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洗澡水漫过胸膛,我疲惫地合上双眼,将后脑勺靠在浴缸边缘,发出一声长长地叹息。
刚才在外面,为了不让婷瑶担心...又或是自己死要面子...那会儿强压着的所有不适,此刻如同潮水般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全身上下的肌肉都在疯狂地叫嚣着抗议,尤其是四肢和腹部的肌肉,隐隐还在微微抽搐着。
本来去健身房就是为了发泄郁结在心底的烦闷,就已经把自己练得险些脱力了。
紧接着回家还没来得及休息,就负重爬了十六层楼梯。
而且为了不让她磕着碰着,我几乎是全程紧绷着神经在调整姿势。
现在的我,简直比跑了场马拉松还要精疲力竭,连抬起手腕拿毛巾的力气都快要被榨干了。
“嘶...”
我试图稍微挪动一下发酸的右腿,却牵扯到了膝盖上方的肌肉,一阵酸痛感瞬间传遍全身。
我只能像条咸鱼一样,软绵绵地瘫在浴缸里,让温水舒缓着濒临崩溃的身体。
但我不敢泡太久,毕竟婷瑶还在等我。
虽然她依然是一副冷冰冰的态度让我立刻滚去洗澡。
但她没有直接甩门离开,没有像之前那样决绝,就说明我的死缠烂打起到了作用。
我必须趁热打铁,等会儿出去后,就算是又留下不堪回想的黑历史,也要死赖在她的身边好好跟她谈一谈。
在浴缸里大概瘫了十多分钟,勉强积攒起一点点体力后,我扶着浴缸的边缘,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四肢像是灌满了水泥,沉重得可怕。
我胡乱地用浴巾擦干了身体上的水珠,换上了一套舒适宽松的睡衣,拖着有些虚浮的步伐拉开了浴室的门。
穿过走廊的同时,我还在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等会儿用来安抚婷瑶的措辞。
“瑶瑶,我洗好了...”
我一边说着,一边抬起头,努力在脸上挤出讨好的微笑。
婷瑶正安静地坐在浅灰色的布艺沙发上。
她已经脱下了右脚的帆布鞋和白袜,屈起膝盖,一双纤细的手臂环抱着小腿,下巴轻轻搁在膝头上。
在她面前的玻璃茶几上,敞开着我平时备用的家用小药箱,一瓶红花油正立在旁边。
走近后,我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她的脚踝处。
万幸,那里只是微微泛起了一层粉红,并没有出现明显肿胀,不过这依然让我心里像扎了根刺一样难受。
“我来吧。”
我快步走过去,不等她有任何反应,便径直在她面前的地毯上单膝蹲下,伸手就去拿桌上的红花油。
她微凉的手却先一步按在了小玻璃瓶上。
“不用你献殷勤。”
婷瑶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你最好去照照镜子,看看你现在这副脸色煞白、双腿发抖的鬼样子。去歇着吧,我自己能涂。”
“我不累。”
我手上用力,固执地将红花油从她手中抢了过来,这种时候我怎么可能退缩,“刚才洗了个澡,体力早就恢复了,现在就算是再背着你跑个五公里都没问题。”
我拧开瓶盖,将暗红色的药液倒了几滴在掌心。两手迅速搓热,直到掌心传来明显的灼烧感。
随后,我极其轻柔地握住了她白皙娇嫩的脚踝。
触碰的瞬间,能明显感觉到她的小腿肌肉微微绷紧,似乎想要往回退缩。
“可能稍微有点疼,你忍一忍。”
我低声叮嘱了一句,温热的手掌覆在脚踝泛红处,开始平缓地按揉起来。
“力道还可以吗?要是觉得重了随时告诉我。”
“这种轻度扭伤,刚开始的前几天最好冰敷一下,然后再配合这种活血化瘀的药揉搓,效果会更好一点...不过现在刚扭伤,用红花油稍微化解一下淤血也是可以的...”
在这个过程里,我的嘴巴几乎没有停闲过,絮絮叨叨地讲述着以前受伤后积累的那些浅薄的护理经验。
其实我也知道自己现在像个喋喋不休的老妈子,有些聒噪。
但我只是太害怕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了,想要用言语去填补我们之间这道鸿沟般的裂痕。
然而,无论我怎么卖力地找着话题。
婷瑶始终将目光游离在别处,甚至连嗯一声这种回应都懒得给我。
她只是那样静静地坐着,任由我蹲在地上为她服务。
几分钟过去,感觉药力已经渗透得差不多了,我才小心翼翼地松开手。
刚想站起身去拿纸巾擦手。
“不用忙活了。”
婷瑶终于开口了,但语调里却依然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我已经给小姨发过消息了。”
我起身的动作猛地僵住,心脏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小姨说一会儿开车过来接我。”
她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机,低头看着屏幕,清冷的面庞上写满了拒人千里的疏离,“所以,收起你这些毫无意义的讨好,等她到了我就会走。”
听到她说苏沐姐会来,我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可能发生的场景。
刚刚才用追求苏沐姐的言论狠狠刺激过她,结果马上正主就要登场了,这要是我和她撞在一起,而且还是在苏沐已经对我极其厌恶的情况下...
那画面绝对惨不忍睹...
同时,难以言喻的失落感也如潮水般涌来。
她宁愿让苏沐姐大老远地跑来接她,也不愿意在我这里多待片刻,更不愿意留下吃顿饭。
这半个多小时的死缠烂打和极度卑微的讨好,似乎并没有真正融化她心底坚冰的任何一角。
“我知道了...”
我拿过纸巾擦拭着掌心残留的药液,苦涩地点了点头。
“那等苏沐姐到了...我送你们下楼。”
婷瑶并没有理会我的提议,依旧垂着眼眸盯着手机屏幕。
客厅里再次恢复了可怕的寂静。
我看着眼前这让我魂牵梦萦的俏脸,再次鼓起了勇气。
“瑶瑶...”
我在她身旁坐下,“关于那天的事情...我知道你现在不想听,但我还是想说。”
“所有的隐瞒、所有的欺骗,责任全都在我一个人身上。是我用花言巧语稳住了你们,是我自私地想要维持那种病态的平衡,才会把柳语和倩玲拉进这个漩涡里。”
我目光恳切地注视着她,“所以,求你...不要生柳语的气好吗?”
婷瑶滑着手机屏幕的手指顿了顿,随后抬起头,眼神极其不耐地看向我。
“李知夏,你是不是觉得你这种把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的样子很英雄?”
她轻嗤了一声,“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吗?还是觉得我连个基本的是非判断能力都没有,需要你这罪魁祸首来教我怎么处理人际关系?”
“别再做梦了。也别再想着仗着曾经那点情分,让我给其他人好脸色看这种蠢事。”
她重新将视线移回屏幕,“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背叛和欺骗。既然她选择了和你站在同一阵线,那就应该承担相应的后果。”
听到她毫不留情地宣判了柳语死刑,我心里焦急万分。
“我不是想充当救世主,更不是想替自己开脱。”
我的声音有些沉重,“我只是...我只是太清楚你现在的处境了。”
“瑶瑶...你为了我,毅然决然地放弃了在国外那熟悉的社交圈子,放弃了那些要好的朋友、闺蜜,转学回到这座城市。”
“你在这个班级里,甚至在这个城市里,真正能说得上话、能交心的人屈指可数。柳语是你好不容易才结交到的第一个真正亲密的好友。”
“你们一起逛街、一起分享秘密,甚至...连我的黑历史都成了你们之间感情升温的催化剂。我知道你其实很珍惜这段友情。”
“如果仅仅是因为我这个混蛋的过错,就硬生生斩断你们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羁绊...”
“那我真的...罪该万死...”
我低下头,声音沙哑得厉害。
“把所有的错都归咎于我吧。你打我也好,骂我也罢,或者用最冷漠的态度对我,我都毫无怨言。我只求你...别把柳语推开。她真的很在意你。”
婷瑶握着手机的手缓缓放了下来。
她眼神复杂地看着眼前的笨蛋...这一刻,她仿佛又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即便自己已经遍体鳞伤,却依然温柔对待着他人的笨蛋。
“李知夏...”
她轻叹了一口气,语气中透着深深的无奈与疲惫。
“你总是这样。自以为是地去揣测别人的心思,自以为是地替别人做决定。”
“你真的觉得...在经历了这种联手欺骗的事情之后,我还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毫无芥蒂地和她继续做所谓的‘好姐妹’吗?”
她摇了摇头,斩钉截铁地打断了我还想继续劝说的话语。
“行了,收起你那泛滥成灾的温柔吧。”
“我就算一个人在这个城市里待着,就算没有一个朋友,也绝对不会委曲求全去接受一段带有裂痕的友谊。”
“这件事情,我自有决断,你没有资格再插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