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里我们彼此相依

作者:水狐狗 更新时间:2026/1/7 19:09:28 字数:5706

沈烬再次醒来时,已是三天后的黄昏。

洞口的光斜斜照进来,在石壁上拉出长长的、温暖的金色。

她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伊蘅芜的背影,她正蹲在篝火边熬药,长发用一根草绳松松束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药香弥漫,混合着洞内熟悉的草药味和柴火气息。

沈烬试着动了动手指。灵脉依旧刺痛,但比起三天前那种撕裂骨髓的痛,已经缓和了许多。

她感受着体内残存的灵力,微弱得像风中烛火,但至少还在燃烧。

“醒了?”

伊蘅芜没有回头,声音却先响起。她的声音比从前清晰了些,带着一种初生般的、小心翼翼的试探感,原来有唇舌,发声是这样的。

沈烬想应声,喉咙却干得发疼,只发出气音。

伊蘅芜这才转过身来。

晨光正好落在她脸上。

沈烬怔住了。

三天前,她耗尽灵力与神魂绘出的那张脸,在昏睡前的惊鸿一瞥中只有模糊的轮廓。

此刻才真正看清,眉毛细长,眉尾自然下垂,带着一点温柔的弧度。

眼睛是偏圆的杏眼,此刻半垂着,睫毛在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

鼻梁不算高挺,但线条秀气;嘴唇薄,唇色是天然的淡红,微微抿着,像在紧张什么。

这不是沈烬想象中完美的脸。

事实上,她根本没来得及想象。绘制的过程完全凭直觉,每一笔都是顺着伊蘅芜骨骼的走向,灵力的流向,甚至是……魂魄的轮廓。

她只是把那片空白之下本应有的样子,一点点还原出来。

但现在看来——

“不好看吗?”伊蘅芜问,声音更紧张了。

“不。”沈烬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好看……比我想象的,好太多了。”

这是真话。这张脸干净得像是山谷溪水里洗过的石头,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造作,就那么坦然地、自然地存在着,那是一种……活着的美。

伊蘅芜似乎松了口气。她端着一碗药走过来,在沈烬身边坐下。

沈烬这才注意到,她走路的姿势有些别扭,像是还不习惯用眼睛判断距离,每一步都带着谨慎的试探。

“你的眼睛……”沈烬问,“能看见吗?”

伊蘅芜把药碗递过来,动作依旧精准:“能。但是……很奇怪。”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从前我看东西,靠的是……感觉。温度,气味,声音,空气的流动。现在眼睛睁开了,所有的东西都涌进来,光,颜色,形状,距离。”她的声音里透出一种孩童般的困惑与新奇,“有时候太多,我会头晕。”

沈烬接过药碗,小口喝着。药很苦,但温热下肚,灵脉的刺痛又缓和了些。

“慢慢会习惯的。”她说,“我第一次御剑飞行时,也头晕得吐了三天。”

伊蘅芜看着她,那双新生的眼睛,此刻终于完全睁开。瞳孔是深褐色的,在火光里像两颗温润的琥珀。

她看得极专注,仿佛要把沈烬脸上每一处细节都刻进记忆里。

“你的脸……”她轻声说,“原来长这样。”

沈烬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左脸那道狰狞的疤,从眉骨斜斜划到下颌,深可见骨,即使伤口已经结痂,也能想象痊愈后会留下怎样可怖的痕迹。

“吓人吗?”她问,语气故作轻松。

伊蘅芜摇头。

“很疼。”她说,伸手时手指悬在半空,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碰了碰沈烬的脸颊,“好看。”

沈烬愣住了。

她从小被夸的是天赋,是修为,是“青云宗未来的支柱”。容貌?那是凡人才在意的东西。

但此刻,在这昏暗山洞里,被一个刚拥有五官的少女用那样纯粹的目光注视着,说“好看”……

她别过脸,耳根发热。

“药要凉了。”她生硬地转移话题。

伊蘅芜收回手,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把药喝完。接过空碗,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展开,里面是几颗紫黑色的浆果。

“今天采药时找到的。”她把浆果放在沈烬手心,“甜的。”

沈烬看着那几颗饱满的果实,心里某个地方又软了一下。

“你不吃?”

“我吃过了。”伊蘅芜说,但沈烬看见她喉结动了动,那是吞咽口水的动作,虽然很细微。

她拿起一颗,递到伊蘅芜嘴边。

“再吃一颗。”

伊蘅芜愣住,眼睛眨了眨,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翅膀。然后她张开嘴,小心翼翼地咬住浆果,牙齿碰到沈烬指尖的瞬间,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浆果在口中爆开,酸甜的汁液弥漫。

伊蘅芜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沈烬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如此生动的表情。眉毛微挑,眼睛弯起,嘴角上扬,整张脸瞬间鲜活如山谷初绽的花。

“甜。”她说,声音里带着笑。

沈烬也笑了。她拿起另一颗放进自己嘴里,确实很甜,甜得冲散了药的苦涩,甜得连灵脉的疼痛都仿佛减轻了。

又过了半个月,沈烬已经能勉强下地走动。

灵脉的伤依旧严重,灵力恢复不足原本的一成,但她至少不再是废人。

每天清晨,伊蘅芜外出采药,她就在洞里调息、研究草药,或是……教伊蘅芜用剑。

没有真剑,就用削尖的树枝代替。

“剑是手的延伸。”沈烬站在伊蘅芜身后,握着她的手,调整握“剑”的姿势,“手腕要稳,肘要松,肩要沉。”

伊蘅芜学得很认真。她的身体协调性极好,或许是三年谷底生活练就的本能,每一个动作都能精准复现沈烬的示范。但她最大的问题在于……

“眼睛别盯着剑尖。”沈烬轻轻敲了敲她的手腕,“看你要刺的地方。”

伊蘅芜咬着下唇,努力调整视线。

可下一招,她又会不自觉地垂下眼,去看自己的手,看剑,看脚下。

“对不起。”她声音闷闷的,“我还不太习惯……用眼睛判断。”

沈烬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块布条。

“闭眼。”她说。

伊蘅芜愣了愣,还是听话地闭上眼睛。

沈烬用布条蒙住她的眼睛,在她脑后系紧。

“现在,刺我。”

“什么?”伊蘅芜声音慌乱。

“放心,你伤不到我。”沈烬退后几步,随手捡起另一根树枝,“用你从前的方式‘看’我。”

洞内安静下来。

伊蘅芜站在原地,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她侧耳,听沈烬的呼吸。

她感受空气流动的方向,判断两人之间的距离,她捕捉洞内最细微的动静,篝火噼啪,远处水滴,还有……沈烬衣摆摩擦的声音。

然后她动了。

树枝刺出的瞬间,没有风声,没有预兆,就那么突兀地、精准地指向沈烬的咽喉,在距离皮肤一寸处停住。

沈烬站在原地,没有躲。

她看着眼前的少女,蒙着眼,却站得笔直,握“剑”的手稳如磐石。

那张新生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却透着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直觉与专注。

这才是伊蘅芜。

那个能在黑暗谷底独自生存三年的伊蘅芜。

“很好。”沈烬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骄傲,“记住这种感觉。眼睛可以看,但不能只依赖眼睛。剑修最重要的是‘意’,敌未动,意先动,敌已动,意已至。”

伊蘅芜扯下布条,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我……做到了?”

“做到了。”沈烬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不过距离还差一点,刚才如果再往前一寸,就能碰到我了。”

“我知道。”伊蘅芜说,顿了顿,“我怕真的伤到你。”

沈烬失笑:“下次不用怕。真剑我都能躲,何况树枝?”

话虽这么说,她心里却清楚,以自己现在的状态,真要躲开刚才那一剑,恐怕得费不少力气。但这没必要告诉伊蘅芜。

这天傍晚,伊蘅芜采药回来时,手里多了样东西。

是一块巴掌大的、表面相对平整的黑石。她在洞外的小溪里洗净,又用细沙打磨了很久,直到石面光滑如镜,能隐隐映出人影。

“给你。”她把石头递给沈烬,眼神有些躲闪,“我……我不用这个。”

沈烬接过石头,瞬间明白了。

这是“镜子”。伊蘅芜人生中的第一面镜子。

她看着石面上模糊的倒影,自己的脸伤痕累累,伊蘅芜的脸却干净得像是从未沾染尘世的污浊。

两个极端,却在这一刻,在这块粗陋的石镜里,诡异地和谐共存。

“要不要看看?”沈烬轻声问。

伊蘅芜咬着唇,摇头,又点头。

沈烬把石头举到她面前。

伊蘅芜闭上了眼。

“睁开。”沈烬说,“总要面对的。”

良久,伊蘅芜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一条缝。视线落在石面上,定格,然后猛地睁大。

她看到了自己。

眉毛,眼睛,鼻子,嘴唇……所有陌生的器官,组合成一张陌生的脸。她抬手,石面上的人也抬手,她眨眼,石面上的人也眨眼。

一种荒谬的、不真实的感觉涌上来。

“这是我?”她声音发颤。

“是你。”沈烬说,“我画的时候,只是顺着你骨相走。这本来就是你的样子,或者说,应该是你的样子。”

伊蘅芜伸手,指尖悬在石面上一寸处,隔空描摹着那张脸的轮廓。

“我娘……”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在我很小的时候,会用手指在我脸上画。她说:‘蘅芜的眼睛该是这样,鼻子该是这样……’可我那时候感觉不到,只能想象。”

沈烬静静听着。

“后来她死了,我就连想象也没有了。”伊蘅芜的指尖终于落下,轻轻碰触石面,冰凉的触感,却仿佛能感觉到温度,“原来……她想象的样子,是这样的。”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顺着新生的脸颊滑落,滴在石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沈烬没有说话,只是把石头递给她,然后转身走到洞口,背对着她,望着谷底永远灰蒙蒙的天空。

身后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泣声。

那是伊蘅芜第一次用这张脸流泪,第一次用这张脸表达悲伤,第一次……真正地“拥有”这张脸。

等哭声渐歇,沈烬才走回去,递过一块干净的布巾。

伊蘅芜接过来,胡乱擦了擦脸,眼睛红肿,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像只受惊的小兽。

“丑吗?”她抽噎着问。

“不丑。”沈烬在她身边坐下,“哭也是活着的一部分。能哭,能笑,能痛,能甜……这才是人。”

伊蘅芜低下头,手指摩挲着那块石镜。

“沈尽。”

“嗯?”

“谢谢你。”她抬起头,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是笑着的,“真的……谢谢。”

沈烬抬手,想揉揉她的头,手悬在半空又放下了。

“不用谢。”她看着洞外渐暗的天色,“等你好起来,带我出去看看,我想看雪,看真正的雪,不是谷底这种永远化不开的阴冷。”

伊蘅芜用力点头。

“好。等我……等我习惯这张脸,习惯用眼睛看路,我们就出去。”

谷底的第一场雪,来得毫无预兆。

那天清晨,沈烬被一种异样的寂静惊醒。洞外没有鸟鸣,没有风声,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压着万物的安静。

她起身走到洞口,愣住了。

雪。

不是想象中轻盈的雪花,而是细密的、如盐粒般的小雪,簌簌落下,覆盖了目之所及的一切。

乱石,尸骸,枯木,溪流……所有丑陋的、肮脏的、血腥的痕迹,都被一层纯白温柔地掩盖。

世界安静得像从未有过杀戮。

“下雪了。”伊蘅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烬回头,看见她已经穿好那件洗得发白的粗麻衣,头发依旧用草绳束着,脸上是初醒的茫然。

新生的眼睛望着洞外那片纯白,瞳孔里倒映着雪光。

“嗯。”沈烬说,“下雪了。”

她们并肩站在洞口,看雪落满山谷。

许久,伊蘅芜轻声说:“我娘说,雪是老天爷给人间的休战书,下雪的时候,野兽会回巢,猎人会回家,连仇人都会暂时放下刀。”

“你娘是个聪明人。”沈烬说。

“她只是个采药女。”伊蘅芜顿了顿,“但她认字。她说,是我爹教的,我爹是个落第书生,在山里迷了路,被我娘救了,就留下了。”

雪越下越大,渐渐有了雪花的形状,一片一片,旋转着落下。

“后来呢?”沈烬问。

“后来书生说要进城赶考,一去不回。我娘生下我,发现我没有脸,村里人说我是怪物,要把我扔进山里。”伊蘅芜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我娘就带着我逃进山,采药为生。我七岁那年,她采药时摔下山崖,死了。”

沈烬侧头看她。

伊蘅芜的脸上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那是用三年谷底孤独磨出来的、属于幸存者的平静。

“我在她尸体边守了三天,直到野兽开始靠近,才离开。”她说,“然后我就一直走,走到没路了,就掉进这个谷底。再然后……就遇见你了。”

沈烬沉默了很久。

“我也是七岁上的青云宗。”她忽然开口,“我娘送我去的路上,一直哭。我说:‘娘,别哭,等我成了仙人,就回来接你。’”

雪落在她睫毛上,融成细小的水珠。

“十年后我回去,她已经死了。邻居说她病了很久,临死前一直在念叨:‘烬儿什么时候回来?她说要接我去看云海的……’”

伊蘅芜握住了她的手。

很轻的一个动作,却让沈烬的声音哽住了。

“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她说,声音哑得厉害,“后来我就再也没下过山。师父说,仙人要斩断尘缘,才能得道。”

雪无声地落。

两个同样在七岁失去至亲的少女,站在谷底洞口,握着手,看着一场埋葬过去的雪。

许久,伊蘅芜说:“沈尽。”

“嗯?”

“你娘如果看见你现在这样,会心疼吗?”

沈烬笑了,眼泪却掉下来:“会吧。她最见不得我受伤,小时候磕破点皮,她能心疼半天。”

“那你要好起来。”伊蘅芜认真地看着她,“好好活着,活到她希望你成为的样子。”

“什么样子?”

“不知道。”伊蘅芜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终于像个十五岁的少女,“但肯定不是躺在谷底等死的样子。”

沈烬失笑:“你说得对。”

雪渐渐小了,天边透出一点微光。

伊蘅芜忽然松开她的手,跑进雪地里。她张开双臂,仰起脸,让雪花落在新生的脸上,冰凉的触感,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却又笑起来。

“沈尽!”她回头喊,眼睛亮得像星辰,“来!”

沈烬看着她在雪地里转圈,长发和衣摆飞扬,那张干净的脸上第一次绽放出如此肆意的、纯粹的笑容。

像幽谷里终于开出的蘅芜花。

她走进雪地,雪花落在肩头,落在发梢,落在左脸的伤疤上。冷,但清醒。

伊蘅芜跑过来,抓起一把雪,犹豫了一下,轻轻按在沈烬未受伤的右脸颊上。

“凉!”沈烬缩了缩脖子。

“醒醒神。”伊蘅芜笑着说,自己也抓起一把雪贴在脸上,然后被冰得龇牙咧嘴。

两个人在雪地里笑成一团。

笑着笑着,沈烬忽然停下,认真地看着伊蘅芜。

“怎么了?”伊蘅芜问,脸上还沾着雪粒。

“没什么。”沈烬抬手,轻轻拂去她眉梢的雪,“就是想记住这一刻,雪落满山时,你笑起来的样子。”

伊蘅芜愣住,脸慢慢红了。

她低下头,小声说:“你也是……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

沈烬摸摸自己的右脸:“只有这边好看吧?”

“都好看。”伊蘅芜抬起头,眼神坚定,“伤疤也是你的一部分。就像……就像我从前没有脸,也是我的一部分。”

沈烬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剑修一生,都在寻找自己的‘道’。有人道在剑中,有人道在杀中,有人道在守护中。”

她的道在哪里?

在青云峰的云海里?在首席弟子的荣耀里?在那些早已破碎的信任与背叛里?

还是说……在这谷底雪中,在这个少女眼里,在这一刻握着的、温暖的手心里。

雪停了。

阳光破开云层,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整个世界明亮得不像话。

伊蘅芜眯起眼,伸手挡在额前,这个动作她做得还不太熟练,带着生涩的可爱。

“沈尽。”她说,“等雪化了,我们就出去。”

“好。”沈烬握紧她的手,“出去之后,你想去哪儿?”

伊蘅芜想了想:“我想去看海。我娘说,海比天还大,比云还蓝,一眼望不到边。”

“那就去看海。”沈烬说,“我御剑带你去,等我能御剑了。”

“那要多久?”

“不会太久。”沈烬看着天边的光,轻声说,“我已经……开始重新开始了。”

伊蘅芜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嗯。”她说,“一起。”

雪地上,两串脚印并排延伸向洞口,一大一小,一深一浅,却始终紧紧挨着。

像某种约定,某种承诺,某种在深渊里悄然生根的、名为“陪伴”的东西。

石壁上,“道”字与“尽”字并排而立,墨迹已干,却仿佛还在等谁来添上新的笔画。

等一场远行,等一片海,等一个重新开始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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