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号凶宅的客厅里，那盏粉红色的发廊灯箱还在不知疲倦地旋转，将那个悬浮在半空中的男鬼映照得像是一块发霉的火腿。
男鬼名叫老张。
此时此刻，他正用满是鲜血的恐怖面孔，向两位活人讲述着一段足以让听者伤心、闻者流泪、资本家听了直呼内行的悲惨往事。
“我真的不想死啊。”
老张的声音自带混响，像是话筒没电时的那种电流声。
“但我实在是太困了。”
付长生端起茶杯，摆出一副王牌律师倾听受害者陈述的专业姿态，虽然他现在的穿着更像是一个刚起床的无业游民。
“请详细描述一下您的死亡经过，张先生。这将决定我们这单生意的性质是劳务纠纷还是刑事案件。”
老张抹了一把并不存在的眼泪，开始了他的控诉。
“我是【血汗炼器宗】的一名外包初级炼器师。说是炼器师，其实就是负责给炼器炉添柴火和控制温度的锅炉工。”
“那是上个月的事了。宗门接到了一笔来自上层区的急单，据说是为了即将到来的修仙界吃鸡大赛赶制一批一次性自爆飞剑。”
“为了赶工期，宗主那个该死的吸血鬼，他宣布全宗门进入战时状态。”
“什么叫战时状态？”
李猛坐在一旁，手里把玩着那个修好的电饭锅内胆，好奇地问道。
“是要打仗了吗？”
“不。”
老张惨然一笑，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鬼牙。
”意思是——007。”
“007？”
李猛挠了挠头。
“那个代号？你是特工？”
“傻大个，那是工作制！”
付长生冷冷地解释道。
“在凡人世界，有一种叫996的福报，意思是早九点晚九点一周六天。而在我们修仙界，资本家们显然觉得修仙者可以更努力。”
“007，就是一天24小时，一周7天，全天候待命，没有任何休息时间。”
老张点了点头，眼里的怨气浓郁得差点把头顶的灯泡给爆了。
“没错。整整40天啊！我连续工作了40天！除了上厕所的时间，我连眼皮都没合过一下！”
“那天晚上，我正在给炼器炉加第不知道多少万吨的黑魂炭。恍惚间，我看到了我那已经去世二十年的太奶在炉火里向我招手，她手里还拿着一碗热腾腾的孟婆汤。”
“我当时太渴了，就想去喝那碗汤。结果我一头栽进了炼器炉旁边的废渣堆里，再也没醒过来。”
“这是猝死。”
付长生冷静地定性。
“典型的过劳死。按照蓬莱城的法律，这属于工伤。”
“工伤？呵。”
老张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冷笑。
“如果是工伤就好了。最荒诞的还在后面。”
他颤抖着手，将那张皱巴巴的借条递给付长生。
借条的背面，密密麻麻地印着一行行比蚂蚁腿还小的条款。
“我死后，魂魄飘了出来，本想着终于解脱了，可以去冥界排队投胎了。谁知道宗门的执法队直接把我的魂魄拘了起来！”
“他们拿着这份合同甩在我脸上，告诉我想走？没门！”
“因为我在入职的时候，签了一份《终身及死后全家桶奉献协议》。”
付长生眯起眼睛，凑近了看那行小字。
【条款108：员工的死亡并不代表劳动关系的解除。若员工在合同期内因任何原因（包括但不限于猝死、被杀、走火入魔）导致肉身损毁，宗门有权且有义务将其魂魄回收，炼制成器灵、尸傀或智能灵体，继续履行合同直至期满（或魂飞魄散）。】
“我靠！”
付长生没忍住，爆了一句粗口。
“这特么哪里是合同？这是卖身契啊！还是连灵魂都卖的那种！这资本家是魔鬼转世吗？哦不对，魔鬼看到这条款都得流泪喊师傅！”
李猛听得拳头硬了。
是真的硬了。
他手里的那个电饭锅内胆，被他无意识地捏出了一个深深的指印。
“这也太欺负鬼了！”
李猛猛地站起来，浑身的肌肉都在颤抖。
“人死了，就像灯灭了。哪有让灯泡碎了还继续发光的道理？这帮人还有没有良心？！”
“良心？”
付长生冷笑一声，放下合同。
“猛子，你太天真了。在资本的增值面前，良心就是个累赘。如果能把空气打包出售，他们绝对会给每个人的鼻孔装上计费器。”
老张哭得更惨了。
“我拼死燃烧了最后一点本命魂力，才趁着他们炼制器灵的空档逃了出来。但我现在是黑户啊！”
“我没有冥界的路条，也没有给鬼差的打点费。如果不把宗门欠我的三个月工资和抚恤金讨回来，我连鬼门关都进不去，只能在下层区当孤魂野鬼，直到魂飞魄散。”
客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那粉色灯箱旋转时发出的滋滋声，像是在嘲笑这个荒诞的世界。
李猛喘着粗气，眼睛瞪得像铜铃。
“生子，这活儿我接了！哪怕不给钱我也干！我要去把那个什么血汗宗给拆了！我要把那个宗主的头盖骨拧下来当夜壶！”
“坐下。”
付长生并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相反，越是这种时候，他的大脑越冷静。
他从那堆破烂里翻出了一本厚厚的、封皮都快掉了的《蓬莱修仙界劳动法典（修订版）》，以及一本《尸傀与灵体管理条例》。
“暴力虽然爽，但解决不了问题。如果你去拆了宗门，只会让我们变成通缉犯，而老张还是拿不到钱。”
付长生快速翻动着书页，指尖在那些晦涩难懂的法条上划过。
“在这个世界，规则是强者制定的。但无论多么严密的规则，都有漏洞。因为制定规则的人，往往也是最想钻空子的人。”
突然，付长生的手指停在了一页上。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阴险，哦不，极其专业的笑容。
“找到了。”
“根据《尸傀管理条例》第32条：宗门若要行使‘死后劳动权’，必须满足一个前提条件——即在员工死亡后的24小时内，向其直系亲属支付足额的通常为生前年薪的3倍买命金，并向天庭社保局报备。”
付长生抬起头，看向老张。
“他们给你家人钱了吗？”
老张摇摇头，一脸悲愤。
“给个屁！他们甚至都没通知我家人我死了！他们对外宣称我是失踪人口，是卷款潜逃！”
“宾果！”
付长生打了个响指，那清脆的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仿佛是金币落袋的声音。
“没有支付买命金，那么那条霸王条款就是无效的。不仅无效，而且。”
付长生的眼神变得犀利起来。
“这构成了严重的商业欺诈和非法拘禁灵体罪。甚至，如果我们要上纲上线的话，这还涉嫌偷逃灵魂税。”
“从法律上讲，他们现在的行为，就是在裸奔。”
付长生合上法典，看着老张，就像看着一座待开发的金矿。
“老张，这单生意，我接了。这不仅是一起劳务纠纷，这是一次完美的商业碰瓷，哦不，维权行动。”
老张激动得浑身颤抖，差点给付长生跪下。
“谢谢付老板！只要能拿到钱，我愿意当牛做马。”
“别。”
付长生摆摆手。
“我不缺牛马，我有猛子就够了。”
李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