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在黑暗中漂流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小时,又或许是一整个世纪。
在这暗无天日、仿佛是城市肠道般的地下排污系统中,时间的概念早已随着腐烂的垃圾一起失去了意义。
只有耳边从未停歇的水流轰鸣声,以及不断冲刷在身上的、粘稠如石油般的污物,在时刻提醒着他们无论多么狼狈,至少心脏还在跳动。
这里的每一滴水都充满了恶意。
它们混合着工业冷却液、贫民窟的生活排泄物、炼丹房废弃的药渣,以及某种散发着荧光的化学凝胶。
终于,在一处水流稍微平缓的回湾处,黑暗中隐约出现了一个生锈的维修平台。
“猛子,抓住它!”
付长生呛了一口恶臭的水,指着墙壁上一排几乎就要锈断了的维修爬梯。
李猛虽然脑子不太灵光,但求生本能却是野兽级别的。
他猛地伸出那只肌肉虬结的大手,一把扣住了满是滑腻苔藓的铁梯,另一只手死死地拽住付长生的衣领,像提溜一只落汤鸡一样,连拖带拽地把他拉出了水面。
两人手脚并用,在这滑腻腻的铁梯上挣扎了足足五分钟,才翻身滚上了那个废弃的维修平台。
“咳咳……咳咳咳……呕——!”
李猛刚一落地,就像是一条濒死的咸鱼,四仰八叉地瘫在生锈的铁板上,翻身对着角落大口大口地吐着肚子里的黑水。
付长生也好不到哪去。
他大口喘着粗气,那件原本为了撑门面而特意挑选的、带着一丝禁欲气息的白衬衫,此刻已经变成了灰黑色,像是被墨鱼汁浸泡过一样,湿哒哒、紧巴巴地贴在身上,勾勒出他那瘦削却并不孱弱的身形。
最糟糕的是那股味道。
那是混合了硫磺、死老鼠、发酵的厨余垃圾以及廉价润滑油的令人窒息的恶臭。
“咋样?猛子?还能动弹吗?”
付长生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污泥。
那一抹之下,原本白皙精致的脸蛋露出了一小块原本的肤色,在这漆黑的环境里显得格格不入。
“生子,我觉得身上火辣辣的疼。”
李猛一边干呕,一边撩起自己的袖子。
借着维修平台上方那盏忽明忽暗的红色应急灯,可以清晰地看到,他那古铜色的皮肤上出现了一块块红色的斑点,像是被开水烫过一样,还伴随着轻微的蜕皮。
“嘶……这水里是不是有毒啊?”
付长生瞥了一眼,眼神微微一凝,随即迅速恢复了那种满不在乎的镇定。
那是低浓度的灵能辐射灼烧。
显然,这下水道里混杂了某些不正规炼器作坊排放的放射性废液。
“没事,那是辐射带来的深层清洁。”
付长生翻了个白眼,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试图安抚这个傻大个的情绪。
“这可是有钱人都享受不到的待遇。顶多让你脱一层皮,说不定还能去去角质、死皮什么的,比你在美容院做的几千块钱的换肤疗程还管用。等新皮长出来,你就更耐揍了。”
“真的?”
李猛抬起头,那双在黑暗中依旧亮得惊人的大眼睛里,居然真的闪过了一丝信以为真的光芒。
“还能更耐揍?”
“假的。”
付长生没好气地吐出两个字,打破了李猛的幻想。
他挣扎着靠坐在潮湿滑腻的墙壁上,抬手在虚空中划过,唤醒了视网膜上的个人终端。
淡蓝色的光幕在眼前展开,虽然信号极其微弱,全是雪花点,但勉强能看到地图定位。
【当前区域:蓬莱地下排污总管 - 第七区段(废弃)。】
【环境辐射值:轻度超标。】
【建议:立即离开。】
虽然惨到了极点,像两只在阴沟里翻船的老鼠,但至少,他们从铁手真君那个筑基期怪物的眼皮子底下活下来了。
付长生深吸了一口气,肺部被污浊的空气刺得生疼。
他看着旁边还在抠自己皮肤的李猛,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极其荒谬的劫后余生的虚脱感,紧接着,是一种疯狂的真实感。
“猛子。”
“干啥?”
李猛停止了抠皮,转头看向他。
“咱们杀人了。”
付长生的声音很轻,在这空旷幽深的下水道里激起了一层层回音。
李猛愣了一下,那张憨厚的脸上表情凝固了。
他似乎直到这一刻,才真正从那场混乱的电击、爆炸和逃亡中反应过来这件事的性质。
他并不害怕战斗,贫民窟长大的孩子,谁没打过几架?
可杀人是另外一回事。
蓬莱虽然混乱,但也是有法律的。
“死了。”
李猛喃喃自语,眼神有些发直。脑海里闪过赛金花那张扭曲的、焦黑的脸,以及最后炸裂的火光。
过了好半天,他突然抬起头,极其认真地问了一个让付长生差点被口水呛死的问题。
“那咱们欠她的房租,是不是不用还了?”
付长生看着他,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最后化作一声无奈又凄凉的冷笑。
“理论上是不用还了。”
付长生撑着膝盖,勉强站了起来,感受着体内有些枯竭的灵力。
“但咱们现在欠的是比房租更贵的东西,命债。四万灵石的单子黄了,铁手真君那个电子脑小心眼得很,他肯定已经在黑市悬赏咱们了。还有蓬莱治安管理局,虽然那群吃皇粮的平时不管事,但死了一个有户口的市民,还涉及筑基期修士的非法武装冲突,他们肯定会为了年底的绩效考核,把我们列入通缉名单。”
“通缉名单。”
李猛打了个哆嗦,这个词对他来说,意味着以后再也不能大摇大摆地去街口买大腰子吃了。
他有些手足无措地站起来,走到付长生身边,笨手笨脚地帮他理了理那头乱成鸡窝的长发。
“生子,那咱们还能回下层区吗?隔壁王大爷的电闸还没给人家扳回去呢。”
“回个屁。”
付长生骂了一句,眼神瞬间变得阴冷而锐利。
“现在回去就是自投罗网。你以为下层区讲什么邻里情深?贫民窟那些人,平时看着和和气气,一旦看到悬赏令上的数字,为了那几千几百的灵石,他们能把咱们俩的骨头渣子都拆了卖给炼尸宗。”
“那咱们去哪?这下水道还能住人不成?”
李猛看着四周无边无际的黑暗,还有脚下奔流不息的臭水。
付长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黑暗中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抬起那只沾满污泥的手,指向了下水道延伸的尽头。
在那里,在无尽的、仿佛通向地狱深处的黑暗隧道远端,隐约可以看到一抹极其微弱,但却异常绚烂的光亮。
那不是下层区那种为了省电而昏暗,闪烁,带着灰败气息的红色警示灯光。
那是一种迷幻的,五光十色的,高饱和度的光芒。
紫色的霓虹,蓝色的全息投影,粉色的激光束。
即使是隔着几公里的下水道,经过无数次折射,那光芒依然带着一种令人目眩神迷的魔力,将那一段隧道的顶壁染成了赛博朋克风格的彩色油画。
甚至,顺着那光芒吹来的风里,都不再只是纯粹的恶臭,而是夹杂着一种甜腻的,合成香精的味道,那是劣质致幻剂,高档润滑油和酒精混合的气息。
隐约间,还能听到那边传来的如同闷雷般的嘈杂声浪。
那是重金属音乐的贝斯轰鸣,是反重力飞行汽车撕裂空气的呼啸,以及无数醉生梦死者的欢呼与尖叫混合在一起的声音,如同巨兽的呼吸。
“猛子,你看那边。”
付长生指着那抹光亮,眼中的瞳孔微微放大,倒映着那片遥远而危险的色彩。
他的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一口在脸上污泥映衬下显得格外洁白、森然的牙齿。
“那是中城区。”
“中城区?”
李猛呆呆地看着那个方向,像是看着传说中的天庭。
“我听以前工头吹牛的时候说过。他说那里连呼吸都要钱。空气是罐装的,水是过滤了十遍的,连路边的野狗都装了红外线义眼。”
“对。那里是销金窟,是名利场,是整个蓬莱最混乱也最繁华的红灯区和黑市区。”
付长生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那不是对繁华的向往,而是一种野心在绝境中被点燃后的狂热。
“那里的人更有钱,更怕死,也更有欲望。那里没有法律,只有帮派的规矩和公司的合同。”
他转过头,看着李猛,声音低沉却充满诱惑力。
“我们现在是杀人犯了,是通缉犯。下层区容不下我们,那是死路,上层区那是云端,我们上不去。只有那个混乱、疯狂、只要有钱就能买到一切的中城区,才是我们的活路。”
“而且。”
付长生摸了摸自己的脸,尽管那里此刻沾满了污泥,但他能感觉到体内【天魅之体】因为靠近那个充满欲望的地方而产生的轻微悸动。
“那种地方,才是我这种怪物真正的猎场。”
他向还在发呆的李猛伸出了一只脏兮兮的手,掌心向上,像是在发出一个至关重要的邀请。
“起来吧,搭档。咱们去那个新世界闯闯。既然当不了良民,那就在坏人的堆里,当那个最坏、最有钱的。”
李猛看着付长生那只手,又看了看远处那片光怪陆离的光芒。
他不懂什么猎场,也不懂什么名利。
但他知道,只要跟着生子,哪怕是下地狱,好歹也能有个伴儿,说不定还能混个鬼差当当。
“听你的,生子。”
李猛嘿嘿一笑,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坚定。
“你说怎么干就怎么干。要是有人欺负你,我就像电死赛阿姨一样,电死他们。”
他一把抓住付长生那只并不强壮的手,用力一握,借力站了起来,顺便把付长生也拉得一个踉跄。
“你轻点!手都要被你捏断了!你也不知道自己动动脑子。”
付长生笑骂了一句,却没有甩开他的手。
两人就这样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顺着那条散发着恶臭、满是老鼠和蟑螂的维修通道,向着那片代表着未知、危险、但同时也蕴藏着无限机遇的光芒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管道里回荡,渐行渐远。
随着他们距离那片光芒越来越近,周围的管壁上开始出现一些乱七八糟的涂鸦,那是帮派的领地标记,地上也开始出现一些被遗弃的针管和损坏的义体零件。
就在他们即将跨过那道无形的、分隔着贫穷与堕落的界限时,付长生脑内的生物芯片突然震动了一下。
那是一条鲜红的、甚至带着某种讽刺意味的系统提示,直接弹射在他的视网膜正中央。
【警告:检测到地理位置变更。】
【检测到高密度灵能反应与非法网络接入点。】
【您即将进入:蓬莱中城区(混乱郊区)。】
【正在重新扫描您的公民档案。】
【扫描完成。】
【姓名:付长生】
【身份:合欢金融逾期贷款用户 / 练气期散修 / 五级杀人嫌疑犯。】
【当前资产:0】
【信用评级已更新为:深渊级。】
【系统温馨提示:亲爱的用户,在中城区,信用点就是生命,而您现在的生命值为负。建议您时刻保持警惕,毕竟在这里,连空气净化税都需要预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