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聆古

作者:赤红SQ 更新时间:2026/1/5 17:10:52 字数:2488

九容郡的雨夜,茶馆里挤得连只老鼠都钻不进来。

外头是乱世,是马蹄踏碎庄稼的咔嚓声,是刀剑划破喉咙的嘶鸣,是女人孩子饿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呜咽。可在这九容郡,偏偏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茶博士提着一把铜壶,在人群缝隙里穿梭,热水倒进粗瓷碗里,溅起的热气混着汗味、霉味,还有角落里那个瞎眼说书人身上陈年旧袍的樟脑味。

“这地儿邪门。”一个断了条胳膊的老兵挤在窗边,用仅剩的左手扒拉着窗缝往外看。外面黑沉沉的,远处的山峦像蹲伏的巨兽,山顶那潭水——本地人叫“天池”——在偶尔亮起的闪电里,泛着幽幽的、不像水的暗光,像是底下沉着块烧了许久的炭,偶尔透出点红影子。

“邪门才好。”他对面是个干瘦书生,抱着个破包袱,声音压得低,“不邪门,能躲开外头那些杀红了眼的兵?”

茶馆中央,瞎眼说书人清了清嗓子,手里惊堂木“啪”地一拍。声音不大,却奇异地让嗡嗡的嘈杂静了一瞬。

“今儿个,不说眼巴前儿的糟心事,”说书人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锈铁,“说段古,远的,一千两百年前。”

茶客们有的竖起耳朵,有的不以为然。乱世里,前朝旧事哪有下一顿糙米饼实在?但听着总比干熬强。

“话说那时节,天下也不是太平年景。”说书人抿了口茶,“南边有个国,叫胤,北边也有个国,名号不提也罢。两国打了十几年,最后胤国的国师,带着倾国之兵,把北国的残军逼到了一处绝地。”

窗外,一道闪电猛地撕开夜幕,刹那间的惨白照亮了每个人或麻木或惊惶的脸。紧接着,闷雷滚过天际,震得屋顶簌簌落灰。

“那绝地,”说书人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破袍子的线头,“是座孤山,山顶有个大池子,跟咱们这儿的天池差不离。山下头,是滚烫的岩浆池子,常年冒烟。北国残军退到山顶,背靠池水,再无路可退。胤国国师呢,不急着攻山,反倒命人赶制了四十九面古怪的大幡。”

“大幡?”有人忍不住问。

“可不是寻常幡旗。”说书人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神秘,“用的是百年老竹做骨,浸透了桐油和别的东西,大得能盖住半间房,尾巴上还拖着老长的铁链子。选了个狂风大作的日子,把那些幡全放了起来,铁链子垂到地上。”

轰隆——!

又一声炸雷,近得仿佛就在屋顶炸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瓦片上,很快连成一片喧嚣的雨幕。

“那幡一起,可不得了!”说书人惊堂木一拍,“原本就阴着的天,霎时间乌云压顶,跟墨泼了似的。紧接着,你们猜怎么着?”

他故意顿了顿,空茫的眼窝“扫”过众人。

“无数道闪电,像长了眼睛,顺着那铁链子就劈下来了!不劈别处,专劈山顶池子边那最后几万残军!雷声那个响,地皮都在颤!可怜那些人,没死在刀剑下,倒叫天雷给收了!”

茶馆里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

“这还没完。”说书人声音更沉,“那天雷劈得太狠,许是惊动了山底下的东西。没过多久,地动山摇,那孤山……炸了!滚烫的岩浆从地底冲出来,红的、金的,像开了锅的炼狱汤,把那山顶池子,连人带山石,全给吞了!胤国的国师和他最精锐的部下,离得太近,也没逃掉,一块儿化在了里头。”

他长长叹了口气:“几万人呐,还有那国师,就这么没了。打那以后,那地方就成了死地,终年刮着怪风,里头夹着电闪雷鸣,地火时不时往外冒,鬼哭狼嚎的,没人敢靠近。就这么过了……嗯,大概四五百年吧,才慢慢消停下来,风也息了,火也灭了,竟渐渐长出草木,有了活气,成了一处……世外桃源。”

“先贤误入其中,见之忘俗,感叹‘天下十分从容,九分皆藏于此’,故名‘九容郡’。”干瘦书生接口道,语气却有些飘忽,眼睛不由自主地瞟向窗外黑沉沉的山影。

“嘿,传说罢了。”老兵灌了口粗茶,“老子只信脚下地和嘴里粮。管它从前是啥,能活命就是好地方。”

他话音未落,一道前所未有的刺目闪电,将天地照得惨白如昼!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清晰看到,远处山顶的“天池”,水面下那暗红色的光芒猛地一亮,仿佛有东西在深处翻了个身。

紧随而至的雷声短促暴烈,像天穹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狂风猛地撞开一扇未栓牢的窗,冷雨泼入,浇灭了两盏油灯。茶馆里一阵惊叫混乱。

说书人却稳稳坐着,等骚动稍平,惊堂木再次落下。

“啪!”

“天池大战,是头一个故事。”他缓缓道,“还有个故事,更玄乎些,也是老人儿口耳相传下来的。”

“说是在那场大灾过后很多很多年,那片死绝之地渐渐有了生气的时候,天地间残留的那些凶煞气,还有枉死者的怨,不知怎的,竟慢慢凝出点灵性。有人说,是那经年不散的雷霆精气,和地底深处未熄的火毒,在漫长的岁月里,互相撕扯、纠缠,最后……化出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茶馆里更安静了,连呼吸声都轻了。

“有进山采药的老樵夫赌咒发誓,说曾在最深的夜里,见过一道人形的电光在山涧里闪过,快得看不清,但那股子让人汗毛倒竖的威势,错不了。也有猎人言之凿凿,说在废弃的硫磺泉边,撞见过一个影子,周身笼着淡淡的、不烫人却让人心头发慌的红光,转眼就不见了。”

说书人空茫的眼窝对着屋顶,声音飘忽:“老人讲古,说那是雷公爷和地火娘娘的遗泽,也是怨气未消的残灵。到底是个啥,谁也说不清。只晓得,打那以后,世间偶尔会出些奇人——有的人生来就能引动天象,雷雨时精神焕发;有的人呢,天生亲近火焰,脾气也烈得像火……”

他摇了摇头,仿佛要把这些荒诞的传说甩开:“都是乡野怪谈,当不得真。只不过……”

他侧耳,像是倾听窗外越来越急的雨势和那沉甸甸的、仿佛压在胸口的风雷之声。

“……只不过,有些故事,听着听着,就觉得……好像没那么远了。”

窗外,雨更大了。远处的天池方向,在连绵的闪电映照下,那暗红色的光芒似乎比之前更清晰了些,一明一灭,如同沉睡巨兽缓慢的脉搏。

而脚下大地深处,那沉闷的、似有若无的轰鸣,仿佛也随着说书人故事的余韵,轻轻震颤起来。

几个年轻的逃荒者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惊疑不定。

只有那瞎眼说书人,端起早已凉透的粗陶碗,向着窗外风雨和暗红光芒隐约的山顶方向,似是敬了敬,又似是无声地叹息。

惊堂木轻轻落在桌上。

“诸位,风雨欲来,各自……珍重吧。”

他的声音散在风雨里,很快被又一道炸雷吞没。

茶馆外,九容郡桃花源般的宁静,在这雷雨交加的夜里,显得格外脆弱。远处天池那规律闪烁的红光,和地下沉闷的异动,像是一首无人能懂、却又预示着什么的古老歌谣的前奏。

新的故事,或许已在暗处悄然酝酿。而旧日的传说,与现实的距离,正被这越来越急的雨点和越来越亮的红光,一寸寸拉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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