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阴阳界

作者:赤红SQ 更新时间:2026/1/6 16:53:34 字数:3577

说书人的惊堂木声,似乎还混着昨夜雷雨的余音,在茶馆潮湿的空气里低回。新沏的茶汽袅袅上升,他空茫的眼窝对着看不见的听众,声音比昨日更沙哑,也更深了些。

“昨儿说了天池古战,今儿换个近些的。不说神怪,说人,说两个……有些特别的人。”

茶客们竖起了耳朵。比起虚无缥缈的千年传说,几百年前的人物传奇,似乎更贴近些。

“那是五百多年前,也是天下板荡,烽烟四起的年头。”说书人缓缓道,“北地边陲,出了个人物,姓陈,单名一个隐字。此人是个孤儿,吃百家饭长大,性子闷,话不多,但天生一股子狠劲。十来岁投军,从小卒做起,凭着一身不要命的悍勇和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对兵事战阵的直觉,屡立战功,升得飞快。”

“最奇的是,”说书人顿了顿,“此人似乎……与雷雨天有缘。但凡他领兵出战,若是碰上阴云密布、雷声隐隐的天气,往往能出奇制胜,麾下士卒也觉士气大振。反之,若是晴空万里,有时反倒打得滞涩些。军中私下议论,说陈将军怕是雷公爷转世,沾着天威。当然,这都是玩笑,他自个儿也从不当真,只说是巧合。”

“陈隐将军用兵沉稳果决,又自带一股子令人望而生畏的肃杀气,不过十年,便成了威震北疆的‘雷霆将军’。这名号一半是因他打仗如霹雳闪电,另一半,也因那点玄乎的‘天气缘法’。”

“但这雷霆将军,有个众人皆知的怪癖——不近女色。多少名门闺秀、绝色佳人,他连看都不看一眼。有人说他志在天下,无心儿女私情;也有人嚼舌根,说他或许有暗疾。真相如何,外人莫知。”

说书人端起茶碗润了润喉,继续道:“就在陈将军声名最盛之时,南境出了乱子。一股自称‘燎原军’的势力崛起,首领是个女子,来历不明,只知自称‘苏烬’。她用兵诡诈,尤其善用火攻,劫富济贫,专与官府作对,势头颇猛。”

“朝廷调陈隐南下平叛。大军行至南境要塞‘烬关’,与燎原军主力所在的‘火云谷’遥遥相对。两地之间,夹着一片奇地,名曰‘阴阳界’。”

窗外天色又有些阴沉下来,但雨还未落。说书人的声音,将众人带入那片奇异的山谷。

“那‘阴阳界’,是一道狭长的裂谷。左侧土石焦黑,寸草不生,地下似有硫磺矿脉,终年散着股淡淡的、类似火硝的味道,地温也比别处高些,赤脚踩上去都觉得温热。右侧却因有几眼温泉涌出,水汽氤氲,草木格外丰茂,雾气缭绕,恍若仙境。一谷之隔,寒热迥异,生死分明,故名‘阴阳界’。”

“陈隐抵达烬关时,正值深夜。他没有惊动旁人,只带了两三名贴身亲卫,趁着月色黯淡,亲自去查探那阴阳界的虚实。”

说书人声音放轻,如同耳语:

“那一夜,云层很厚,星月无光。陈隐独自走在焦土一侧,脚下传来温热的触感,空气中那股硫磺味若有若无。他走得很慢,眉头微蹙——不知为何,越往裂谷深处走,他心里头越是有种说不出的烦躁。不是危险临近的警觉,而是一种……空落落的,仿佛丢了什么要紧东西的慌,又仿佛有什么在极远处呼唤,挠得他心神不宁。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刀柄,指尖冰凉。”

“就在他疑窦渐生时——”

恰在此时,茶馆外极远处,隐约传来一声沉闷的雷响,隔着群山,模糊不清。众人心头却是一跳。

“阴阳界右侧,温泉那边,突然‘呼’地一下,腾起一片火光!”

“看那火势,不像是军营篝火,倒像是干燥的草木不慎被点着了。火光映红了半边雾气,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扎眼。”

“陈隐几乎想都没想,身形一动,便朝火光处疾掠过去。他速度极快,几个起落便越过不算太宽的裂谷,将亲卫远远抛在后面。”

“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硫磺味和潮湿的水汽。火源是最大那眼温泉旁的一片枯草灌木,借着山风,烧得正旺,火苗已经舔上了池边的矮树。而在跳跃的火光与蒸腾的白雾之间,陈隐看到了一个人。”

说书人在这里停顿了较长的时间,仿佛在仔细回忆那个画面。

“是个女子。她背对着陈隐,正手忙脚乱地用一件浸湿的外袍扑打火苗。长发被水汽和汗水打湿,贴在单薄的脊背上。她的动作有些笨拙,却带着一股子执拗的狠劲,火星溅到手背上,烫出红痕,她也只是蹙眉‘嘶’一声,并不停手。”

“陈隐在几步外停下。很奇怪,看到那个背影的刹那,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突然就平息了下去。不是消失,而是沉淀成一种奇异的、沉甸甸的安宁。好像赶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到了该到的地界。”

“他开口,声音在噼啪火声中显得有些冷硬:‘让开。’”

“那女子背影一僵,缓缓转过身来。”

茶馆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

“火光映亮了她的脸。脸上沾了灰,额头鼻尖都是汗,却掩不住五官的清晰明丽。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那双眼睛——不是颜色有多特别,而是亮,亮得惊人,像两汪映着火焰的深潭,看人的时候,目光仿佛有实质的热度。她看着陈隐,没有寻常女子该有的惊慌或羞怯,只有一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打量和好奇。”

“两人隔着几步远对视。火在烧,温泉水在泊泊地响,硫磺味混着草木焦香。时间好像慢得粘稠。”

“许久——或许只是短短一瞬——那女子忽然扯开嘴角,笑了。不是矜持的浅笑,也不是讨好的媚笑,而是一种……豁然开朗般的、明亮到有些灼眼的笑容,像黑屋子里陡然划亮的火柴。”

“‘原来你在这里。’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许是呛了烟,却别有一种干脆利落的质感。”

“陈隐怔住了。这四个字平平无奇,却像一把小锤,不偏不倚敲在他心口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他从未见过她,可这一刻,有个声音在心底无比确信:就是她。他这些年的南征北战,此刻的深夜独行,仿佛都是为了走到这里,见到这个人,听到这句话。”

“他没接话,目光落在她手背被火燎出的红痕上:‘你受伤了。’”

“她低头瞥了一眼,浑不在意地甩甩手:‘常有的事。我好像总是……比较容易招来火。’她抬眼,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直直看着他,‘你呢?你一来,不知怎么,我就觉得……周遭没那么燥了。不是冷,是舒服的凉快。’”

“陈隐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自幼体温偏低,夏日还好,寒冬里靠近他的人常觉得有寒意。可她说‘舒服的凉快’。他不由自主向前迈了一小步,热浪裹着水汽涌来,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上散发的、比常人略高的体温,像个小暖炉。奇怪的是,这热度并不让他烦闷,反而……有种莫名的熨帖。”

“她又笑了,这次带了点促狭,用下巴点点还在烧的火:‘光看着?’”

“陈隐这才回神,解下自己的披风,在温泉里浸透,上前与她一同扑打火苗。他力气大,动作干脆,火势很快被控制住。两人配合得出奇默契,不需言语,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知道对方要做什么,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火终于灭了,只剩青烟袅袅。两人站在温热的池畔,浑身湿透,脸上都蹭着黑灰。她看着他,忽然‘噗嗤’笑出声,指着他的脸:‘像只花脸猫。’”

“陈隐下意识抬手抹脸,结果灰抹得更开。他看着她的笑脸,心头那片沉甸甸的安宁,忽然泛起了柔软的涟漪。一种陌生的、温热的情绪,悄然滋生。他发现自己并不讨厌,甚至……有些欢喜。”

“他看着她被火光和水汽润泽的眉眼,鬼使神差地问:‘你叫什么?’”

“她眨眨眼,眸子在夜色中映着未熄的火星:‘燎原军,苏烬。’”

“陈隐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苏烬。那个他奉命剿灭的叛军首领。他本该立刻拔刀,本该厉声喝问,可所有的‘本该’,在触及她目光的瞬间,都烟消云散了。他只是点了点头,声音平静:‘雷霆将军,陈隐。’”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一个是朝廷钦犯,一个是平叛主将,此刻却浑身湿透、满脸烟灰地站在温泉边,像两个偶然撞见、一起救了场火的陌路人。”

“苏烬歪了歪头,眼中没有敌意,只有了然和更深的好奇:‘原来是你。怪不得……’她没说完,但陈隐觉得自己懂了。怪不得一见就觉得莫名熟悉,怪不得她的温度让他觉得安心,怪不得她的眼神能毫无阻碍地看进他心底。”

“他朝她伸出手,手掌摊开,一个简单却不容置疑的邀请姿势:‘跟我走。’”

“这三个字脱口而出,没有权衡利弊,没有思前想后。仿佛这是此时此刻,唯一正确、也必须说出的话。”

“苏烬看着他,脸上明亮的笑容慢慢收敛,变成一种极其认真的、仿佛要穿透皮囊直视他魂魄的神情。然后,她也伸出手,却不是去握他的手,而是将自己的掌心,轻轻贴在了他的掌心。”

“皮肤相触的刹那,两人都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一股奇异的暖流,从相贴的掌心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陈隐常年偏低的体温,与苏烬偏高的体温,交织成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安的温度。他掌心因常年握刀磨出的薄茧,与她掌心不知因何劳作留下的细茧,轻轻摩挲。”

“没有地动山摇,没有电闪雷鸣。可就在那一瞬间,陈隐觉得灵魂深处某个空了许久、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地方,被稳稳地填满了。而苏烬眼中掠过同样的震动与明悟——那些没来由的焦躁,对火焰既想靠近又隐隐畏惧的矛盾,深夜里莫名的心悸与空洞……原来根源在此。在此刻相贴的掌心,在此人沉静的眼眸里。”

“许久,苏烬轻声应道:‘好。’”

“不问去何处,不问为什么,甚至不问将来。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又重若千钧。”

说书人说到这里,停了下来,长长地、缓缓地吁了一口气。茶馆里寂静无声,众人还沉浸在那宿命般的初见画面里。

窗外,天色更暗了,云层低垂,隐隐又有雷声自远方传来。

“后来呢?”角落里的孩子忍不住小声问。

说书人沉默良久,才低声道:“后来……便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也是……劫数伊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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