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过头看到苏沐仍是一番如临大敌、死死地将双手护在胸前防备着我的模样。
我心里原本升起的那点难过和委屈，在看到她眼底的慌乱时，一下就烟消云散了。
仔细想想，她跟着我这个死渣男，确实受了太多的委屈。
平时在公寓里，她还要时刻承受着长辈这层身份所带来的巨大心理压力。
更何况今天我妈就坐在外面的客厅里。
她这般如履薄冰...也是人之常情。
如果换作是我，处于她现在这种随时可能身败名裂的境地，绝对表现得比她还要不堪。
“好啦，苏沐姐。”
我有些尴尬地收回视线，默默地转过身，继续在水槽里一言不发地清洗着手里的青菜，“我帮你把配菜洗好吧。”
我觉得我已经表达出了足够的理解和尊重。
但在苏沐看来。
知夏那原本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在被她严词拒绝后，虽然消散不见了，但脸上却也没有了往日里那种死皮赖脸的热情。
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在水槽边，哪怕自己已经这么久没有说话了，他也没有回头看她一眼，甚至连半句平时那些没大没小的调侃都没有了。
苏沐的心一下子就悬了起来。
这混蛋...该不会是生气了吧？
这里又没有外人！他都不叫...不叫自己...那个称呼了！
是不是觉得自己刚才的话说得太重了？觉得她把两人在厨房亲昵时的责任推脱得太干净了？
苏沐咬了咬嘴唇，心里也泛起了一股难言的酸楚。
她觉得自己真的很委屈。
明明她只是想要在秦阿姨面前保留住最后一点体面，不被看轻。
这也有错吗？
他凭什么跟她置气啊？
可是...自己还在秦阿姨的面前，把两人的关系开始描绘成了他对着自己死缠烂打的画面...
明明是...自己也没有多坚决地拒绝他...
想到这里，苏沐又觉得有些愧疚。
毕竟在这件事上，确确实实是她先把那口黑锅扣在他头上的。
如果不是为了保全自己，他今天回家也不用受这份气。
苏沐纠结了好半天。
几次三番地想要开口向他道个歉，或者稍微解释几句放缓一下气氛。
但每当话到了嘴边。
身为长辈的那份矜持，还有心头那股“明明我才是受委屈的那个，凭什么我要先低头”的倔强，硬生生地把那些话又给堵了回去。
于是，小小的厨房里。
两个人各怀心思，陷入了沉默当中。
除了偶尔递送盘子时的肢体接触，两人再没有过半分交流。
直到所有的准备工作就绪。
我关上水龙头，扯过一旁的毛巾擦干了手。
“苏沐姐。”
我依然没有转过身，只是用平和的语气，轻声询问，“配菜我都洗好了，蒜末和姜丝也切好了。你看看还需要我帮你做点什么别的吗？”
然而，背后却迟迟没有传来回应。
我以为是她没听清，便微微侧过头想要再问一遍。
却看到苏沐正低着头，死死地咬着嘴唇，眼眶似乎有些微微泛红，手里的菜刀胡乱地剁着案板上的鱼块。
她根本没打算理我。
看来她还在气头上，连跟我说话都不愿意了。
“那我先出去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再叫我。”
既然人家不想理我，我也不好继续在这里自讨没趣。
更何况外头还有两尊大神在一同闲聊，我要是在厨房待太久了，指不定她俩又会交流些什么。
我闷闷地解下围裙挂在门后，拉开推拉门，自顾自地回到了客厅。
......
丰盛的晚餐终于陆陆续续地端上了餐桌。
但不知道为什么。
从落座开始，餐桌上的气氛就显得有些奇怪。
为了避嫌，我老老实实地坐在了婷瑶身边，而秦婉和苏沐则坐在了我们对面。
而在开饭后，我的表现可谓是极其的安分守己。
由于婷瑶就坐在我的身边，而且我妈也在场。
我在饭桌上对苏沐的态度可以说得上是恭敬到了极点。
当苏沐将盘子里一块剔了刺的鱼肉夹到我碗里时。
我也是动作十分僵硬地接了过来，双手捧着碗，对着她微微点头，用无比客套和恭敬的语气说了句：“多谢苏沐姐了。”
这么客套的话不仅让秦婉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
更是像一根针一样，狠狠地扎在了苏沐的心上。
这混蛋！
他这是在干什么？！
以前在家里吃饭的时候，他什么时候对自己这么客气过？！哪次不是死皮赖脸地非要从自己的筷子下抢东西吃？
现在就因为在厨房里拒绝了他的亲热，他就要在饭桌上划清界限吗？！
自己都为了两人的未来如此努力了，他居然...！居然当着他妈妈和瑶瑶的面，把两人的关系拉得这么远？！
他这是铁了心要告诉瑶瑶，他和她之间只是这般生疏的关系吗！
看着对面那个吃得津津有味，却对她如此冷淡的混蛋，苏沐只觉得喉咙有些发紧，刚吃进去的鱼肉在嘴里味同嚼蜡。
她低着头，眼眶里的酸涩感愈发强烈。
他好像...是真的讨厌她了...
就在苏沐陷入在自我怀疑和委屈的心绪中无法自拔时。
她身边的秦婉，慢条斯理地放下了手中的碗筷。
她温和的眸子，在餐桌上这三个年轻人身上转了一圈。
特别是看到苏沐那副失魂落魄的可怜模样。
秦婉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傻丫头，估计是平时伪装得太辛苦，或者又被自家那个没心没肺的混小子给怎么冷落了。
既然自己都已经答应了帮她探探口风，今天趁着这个机会，干脆把事情稍微挑明几分。
正好看看瑶瑶这丫头的底线到底在哪里。
“小沐啊。”
秦婉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语气像是在闲聊家常一般自然。
“你回国也有段时间了吧？在那家公司也工作了几个月了。”
她笑眯眯地看着苏沐，“阿姨随便问问...你在公司里，有没有遇到什么中意的男孩子呀？”
听到秦婉突然问起这个问题，苏沐原本低落的神情一下紧绷了起来。
她太明白了！秦婉这看似拉家常的问话，实际上是在给瑶瑶打预防针！
绝对要把握好机会！
苏沐咽了口唾沫，压下心里的酸涩和慌乱。
“呃...有没有在公司里的...”
她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说辞，“男孩子倒是...倒是有一个遇到...喜欢的...”
“但我...我中意的那个...并不在公司里。”
“哎？”
听到这个“惊天大瓜”。
旁边正喝着排骨汤的婷瑶，动作蓦地一顿。
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无比惊讶和浓烈的八卦光芒，清冷的脸上绽放出了无比揶揄的笑容。
“小姨？！”
婷瑶放下了汤勺，“你居然有喜欢的人了？！而且...听这意思，是不是在你回国之前，就已经心有所属了？是为了他专门回来的嘛！！？”
她凑近了一些，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埋怨。
“这么大的事情！你居然一直瞒着我！都不告诉我！”
“快老实交代，到底是哪个混...呃...青年才俊能让眼光这么高的苏姐姐倾心呀？”
婷瑶的追问犹如连珠炮一般射了过来。
苏沐被逼得连连后退，她哪里有什么倾心的青年才俊可以交代！那个她倾心的混蛋此刻就正坐在她对面装死呢！
“不...不是的，瑶瑶...”
苏沐攥紧了筷子，声音细若游丝，脸颊上的红晕掩盖住了刚才的苍白。
“我...我不是在回国前就喜欢的...是...是在回国之后...才...才喜欢上的...”
“哦？”
婷瑶嘴角的笑意越发深邃。
“回国之后才喜欢上的？”
她微微歪了歪头，“可是...小姨你回国之后，除了去公司上班，平时几乎都不怎么出门，连周末都整天赖在家里...”
“你能接触到什么陌生的男生啊？”
婷瑶步步紧逼，根本没打算给苏沐留喘息的空间。
“苏姐姐...该不会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吧？”
坐在对面的秦婉看着这情形，眉头微微一挑。
眼看着婷瑶三言两语就把苏沐给逼到了墙角，再这么问下去，以苏沐现在的状态，非得当场自爆不可。
“好了好了，瑶瑶。”
秦婉笑着打断了婷瑶的继续追问，“你小姨脸皮薄，这种隐私的事情，你就别像查户口一样刨根问底了。”
“等以后时机成熟了，她肯定会把人带回来给你看的。”
见好就收的道理秦婉懂。
这毕竟只是给婷瑶心里埋下一颗种子，如果逼得太紧，引起了不必要的防备反而不美。
听到秦婉出来解围，苏沐长长地松了口气。
如果刚才瑶瑶再深究下去，她连怎么继续解释下去都不知道了！
然而，婷瑶却并没有打算就这么轻易放过她。
“秦阿姨说得对，这种私事确实不好多问。”
婷瑶转了转眼珠子，嘴角的笑意带上了几分戏谑。
“那这样吧...苏姐姐。”
她竖起一根白皙的手指，“我就问最后一个问题。”
“你也可以选择不回答。但是呢...如果你不回答的话...那我可就当你是默认了哦~”
看着这只步步为营的小狐狸，苏沐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她只能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
“我的问题很简单。”
婷瑶脸上的笑容如花般绽放，语调轻快而又狡黠。
“我...有没有见过苏姐姐的这位心上人呢？”
苏沐的呼吸瞬间凝滞了。
这不叫问题！这是送命题！
见过？你俩不仅见过！而且这混蛋现在就在你旁边坐着呢！你俩还经常在他的床上亲热！
如果她回答没见过...那就是在撒谎，苏沐不是很想这么做。
如果她回答见过...以瑶瑶的聪明才智，随便一排除，就能把目标锁定在李知夏这个唯一能跟她在生活中接触的异性身上！
更何况，瑶瑶还加了一个这般苛刻的沉默即默认的条件！
苏沐感觉自己快要崩溃了。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连伪装都做不到了，只能求助般地把头死死地埋进饭碗里疯狂扒拉着，根本不敢抬头。
看到小姨这可以说是默认了的反应。
婷瑶转过头，那双清冷的眼眸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揶揄和吃味。
她故意拉长了音调，语气里充满了挑衅。
“小姨啊...”
“你口中那位...让你这么死心塌地、甚至连说出来都这么羞耻的...青年才俊...”
婷瑶的目光像是一把利剑，直直地刺向了一旁正装死的我。
“该不会...就是你对面坐着的...这个混蛋吧？”
死一般的寂静。
苏沐夹菜的手直接僵在了半空中，菜掉回盘子里都浑然不觉。
她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了。
瑶瑶...瑶瑶居然直接猜到了？！
完了完了！全完了！这不仅是偷她家被她发现了，还要被公开处刑了吗？！
而坐在婷瑶旁边的我，感受着她这如此致命的试探，脸上的笑容也快挂不住了。
这特么是什么神仙逻辑？！她是怎么就这么精准地把怀疑的对象定在了我身上的？！
再任由她这么试探下去，不仅是苏沐要破大防，连我也得进火葬场！
为了保命，也为了把这尴尬到令人窒息的气氛给冲散些许。
我强装镇定地在桌子底下伸出手。
一把捏住了坐在我身旁婷瑶的细嫩大腿上。
“哎呀，你瞎说什么呢。”
我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嘴角挂着轻松的笑意，“苏沐姐怎么会看上我这种人？还说我混蛋？我哪里混蛋了？”
“再说了，我还在这里坐着呢，你就这么当面拿我寻开心，小心我晚上...”
我故意没把话说完，只是递给了她一个充满威胁的眼神。
被我在大腿上作怪，婷瑶的俏脸微微一红。
她挑了挑眉，娇哼了一声。
“哼，你哪里不混蛋了？”
虽然嘴上依然不饶人，但婷瑶也知道见好就收。
她也顺利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小小的报复了一下小姨偷人的行为后，也没有再继续在这个危险的话题上深究下去。
然而，刚才的这番来回交锋，已经彻底击穿了苏沐的心理防线。
她本来就因为知夏的疏远而感到无尽的委屈。
而且现在还要承受来自外甥女那不怀好意的试探和恐吓！
甚至就连他刚才帮她解围的话...这个绝情的混蛋说的居然是“怎么会看上他这种人”！
他退缩了！他就是想和她划清界限！
多重打击之下，苏沐再也承受不住了。
“我...我吃饱了。”
苏沐猛地站起身，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低着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哽咽。
不仅没有去理会错愕的秦婉和婷瑶，而且连看都没有看我一眼。
转过身，跌跌撞撞地冲回了主卧的大门，然后“砰”的一声将门紧紧关上。
随着房门关闭。
原本还算热闹的餐厅陷入了一片死寂。
我叹了口气。
这下坏了，但此时此刻，当着老妈和婷瑶的面，我总不能自己跑去主卧安慰她吧。
“瑶瑶...”
我转过头，看着同样有些不知所措的婷瑶，轻声埋怨道。
“你去看看苏沐姐吧。你刚才那个玩笑开得太过了...你看把她都气哭了。”
“快去道个歉，饭都没吃两口呢，对胃不好。快去把她哄出来接着吃饭吧。”
婷瑶也知道自己刚才的打击报复行为似乎是把小姨逼得太狠了。
她抿了抿嘴，站起身。
“知道啦...我现在就去。”
走到主卧门前，婷瑶轻轻敲了敲门。
没过多久，房门被拉开了一条缝，婷瑶闪身钻了进去。
不到十分钟。
主卧的门再次打开。
婷瑶拉着眼眶通红、依然有些抽泣的苏沐走回了餐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