猩红烟芯在夜空中闪烁了几下,镜洛捏住烟蒂,将余灰碾在垃圾桶上的凹槽中。
城市车流如织,将他的身影剪成黑色。
直至一声惊呼低声响起,他才抬起头。
“镜洛…?”
一个挎着粉色小包,妆容精致的长发女生迟疑着走了过来。
“你是镜洛吗?”
栗发铺在她的身后,微微耸起的姿势,让圆润白皙的肩骨裸露在微冷的空气中。
她叫唐可儿,一个小有名气的网红主播,曾经也是三中的学生。这是22届学生毕业的第一年,她应邀来参加同学聚会。
相较之前的害羞青涩,如今的唐可儿,气质已全然不同,自信、恬静,处处透露着优雅。她相信,现在的自己足以令所有人瞠目结舌,没有谁会比她的变化更大。
直至这一刻。
她遇到镜洛。
曾经三中特别一班鼎鼎有名的人物,无论考试,还是比赛,每每占据年级榜首的白衬少年,此时穿着一件开线的黑色卫衣,站在垃圾桶前抽廉价烟……
唐可儿愣在原地。
身旁一道车光驶过,惨淡光线照亮了兜帽里青年苍白的脸。
唐可儿身体一抖,不得不相信,眼前这人就是自己中学时暗恋了两年的对象。
——被所有人誉为“天才”,未来一定会进入执行者机构的镜洛。
“你是?”
青年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睛,将完全熄灭的烟蒂扔进垃圾桶。
唐可儿咽了咽口水。
“我叫唐可儿,普通班的。”
“在播音部和你一起工作过。”
虽然当时她并没机会直接接触镜洛就是了……
青年沉闷地垂下头,好像在思索什么,片刻后,他嗯了一声,像在表示知道了。
“很高兴再见到你。”
没了?
就这样?
见他没有下一步表示,唐可儿绕着手指,心里扭捏了片刻。
“你是不是也要去参加聚会?”
“要不,一起进去?”
顺着唐可儿的目光,两人对面,一条富丽堂皇的街道上,一间俱乐部的牌匾如镶钻了般,名字在深夜里闪闪发亮。
屋里的空气更加温暖,带些醺醺然的气息。
今天的聚会是22届学生会成员顾钧霆组织的,一个很有钱的富家公子,伸手就包下最大的厢间。
工作人员清点了名单后,和镜洛一起进入俱乐部的唐可儿才后知后觉地停住脚步。
她也不知为何刚才要提出这样的主意,可能是自己先打的招呼,先行离开会很尴尬,也有可能是镜洛出人意料的亲近,让她莫名有些开心。
以前的镜洛再优秀,也是以前的。
唐可儿的视线从他背后滑过,青年微躬着身体,卫衣下是条一看就是地摊货的**丝牛仔裤,稍稍贴近,还能闻到布料上萦绕的难闻烟气。
她正值事业上升期,多少也算公众人物。两个人同时进去,肯定会招惹些奇怪的猜测。
“我去卫生间补个妆。”
唐可儿哂笑一声,拉开与青年的距离。
离开前,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镜洛最后从兜帽下透出的视线,明晃晃的,又带着些淡漠。
好像已经看穿她的心虚……
放在衣袋里的手动了动,镜洛摸到一根揉皱的烟,他揣一会儿,又放了回去。
包间门口,隐约能听到里面的声音。
:“顾少,听说你在A大做保密工作,而且还和执行者有关,真的吗?”
:“那当然,不客气地告诉你们,在三中的时候,我就知道【鸢梦枝】的真实身份了。”
【鸢梦枝】,当今鼎鼎有名的灵能少女,对抗亚种的最强先锋。
现实身份则是镜洛的青梅苏绾夕。
透过虚掩着的门,镜洛看见一席青色长发的女人静默坐着,与对面珠光宝气、喋喋不休的男生隔着一张酒桌的距离。
她向桌面的酒杯抬起手,腕骨露出一点红色。
那是一根系着玉石的红绳,玉石上刻有一个绾字。
如今,苏绾夕能更加坦荡地面对自己的第二面身份了,即使顾钧在她面前用【鸢梦枝】作谈资,也不会突然蹦跶起来,红着眼睛叱责一番。
当初因为执行者机构的保密协议,她可是对镜洛叮嘱了一遍又一遍,甚至有一次,因为这件事,苏绾夕单方面冷战了他三个星期……
包间内的聊天依旧在继续。
模糊中,似乎有人提到了镜洛的名字。
:“说起来…我听人说,那个大学霸镜洛没有去读大学,现在啥也不做,就是个家里蹲。”
:“当时不是说他被保送了吗,我记得高考前,还有执行者官方的人来学校找他。”
:“谁知道呢,你又不是不知道当时发生了啥……”
:“你在说什么啊?”
灯影交错,窃窃私语的身影相互抵靠,在嘈嘈切切的杂音里,只有靠在门后的人和保持着端坐的苏绾夕,同一时间绷紧了身体。
:“就是那个,灵能少女【白荼靡】牺牲事件。”
苏绾夕手中的酒杯顿时落在桌面,发出不大不小的响声,顾钧霆注意到她的动静,立刻递来一张手巾,苏绾夕接过后,勉力挤出一个笑容。
【白荼靡】,异类灾害席卷人类社会之后,出现的首批灵能少女成员之一。
一年前因对抗天灾型<亚种>而陨落……
:“这和镜洛有什么关系?”
:“有人猜测镜洛知道些内情,所以——”
苏绾夕站起身,脸色有些苍白,纤细的手指紧攥着皮包,指尖几近要陷了进去。
一旁的顾钧霆见状,立刻拦下她。
“绾夕,你不想玩了吗?”
“后面还有真心话大冒险呢。”
顾钧霆一边笑着,一边潇洒地向她举起一杯香槟,他今夜过得很畅快,尤其是带着苏绾夕这样的美女,能够肆意享受周围人的吹捧。
他自然知晓苏绾夕的另一层身份,但正是这样,两人持有同样秘密,又男才女貌,在这群普通人面前好像天生具有一种奇特的联系与优越感。
“来吧,就一局怎么样,都到这里了,什么都不玩儿,那也太扫兴了。”
顾钧霆说完后,周围开始起哄。
苏绾夕只能缓缓坐回座位。
有人拿出一个空酒瓶,规则很简单:由一个人起转,瓶口对上谁,谁就要做出选择,说真心话或者进行一次大冒险,违者,要罚酒一杯。
众人围酒桌坐下,正兴致冲冲要开始游戏,却闻到一股从门口传来的烟味儿。
一道身影很快走入众人中间,自然而然地坐在了苏绾夕对面的空席上。
苏绾夕低垂的眼,猛然睁开。
几乎所有人都在看他。
青年指尖夹着烟只,神态有些颓丧。
他的五官依旧很好看,只是眼袋有一圈青黑,毫无血色的肌肤像吸血鬼般,虚无感扑面而来。
“镜洛?”
认出他的人发出惊呼。
苏绾夕的目光直接黏在了他的身上,旁人无法读懂的复杂情感在美眸里酝酿。
厢间里没有其他声音。
许多双眼睛在镜洛身上乱瞟,大多夹带着震惊、惋惜和果真如此的情绪。
“哟,我还以为你不敢来了呢,镜学霸。”
顾钧霆阴阳怪气了一声,不甘心地从苏绾夕身上收回视线。“怎么,无业游民当够了,想来找同学接济吗?”
镜洛暼了他一眼,没搭理那些问题。
“不是要玩游戏吗?来。”
“先把你这烟灭了,什么档次的,呛死人了。”顾钧霆挥了挥手,好像这样就能赶走空气里的烟草气,“你要是想抽,至少也得是雪茄好吗?”
没有回话,镜洛掐灭烟头。
酒瓶子转动起来。
苏绾夕捏着衣角,不时看向对座。
她的视线高度只到青年的下颌,却感觉,卫衣兜帽里那双眼睛,始终在晦暗不明地看她。
轮到顾钧霆转酒瓶时,瓶口对准了镜洛。
“真心话。”
镜洛没有多余话语。
只听顾钧霆冷哼一声,毫不客气地问道,“你觉得自己现在算个废物吗?”
苏绾夕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听到镜洛毫不犹疑地回答,“嗯。”
这么露骨的讽刺,镜洛也面不改色地回答了,戏谑、揶揄……对于曾经天之骄子的堕落,自甘成为笑料,每个人的想法在脸上都写得一清二楚。
苏绾夕一时有些胸闷,甚至没有注意到镜洛已经接过空酒瓶,而这次,瓶口对准了她自己。
“真心话,或者大冒险?”
镜洛平静地发问。
只是这份平静让苏绾夕心乱如焚。
镜洛从没有这样过,他们曾经明明是如此亲近、无话不谈……为什么,为什么他现在可以用这么冷静的腔调和她对话……
因为一年前的事情吗?
因为她在最关键时刻抛弃了他?
苏绾夕无意识扯紧镜洛曾经送给她的红绳。
“真心话。”
镜洛手指点在桌面,顶灯没有照亮他的表情。
“一年前,你是否间接杀死过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