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的时候,谷底升起了经年不散的雾。
湿冷的白气从乱石缝隙里钻出来,缠绕着枯枝与苔藓,把整个世界裹进一片混沌的灰白里。
伊蘅芜收拾好最后一点家当,几件换洗衣物、晒干的草药、那块黑石镜、还有沈烬送给她的那株紫花,已经风干成了标本,被她小心地夹在粗布缝成的小袋里。
沈烬站在洞口,仰头望着那道几乎垂直的崖壁。
三个月前,她从那里坠下,浑身是血,灵脉尽碎。如今伤已结痂,灵力恢复了不到两成,御剑是别想了,但攀爬……或许可以一试。
“真要爬?”伊蘅芜走到她身边,声音里透着不安。
“不然呢?”沈烬侧头看她,“你想在谷底待一辈子?”
伊蘅芜摇头,手指攥紧了肩上简陋的行囊带子。她穿着沈烬改小的一件旧衣,原本属于青云宗弟子服的内衬,素白色,洗得发软,袖口和衣摆都被细心地缝补过。
长发依旧梳成简单的发髻,用一根新削的木簪固定,露出完整的脸颊。
“我怕高。”她老实说。
沈烬挑眉:“你爬了三年崖壁采药,现在说怕高?”
“那不一样。”伊蘅芜指了指崖壁上那些隐秘的落脚点,“那些地方我熟。而且……以前没有眼睛,看不见下面有多深。”
沈烬懂了。有时候,“看见”反而是一种负担。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伊蘅芜的肩:“跟紧我。我爬过的地方,一定有你能踩的落脚点。万一摔了——”
“你会接住我吗?”伊蘅芜问,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沈烬笑了:“会。”
攀爬从日出时分开始。
沈烬在前,伊蘅芜在后。崖壁湿滑,布满了青苔和冰渣,每一步都要试探再三。
沈烬靠着微弱的灵力感知岩石的稳固程度,每找到一个安全的落脚点,就回头冲伊蘅芜点头。
起初伊蘅芜很紧张。手指抠进岩缝时太过用力,指节泛白,呼吸急促。
但当高度超过十丈,她反而渐渐平静下来,或许是求生本能压过了恐惧,或许是沈烬始终稳定的背影给了她某种信心。
“左边三步,有块凸出的石头。”沈烬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雾气。
伊蘅芜依言摸索过去,果然找到了。石头表面粗糙,刚好容半只脚站立。
她们就这样一点一点向上挪。
雾越来越浓,能见度不足一丈。汗水混着雾气浸湿了衣衫,贴在身上又冷又重。
沈烬左脸的伤疤开始发烫,那是灵力过度消耗的征兆。但她没停,手指抠进岩缝,指腹磨破出血,也浑然不觉。
爬到一半时,意外发生了。
伊蘅芜脚下的一块岩石突然松动,整个人向下滑落。她甚至来不及惊叫,只感觉失重感猛地攫住心脏。
然后手腕被抓住了。
沈烬单手握着一块凸岩,另一只手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巨大的下坠力道让两个人都狠狠撞在崖壁上,碎石簌簌落下。
“抓紧!”沈烬咬牙,额头青筋暴起。
伊蘅芜仰头看她,沈烬半个身子悬在外面,左手承受着两个人的重量,指骨因为用力而咯咯作响。汗水混着血从她额角滑落,滴在伊蘅芜脸上。
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
“松手……”伊蘅芜哑声说,“你会掉下去的……”
“闭嘴。”沈烬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灵力骤然爆发,虽然微弱,却足够让她猛地发力,将伊蘅芜向上甩去。
伊蘅芜摔在一处稍宽的岩台上,狼狈地翻滚两圈才停下。她爬起来,扑到崖边向下看——
沈烬还挂在原处,左手无力地垂着,显然已经脱臼了。她用右手和双脚支撑着身体,一点一点向上挪动,每动一下都疼得脸色发白。
“沈尽!”伊蘅芜伸手。
“别动。”沈烬喘着粗气,“我能上来。”
她确实上来了。当沈烬终于爬上岩台,瘫倒在地时,整条左臂已经肿得不成样子。
伊蘅芜跪在她身边,手忙脚乱地撕下衣摆想包扎,却被沈烬拦住。
“接回去就好。”她说,右手握住左臂,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拧——
“咔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崖壁间格外清晰。
沈烬闷哼一声,额头冷汗涔涔。她试着动了动手指,虽然疼痛依旧,但至少能动了。
伊蘅芜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岩台上。
“哭什么。”沈烬扯出个难看的笑,“又没死。”
“对不起……”伊蘅芜哽咽,“是我没用……”
“说什么傻话。”沈烬用还能动的右手,笨拙地抹去她的眼泪,“是我没选好路。休息一下,继续。”
她们在岩台上坐了半个时辰。
沈烬调息恢复灵力,伊蘅芜则把水囊里最后一点水喂给她喝。雾气渐渐散开些,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在崖壁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看。”沈烬忽然说。
伊蘅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在他们头顶不远处,崖缝里竟然长着一丛紫色的小花。和沈烬送她那株一样,花瓣细长,在风里轻轻摇曳。
“是蘅芜花。”沈烬轻声说,“你娘没说错,生在幽谷,没人看见也自己开花。”
伊蘅芜怔怔地看着那丛花,许久,轻轻“嗯”了一声。
剩下的攀爬顺利了许多。
当沈烬的手终于搭上崖顶边缘时,她几乎不敢相信,触感是实的,是温的,是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她用力一撑,翻身上岸,然后转身去拉伊蘅芜。
最后一拉。
伊蘅芜的脚踏上崖顶的瞬间,整个人晃了晃,差点跪倒。沈烬扶住她,两个人就这么互相搀扶着,站在原地,大口喘气。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草地。
草叶上还挂着晨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远处有树林,更远处是绵延的青山,山尖还戴着未化的雪冠。天是蓝的,云是白的,风是清的,和谷底那种永恒的阴冷潮湿截然不同。
伊蘅芜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她的眼睛此刻睁得极大,瞳孔里倒映着蓝天白云,绿草青山。她甚至忘了呼吸,直到沈烬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喘气。”沈烬说,自己也深深吸了一口山间清冽的空气。
伊蘅芜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然后又是一口,又一口,像是要把过去三年在谷底吸入的浊气全部吐干净。
“这就是……外面?”她声音发颤。
“嗯。”沈烬也在看,看这片她曾经御剑飞过无数次、却从未认真看过的景色,“这就是外面。”
伊蘅芜忽然蹲下身,伸手去摸地上的草。
嫩绿的草叶拂过指尖,有点痒,有点凉。她又去摸泥土,湿润的、松软的,带着青草和腐殖质的味道。最后她抬起头,看向天空。
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眼泪却流下来。
“沈尽。”她轻声说。
“嗯?”
“天……好大。”
沈烬在她身边蹲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确实好大。广袤无垠的蓝,几缕云丝悠悠飘着,一只鹰在极高处盘旋,小得像个黑点。
“谷底的天,只有崖缝那么宽。”伊蘅芜继续说,眼泪流得更凶了,“我从前以为,以后就只能看那么大了。”
沈烬抬手,笨拙地抹她的眼泪。
“现在知道了?”她问。
“知道了。”伊蘅芜点头,又摇头,“但我还是怕。”
“怕什么?”
“怕……配不上这么大的天。”
沈烬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刚上青云宗时,第一次站在主峰之巅看云海。那时候她也怕,怕自己配不上“天才”的名号,怕辜负师父的期望,怕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
后来她真的摔下来了。
但现在,站在这里,身边是刚爬出深渊的伊蘅芜,她忽然觉得配不配得上,或许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站在这里了。
你从深渊里爬上来了,你还活着,你还能看见这么大的天,还能呼吸这么清的风。
这就够了。
“走吧。”沈烬站起身,向她伸出手,“先找个地方休息。你的腿在抖。”
伊蘅芜低头,这才发现自己的双腿确实在微微颤抖,是脱力,也是激动。她握住沈烬的手,借力站起来,踉跄了一下,又站稳。
两个人互相搀扶着,走进那片阳光下的草地。
身后,深渊依旧沉默地张着口。
但她们已经走出来了。
她们在山里走了三天,才看见人烟。
那是个很小很小的镇子,依山而建,几十户人家,青瓦白墙在绿树掩映间若隐若现。
正值黄昏,炊烟袅袅升起,空气里飘着柴火和饭菜的香味。
伊蘅芜站在镇口的山坡上,远远望着那些屋顶,脚步迟疑了。
“怎么了?”沈烬问。她的左臂还吊着自制绷带,但气色已经好了很多,山野间的灵气比谷底浓郁,她的灵力恢复速度快了不少。
“人。”伊蘅芜说,“很多人。”
沈烬明白了。三年来,伊蘅芜只见过她一个人。而现在,要走进一个满是人的地方。
“怕吗?”沈烬问。
伊蘅芜点头,又摇头:“怕……但也想看看。”
“那就去看看。”沈烬说,“跟紧我。”
镇子比想象中更安静。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边是低矮的房屋,有些门开着,能看见里面昏暗的堂屋和忙碌的身影。
几个孩子在路边玩石子,看见她们,都停下动作,好奇地打量。
目光主要集中在沈烬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还有她身上虽然破烂但质地明显不凡的衣物。
但很快,更多的目光投向了伊蘅芜。
她的脸太干净了。
不是“美”的那种干净,而是……新。像刚破土而出的嫩芽,像从未沾染尘世污浊的初雪。
配上那双圆圆的、带着怯生生好奇的眼睛,整个人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外乡人?”一个老妇人从屋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
沈烬点头:“路过,想找个地方借宿一晚。”
老妇人上下打量她们,目光在沈烬的伤疤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伊蘅芜脸上时,眼神软了软。
“西头王寡妇家有空房。”她指了指方向,“就说刘婆婆介绍的,能便宜些。”
“多谢。”沈烬拱手,这是仙门的礼节,老妇人似乎没见过,愣了一下,才摆摆手。
王寡妇家是间小小的院落,收拾得很干净。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面容憔悴,但眼神温和。
听了刘婆婆的名号,又看了看伊蘅芜,便点头让她们进来了。
“一间房,一晚五个铜板。”她说,“包一顿晚饭。”
沈烬从怀里摸出几颗碎银子,那是她离家前带的一点家当,一直没有用道。
王寡妇眼睛一亮,接过银子掂了掂:“多了。住三天都够。”
“那就住三天。”沈烬说,“再买两身换洗衣物。”
王寡妇动作麻利,很快收拾出一间房。不大,但床铺干净,窗明几净。
伊蘅芜站在门口,看着那张铺着蓝印花布的床,手指蜷了蜷。
“第一次睡床?”沈烬问。
伊蘅芜点头:“谷底只有干草。”
“那就好好睡。”沈烬拍拍她的肩,“我去打水,你先洗个澡。”
热水是王寡妇烧的,倒进木桶里,蒸汽氤氲。沈烬关上门,留伊蘅芜一个人在屋里。
伊蘅芜站在木桶边,许久没动。
她伸手探进水里,温热,烫得指尖发红。她缩回手,又伸进去,反复几次,才慢慢适应。然后她开始脱衣服。
粗糙的麻布衣,里面是沈烬改小的素白内衬。一件件脱下,露出瘦骨嶙峋的身体,肋骨清晰可见,肩膀和膝盖有陈年的疤痕,是采药时摔的、磕的、被岩石划的。
她跨进木桶。
热水包裹身体的瞬间,她忍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喟叹。原来温暖可以这样全面,这样深入,从皮肤一直暖到骨头缝里。
她拿起皂角,学着沈烬教她的样子搓出泡沫,涂在身上。泡沫滑腻,带着淡淡的草木香。她洗得很慢,很仔细,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洗到脸时,她停顿了。
水面上倒映着她的脸,被蒸汽熏得微红,眉毛湿漉漉地贴在额上,眼睛因为热气而显得雾蒙蒙的。
她伸手去碰水中的倒影,指尖划过,涟漪荡开,那张脸碎了又合,合了又碎。
“是真的。”她轻声对自己说。
门外传来沈烬的声音:“洗好了吗?晚饭好了。”
“马上。”伊蘅芜慌忙应声,从水里站起来,水花哗啦。她用干净的布巾擦干身体,穿上王寡妇准备的粗布衣,料子比她原来的好,柔软,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晚饭摆在堂屋的小桌上。一碟炒野菜,一碗萝卜汤,几个杂粮馒头。简单,但热气腾腾。
王寡妇坐在对面,一边纳鞋底,一边打量她们。
“姐妹俩?”她问。
沈烬顿了顿:“嗯。”
“逃难来的?”
“算是。”
王寡妇没再多问,只是叹了口气:“这世道,不容易。多吃点。”
伊蘅芜小口咬着馒头,眼睛却忍不住往王寡妇手上瞟,那双手粗糙,布满老茧,但穿针引线的动作熟练流畅。针在布面上穿进穿出,留下一行行整齐的线迹。
“想学?”王寡妇注意到她的目光。
伊蘅芜吓了一跳,慌忙摇头,又点头。
王寡妇笑了,递过一根针和一块碎布:“试试。”
伊蘅芜接过,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她学着王寡妇的样子捏住针,试图穿线,三次,五次,线头总是歪掉。
“慢点。”王寡妇说,“手稳,心静。”
伊蘅芜深吸一口气,闭上眼,这是她习惯的方式,不看,只感觉。针和线的位置,手指的力度,呼吸的节奏……
再睁眼时,线已经穿过针眼。
她愣住。
“这不就会了?”王寡妇笑,“有些事啊,眼睛看反而乱。”
沈烬在一旁看着,嘴角微微扬起。
吃完饭,王寡妇收拾碗筷,伊蘅芜主动帮忙。两个人一边洗碗一边闲聊,其实是王寡妇说,伊蘅芜听。
说镇子里的琐事,说山上的收成,说她早逝的丈夫,说在外谋生的儿子。
都是最平凡的人间烟火。
伊蘅芜听得认真,偶尔问一句:“后来呢?”“然后呢?”
沈烬坐在院子里,仰头看星星。
山镇的星空和青云宗不一样,没有那么高远清冷,反而低低地垂着,亮晶晶的,像谁撒了一把碎银。她想起伊蘅芜说的海,想起那片据说比天还大的蓝。
或许……真的可以去看海。
“沈尽。”伊蘅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烬回头,看见她站在屋檐下,手里端着一碗热茶。月光洒在她脸上,那张新生的面孔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柔和。
“王婶煮的姜茶。”伊蘅芜走过来,把碗递给她,“说夜里凉,喝了暖身。”
沈烬接过,碗壁温热,姜的辛辣混着红糖的甜香扑鼻而来。她喝了一口,暖流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
“好喝吗?”伊蘅芜问,眼睛亮亮的。
“好喝。”沈烬点头,把碗递过去,“你也喝。”
伊蘅芜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小口,被姜辣得皱起鼻子,却笑了。
“甜。”她说。
两个人就这么分完了一碗姜茶,并肩坐在石阶上,看星星,听虫鸣,闻着夜风里传来的、不知谁家炖肉的香味。
“沈尽。”伊蘅芜忽然轻声说。
“嗯?”
“外面……挺好的。”她说,声音里带着某种释然,“人也好,饭也好,星星也好。”
沈烬侧头看她。
月光下,伊蘅芜的侧脸线条干净,睫毛在脸颊投下浅浅的影子。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布衣的袖口,那是王寡妇送的,虽然旧,但洗得发软,带着皂角的清香。
“嗯。”沈烬说,“是挺好的。”
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不知名的小山镇,在满天繁星下,在刚洗过热水澡、喝过热姜茶的夜晚——
一切都挺好的。
第三天清晨,下雨了。
不像谷底那种湿冷的雾气,是真正的雨,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瓦片上,顺着屋檐流成水帘,在地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伊蘅芜站在窗前,看得入了神。
“没看过雨?”沈烬走过来,手里拿着王寡妇刚烙好的饼。
“看过。”伊蘅芜说,“但谷底的雨……是顺着崖壁流下来的。不像这样……从天上落下来,到处都是。”
沈烬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雨幕里的山镇朦胧如画,青瓦白墙被洗得发亮,石板路反射着天光,远处的山峦隐在雨雾里,只剩淡青色的轮廓。
“喜欢雨?”她问。
伊蘅芜想了想,点头:“嗯。干净。”
确实干净。雨洗过的世界,连空气都透着清冽。沈烬深深吸了一口气,灵力在经脉里流转的速度似乎都快了些。
王寡妇在堂屋喊她们吃早饭。
饭桌上除了饼,还有稀粥和咸菜。王寡妇一边给她们盛粥一边说:“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你们要是赶路,得等等。”
沈烬看向伊蘅芜:“你想走吗?”
伊蘅芜咬着饼,眼睛看向窗外。雨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再住一天?”她小声问,带着试探。
“那就再住一天。”沈烬对王寡妇说,“房钱照算。”
王寡妇摆摆手:“不用加钱。下雨天,我也没人说话,你们留着陪我说说话就好。”
于是这一天,她们留在屋里。
王寡妇教伊蘅芜缝补衣服,沈烬就在一旁调息修炼。雨声成了最好的白噪音,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
伊蘅芜学得很认真。她的手指虽然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却异常灵巧。
王寡妇教了几遍,她就能独立缝好一个破洞,针脚细密均匀。
“有天赋。”王寡妇夸她,“比我那儿子强多了,他那手啊,拿锄头行,拿针就像拿棒槌。”
伊蘅芜抿嘴笑了,脸颊微微泛红。
下午,雨小了些,变成蒙蒙细雨。王寡妇要去邻居家送东西,屋里只剩沈烬和伊蘅芜。
沈烬结束调息,睁开眼,看见伊蘅芜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针线,眼睛却望着窗外。雨丝斜斜飘进来,打湿了她的鬓发和肩头,她也浑然不觉。
“想出去?”沈烬问。
伊蘅芜回过神,点头:“想去……雨里走走。”
沈烬起身,从包袱里翻出两顶斗笠,那是找王寡妇买的旧物,竹篾编的,边缘已经磨得发亮。
“走吧。”
雨中的山镇格外安静。
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光可鉴人,倒映着灰白的天色和两旁房屋的轮廓。
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蓑衣簌簌作响,很快又消失在巷口。
伊蘅芜戴着斗笠,脚步很慢。她不时停下来,蹲下身看路边的青苔,看瓦檐滴落的水珠,看积水里游过的一群蝌蚪。
沈烬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新生的背影,那件粗布衣略显宽大,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像雨中摇曳的嫩叶。
“沈尽。”伊蘅芜忽然回头,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流下,在她脸颊划出晶亮的痕迹,“你看。”
她指着路旁一户人家的墙角。
那里长着一丛野花,淡紫色的,细小的花瓣沾满雨珠,在风里颤颤巍巍,却倔强地开着。
“是蘅芜花吗?”伊蘅芜问。
沈烬走过去,仔细看了看,摇头:“不是。是另一种,叫‘二月蓝’。春天开得最早,能一直开到初夏。”
伊蘅芜“哦”了一声,伸手轻轻碰了碰花瓣。雨水冰凉,花瓣柔软,两种触感在她指尖交织。
“它也生在墙角。”她轻声说,“没人特意种,自己就长了。”
“嗯。”沈烬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侧脸,“很多花都这样。不挑地方,给点土,给点水,给点阳光,就能活。”
伊蘅芜抬起头,雨水落进她眼睛里,她眨了眨眼,没躲。
“我也是。”她说,声音很轻,却清晰,“给我一个山洞,一点草药,一点火,我就能活。”
沈烬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
她想起第一次见伊蘅芜时,那双冻紫的脚踝,那道虎口的烫疤,还有那张空白脸上透出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那不是“能活”。
那是“必须活”。
因为不活,就会死。死在谷底,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像从未存在过。
“现在不一样了。”沈烬说,伸手握住她沾满雨水的手,“现在你有我。”
伊蘅芜的手冰凉,却在被握住的瞬间微微颤抖。她看着沈烬,雨水顺着她的睫毛滴落,像眼泪,却带着笑。
“嗯。”她说,“我有你。”
雨渐渐停了。
云层裂开缝隙,阳光漏下来,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雨停了,他们又跑出来玩了。
伊蘅芜摘下斗笠,仰头看天。
阳光刺眼,她眯起眼,却舍不得闭眼。金色的光在她脸上跳跃,勾勒出鼻梁的轮廓,唇角的弧度,还有睫毛上未干的雨珠。
沈烬看着她,忽然想起谷底那个雪天,想起她说“想记住这一刻,雪落满山时,你笑起来的样子”。
现在她看到了。
雨后天晴,阳光灿烂,这个刚拥有面孔、刚走出深渊的少女,仰着脸,让光落在脸上。
比雪天更生动,比星辰更亮。
“沈尽。”伊蘅芜忽然说。
“嗯?”
“我想去看海。”她转头看她,眼睛里有光,有雨,有某种坚定的东西,“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等我能保护你的时候。”伊蘅芜认真地说,“等我不再是累赘,等我也能……为你做点什么的时候。”
沈烬怔住。
然后她笑了,抬手揉了揉伊蘅芜湿漉漉的头发,这个动作她做了无数次,却第一次觉得,掌心下的头发这么软,这么暖。
“傻瓜。”她说,“你从来不是累赘。”
“我是。”伊蘅芜固执地说,“在谷底,是你教我写字,在崖壁,是你救我,在这里,是你付钱,是你跟人打交道。我什么都做不了。”
“谁说你做不了?”沈烬指着她手里的斗笠,“这斗笠是你补的,王寡妇说,她本来想扔了,是你补好了。”
伊蘅芜低头看着斗笠边缘细密的针脚,愣住了。
“还有。”沈烬继续说,“早饭的饼是你和王婶烙的,屋子是你帮忙打扫的,我的衣服是你补的,你以为我没看见?”
伊蘅芜的脸慢慢红了。
“可是……这些都不算什么。”她小声说。
“怎么不算?”沈烬看着她,眼神认真,“伊蘅芜,活着不是只有打打杀杀、修仙问道。活着是……早上有热饭吃,下雨有斗笠戴,衣服破了有人补,晚上有人陪着看星星。”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这些不算什么的事,才是活着。”
伊蘅芜呆呆地看着她。
雨水从屋檐滴落,滴答,滴答,像心跳的节奏。
许久,她轻轻“嗯”了一声。
“那……”她说,“我继续做这些不算什么的事。做到能保护你为止。”
沈烬笑了,眼眶却有点热。
“好。”她说,“我等着。”
阳光完全出来了,整个山镇被照得亮堂堂的。远处传来王寡妇的喊声,叫她们回去吃饭。
伊蘅芜戴上斗笠,转身往王寡妇家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向沈烬伸出手。
“走。”她说,“回去吃饭。”
沈烬握住她的手。
掌心相贴,温度交融,雨水未干的冰凉,和皮肤下血液流动的温热。
“嗯。”
雨后的石板路倒映着两个并肩的身影,一高一矮,一步一步,走进那片温暖的人间烟火里。
而远处,青山如黛,云开雾散。
更远的地方,是海,那片据说比天还大的蓝,正在某个未来等着她们。
等着她们长大,变强,然后一起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