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潭谷底没有光。
至少对此刻的沈烬来说,没有。剧痛从左脸蔓延至全身灵脉,像有无数细针在骨髓里游走。
她躺在尸骸与乱石之间,嗅到血锈味混合着谷底特有的潮腐气息,那是经年不散的、属于失败者的味道。
三个月前,她还是青云宗百年不遇的天才,首席弟子,师门骄傲。
三天前,她被最信任的师弟一剑斩落悬崖,罪名是“私通魔道”。
现在,她是一滩烂泥。
储物袋早被搜刮一空,只剩一身浸透血的白衣,曾经象征尊贵的首席弟子服,如今破如败絮,粘在深可见骨的伤口上,每一次呼吸都扯出新的痛楚。
要死了。
这个念头清晰得可怕。灵力枯竭,灵脉尽碎,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谷底的寒气正一点点蚕食她所剩无几的体温,像在宣告:这里将是你的坟墓。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踩在碎石上几乎无声,但沈烬残存的修士本能还是捕捉到了那轻微的脚步声。
她勉强转动唯一还能动的右眼,透过血痂模糊的视线,看见一双冻得发紫的脚踝。
破烂草鞋,沾满泥污,脚背上几道陈年冻疮裂开渗血。
脚的主人是个瘦小的身影,裹着看不出颜色的粗麻布衣,正蹲在几步外打量她。没有五官的脸,一片光滑的空白,在昏暗谷底里显得诡异又平静。
是山野精怪?还是……人?
沈烬想开口,喉咙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那身影动了。她走过来,没有碰沈烬的伤口,而是先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颈侧脉搏。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做这种事。
然后她开始拖。
是真的“拖”,瘦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拽着沈烬的衣领,一点点往某个方向挪。
碎石划过后背伤口,沈烬疼得几乎晕厥,却连惨叫都发不出。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拖进一个山洞。
温度骤然回升。洞内有篝火的余烬,石壁上挂着风干的草药,角落铺着干草和兽皮,这里简陋,但干净。是个有人长期居住的地方。
那人把沈烬放在干草上,转身出去,很快抱回柴火。
篝火重新燃起。
温暖驱散了部分寒意,沈烬的神智清醒了些。她看见那人蹲在火边忙碌:打水,清洗,撕开自己的内襟作绷带。动作有条不紊,仿佛在处理一件寻常的猎物。
“你……”沈烬终于挤出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本可……拿走储物袋……”
虽然袋里已没有宝物,但好歹是有不少东西,凡人拿去也能换不少银钱。
那人顿了顿,抬起头,虽然没有眼睛,但沈烬能感觉到视线落在自己脸上。然后她继续撕布条,声音平淡:
“活人比死物值钱。”
沈烬想笑,却牵动脸上伤口,倒吸一口冷气:“我已是废人……灵力尽失,灵脉全碎……活不久了。”
“活着就会喘气。”那人把布条浸入热水,拧干,“喘气就能发热。”
她走回来,蹲在沈烬身边,开始处理伤口。动作算不上温柔,但异常仔细:
清洗血污,敷上捣碎的草药,用布条包扎。碰到左脸那道深可见骨的剑伤时,沈烬浑身绷紧。
“忍着。”那人说,手下没停。
处理完所有伤口,那人又往篝火里添了几块石头,等石头烤暖了,用布包好,塞进沈烬怀里。
“抱着。”命令式的语气。
石头传来稳定的暖意,一点点驱散骨髓里的寒。沈烬看着那人在对面坐下,开始烤一块看不出是什么的肉干。火光映在那张空白的脸上,竟莫名让人心安。
“你叫什么?”沈烬问。
那人翻动肉干的手停了停。
“……伊蘅芜。”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沈烬。”她顿了顿,“多谢相救。”
伊蘅芜没接话,只是把烤好的肉干撕下一半,递过来。
沈烬伸手去接,却因为无力,肉干差点掉落。伊蘅芜的手快了一步,托住她的手,把肉干塞进掌心。
指尖相触的瞬间,沈烬感觉到对方虎口处有一道凹凸不平的疤痕。
“吃。”伊蘅芜收回手,开始从自己那半。
肉干硬得像石头,但沈烬还是小口小口地嚼。食物下肚,带来久违的暖意。
她靠着石壁,看着对面那人安静的侧影,肉没入面部有些诡异,却莫名让人觉得她在专注地吃东西。
“你一个人住这儿?”沈烬问。
“嗯。”
“多久了?”
“三年。”
三年。在这不见天日的谷底,独自一人。沈烬忽然想起青云宗那些锦衣玉食的师弟师妹,想起他们为了一颗丹药、一件法器勾心斗角的嘴脸。
“不怕吗?”她轻声问,“谷底……常有妖兽吧?”
伊蘅芜吃完最后一口肉干,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怕。但外面更怕。”
她没解释“外面”是什么,但沈烬听懂了。
一个没有五官的少女,在凡人眼里恐怕比妖兽更可怕。这谷底对她来说,或许反而是庇护所。
沉默在洞内蔓延,只有篝火噼啪作响。
良久,沈烬开口:“我的伤……好不了了。你留着我,只会是累赘。”
伊蘅芜抬起头,“看”向她。
“你会写字吗?”她忽然问。
沈烬愣住:“……会。”
“那就不算累赘。”伊蘅芜起身,从角落翻出几块木炭,又搬来一块相对平整的石板,“教我。”
沈烬看着那双递过来的木炭,和那双虽无眼睛却仿佛透着期待的手,忽然笑了。
坠崖后第一次笑。
伤口被扯得生疼,但她不在乎。
“好。”她说,接过木炭,“你想学什么字?”
伊蘅芜想了想摇了摇头,沈烬便在上面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从那天起,石壁上开始爬满字迹。
沈烬教得认真,伊蘅芜学得更认真。没有纸笔,就用木炭在石壁上写。
没有灯光,就借着篝火微弱的光。沈烬发现伊蘅芜记性极好,一个字教一遍就能记住。
“为什么‘道’字这么写?”伊蘅芜指着石壁上的字问。
沈烬靠坐在草铺上,她的伤在好转,虽然灵脉依旧破碎,但至少能坐起来了:“‘道’字,从辵从首。辵是行走,首是头脑。意思是:用头脑思考着去行走的路。”
“那你们仙人修的道,是什么路?”
沈烬沉默片刻:“……我修的是剑道。以剑明心,以剑证道。”
“然后呢?”
“然后……”沈烬看着洞顶,想起师父慈爱的笑容,想起师弟恭敬的眼神,想起那日斩落悬崖时他们眼中的冰冷,“然后发现,道可能不是路,是墙。”
伊蘅芜“看”着她,没有说话。
许久,她拿起木炭,在“道”字旁边又写了一个字:“尽”。
沈烬看着那个字,心脏莫名一紧。
“‘烬’是我的名字。”她说。
“我知道。”伊蘅芜指着“尽”字,“但…这个更好。火总有烧完的时候,灰烬之后,该是重新开始。”
沈烬怔住。
重新开始。从一个破碎的天才,一个被背叛的弟子,一个谷底等死的废人……重新开始?
她看着伊蘅芜空白的脸,忽然很想问:你呢?你的重新开始是什么?这张脸,这个谷底,这三年的孤独,你想要重新开始成什么样子?
但她没问出口。
有些话,现在还不是时候。
教到彼此名字那天,伊蘅芜在石壁上写下“沈烬”和“伊蘅芜”。她的字已经很有模样,笔画工整,结构匀称。
“‘蘅芜’是什么?”沈烬问。
“一种香草。”伊蘅芜轻声说,“师傅取的。他说,蘅芜生在幽谷,没人看见也自己开花,自己芬芳。”
沈烬看着那个名字,心里某处软了一下。
“好名字。”她说。
伊蘅芜似乎笑了笑,她指着“沈烬”二字:“你的名字谁取的?”
“也是师父。”沈烬顿了顿,“现在想来,或许他早就看透了我,一堆迟早要烧成灰的木头。”
“那就改。”伊蘅芜擦掉“烬”,在旁边重新写下“尽”,“今天起,你是沈尽。尽头的尽,也是重新开始的尽。”
沈烬看着那个字,眼眶忽然发热。
她别过脸,假装咳嗽掩饰:“随你。”
伤势好转的速度超出沈烬预期。虽然灵力依旧枯竭,灵脉的伤也非一朝一夕能愈,但至少她能站起来走动了。
伊蘅芜每天外出采药,沈烬就在洞里研究那些草药,青云宗也教药理,但多是炼制丹药,这种最原始的草药用法反而陌生。
她开始帮忙:辨认药性,整理草药,甚至试着用残存的一丝灵力催化药效,虽说每次都因为灵脉剧痛而失败。
伊蘅芜从不说什么,只是在她疼得满头冷汗时递过温水,或是塞给她一块烤得刚好的肉干。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谷底没有四季变化,只有永恒的阴冷潮湿。但沈烬渐渐习惯了:习惯了篝火的气味,习惯了草药的味道,习惯了伊蘅芜无声的陪伴,也习惯了……那张空白的脸。
直到某天深夜,她被压抑的呜咽声惊醒。
沈烬睁开眼,看见伊蘅芜蜷缩在角落,身体微微颤抖。没有五官的脸看不出表情,但那种痛苦是能“感觉”到的,像有看不见的手在撕扯她的灵魂。
“蘅芜?”沈烬起身走过去。
伊蘅芜没有反应,只是颤抖得更厉害了。她的手捂着脸,那里什么都没有,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沈烬蹲下身,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一瞬间,伊蘅芜像是被烫到般弹开,整个人缩成一团。
“别……别看……”声音从指缝间漏出,破碎不堪。
沈烬明白了。
这张脸,这片空白,从来不是平静的接受。它是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在每个深夜悄然溃烂,流出看不见的血。
她想起青云宗藏经阁里的一本古籍,记载过一种上古禁术:以灵力为笔,神魂为墨,为天生残缺者重塑容颜。但那需要施术者以自身灵脉为祭,且成功率不足一成。
当时的沈烬翻过那页就忘了,她是剑修,对这类偏门禁术毫无兴趣。
现在,她看着眼前颤抖的少女,心里某个地方做出了决定。
“蘅芜。”她轻声说,“看着我。”
伊蘅芜慢慢放下手,虽然没有眼睛,但沈烬能感觉到她在“看”自己。
“我能帮你。”沈烬说,“但需要时间,也需要你相信我。”
伊蘅芜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要帮我?”
沈烬想起这些日子:热乎乎的石头,撕好的肉干,石壁上的字迹,那个擦掉“烬”写下“尽”的瞬间。
“因为,”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洞里回荡,清晰而坚定,“这深渊太黑了,伊蘅芜。你是我……唯一能看见的光。”
三天三夜。
沈烬以破碎的灵脉为笔,以所剩无几的神魂为墨,在伊蘅芜空白的脸上一点一点描绘。眉、眼、鼻、唇、耳……每一笔都抽走她一部分生命力,每一画都让灵脉的伤更重一分。
到第三天夜里,她的七窍开始渗血。
视线模糊,耳朵嗡鸣,鼻间全是血腥味。但她没停。
最后一笔落下时,天刚破晓。
晨光从洞口照进来,落在伊蘅芜脸上,那是一张清秀干净的脸,眉毛细长,眼睛闭合着但能看出形状,鼻梁挺直,嘴唇薄而红润。算不上绝世容颜,但恰到好处,像山谷里悄然绽放的野花。
沈烬看着那张脸,笑了。
然后她眼前一黑,向前倒去。
失去意识前,她感觉有人接住了自己。温热的,颤抖的,带着草药清香的怀抱。
还有滴落在脸上的,滚烫的液体。
伊蘅芜醒来时,第一感觉是脸上有重量。
不是以前那种空荡荡的虚无,而是实实在在的、皮肤被空气拂过的触感。她颤抖着手摸上去,眉毛,眼睛,鼻子,嘴唇……
她真的有脸了。
泪水夺眶而出,这是她人生第一次流泪,咸涩的液体滑过新生的脸颊,带来陌生又真实的触感。
然后她看见了倒在身边的沈烬。
脸色惨白如谷底积雪,七窍的血迹已经干涸,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但她的怀里,紧紧护着一株紫色小花,花瓣上还沾着晨露,在昏暗洞里闪着微光。
伊蘅芜跪下来,轻轻碰了碰沈烬的脸。
冰凉。
“沈尽……”她开口,听见自己陌生的声音,原来有嘴唇,说话是这样的感觉。
沈烬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视线模糊,但她还是看见了,伊蘅芜的脸上挂着泪,新生的五官在晨光里清晰生动。还有那双眼睛……正看着她,盛满担忧和泪水。
“……好看。”沈烬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比我想象的……还好看。”
伊蘅芜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的灵力……你的伤……”
“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存着。”沈烬轻描淡写地说,试图抬手抹她的眼泪,却因为无力而垂落,“别哭……等我好起来,教你剑法。”
“为什么……”伊蘅芜哽咽,“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你的灵脉……会彻底废掉的……”
沈烬看着洞外越来越亮的晨光,许久,才轻声说:
“那年我七岁,被测出冰灵根,是百年不遇的天才。师父带我上青云峰,指着云海说:‘沈烬,从今天起,你就是天之骄子。’”
她顿了顿,呼吸有些急促。
“我信了。信了二十年。直到坠崖那天,我才明白……哪有什么天之骄子,不过是比较有用的棋子罢了。”
伊蘅芜握住她的手,很紧。
“但你不一样,蘅芜。”沈烬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你救我,不是因为我是天才,不是因为我有什么价值。你救我……只是因为我是个人,是个还会喘气的活人。”
“这深渊太冷了,太黑了。我躺在那儿等死的时候,真的觉得……就这样吧,烧成灰也挺好。”
“然后你来了。”
沈烬笑了,眼眶发红。
“你把我拖回来,给我石头取暖,教我写字,还给我改名字……伊蘅芜,你知道吗?你让我想起我娘,在我还小的时候,她也曾这样,在我做噩梦的夜里,抱着我,给我讲外面的事。”
伊蘅芜说不出话,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
“所以,”沈烬的声音很轻,却像誓言般刻进空气里,“别说灵脉……就算要我用这条命换你一张脸,我也愿意。”
晨光完全照进洞里。
两个伤痕累累的少女,在谷底深处,在生死边缘,完成了彼此生命里最重要的一次交换。
沈烬再次昏睡过去前,听见伊蘅芜在她耳边轻声说:
“沈尽,等你好了,我们出去看看。”
“看什么?”
“看雪。”伊蘅芜的声音带着哭腔,也带着笑意,“你不是说,想看看雪落满山时,我笑起来的样子吗?”
沈烬闭上眼睛,嘴角扬起。
“好。”她说,“一言为定。”
洞外,寒潭谷底依旧阴冷潮湿。
但洞内,篝火未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