
被愤怒和挫败感交织的冲动支配了我最后的理智。
我皱起眉头，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揪住我衣领的双手手腕。
“放尊重点。”
我语气冰冷，没有丝毫怜香惜玉地拉开她的手腕，带着几分蛮力，不轻不重地将她向外推开。
“对你未来的小姨夫...别这么没大没小地动手动脚。”
婷瑶完全没有料到，这个她还抱有最后一丝念想的废物，今天会因为小姨的事情而竟然对她动手。
她的双手被我挣脱，在这突如其来的推力下，瞬间失去了平衡。
“啊！”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踉跄着倒退了两步，随后脚踝一歪，整个人毫无防备地跌坐在了冰冷的瓷砖地板上。
婷瑶呆呆地坐在地上，似乎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摔懵了。
她双手撑在地面上，发丝散落在脸颊两侧，眼眶在刹那间就红透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在眼底迅速凝聚、打转。
几秒钟后，她缓缓地抬起了头。
但即使眼眶红成这样了，却没有一滴眼泪掉落下来。
那水汽蒙蒙的眼眸里，燃烧着比刚才还要凶狠冷厉的目光。
当看到她眼眶泛红的那一刻，我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一盆刺骨的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将我刚才的愤怒和疯狂浇得一干二净。
我这到底在干什么？
我真是个脑残啊！
明明我是想挽留她，明明我是想让她吃醋、想逼她舍不得我...结果我居然动手推了她？！还用那种话去羞辱她？！
看着她这倔强的眼神，我心揪得厉害。
我还是那个看不得女人露出半点难过的废物，我根本就硬不起心肠去扮演一个真正冷血无情的混蛋。
“瑶...瑶瑶！”
我慌乱地弯下腰，不管不顾地向她伸出双手，想要将她从地上扶起来，想要将那个单薄却又倔强的身影搂进怀里。
“对不起...有没有摔疼？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的手指刚触碰到她的肩膀。
“滚开！！别碰我！”
婷瑶猛地挥动手臂，狠狠地扇开了我伸过去的手。
她的力道极大，指甲在我的手背上划出了一道道红痕。
推开我后，她支撑着地板，自己略显艰难地站了起来。
薄薄的水雾依然在红透了的眼眶里打转，她强行将头偏向一边，死死地咬着下唇，倔强地不让眼泪流下。
“瑶瑶...你听我解释...”
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再次上前想要去拉她的手，声音里充满了懊悔与恳求，“刚才那些全都是我胡说八道的！全都是气话！”
“我根本就没想过去追苏沐姐...我只是想刺激你...我只是想让你吃醋，想让你知道我不想离开你，想让你选择留在我身边啊！”
“我...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然而，面对我这迟来的坦白与卑微的挽留。
婷瑶却连看都不想再看我一眼。
她冷漠地拍了拍并没有沾染多少灰尘的衣摆，吸了吸鼻子，硬生生地将哭腔吞了回去。
“你的解释...留着去给你以后婚礼的伴娘说吧。”
那个高挑而清冷的身影，就这样决绝地走出了门外。
她就这样被冰冷的防盗门彻彻底底地隔绝在了我的世界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