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山镇的那天,王寡妇往伊蘅芜的行囊里塞了满满一包烙饼。
“路上吃。”她粗糙的手拍了拍伊蘅芜的肩,“丫头,好好跟着你姐姐。”
伊蘅芜点头,眼眶微红,这是她三年来第一次感受到来自陌生人的善意,笨拙又温热。
沈烬站在镇口的老槐树下,望着通往山外的路。
雨后的土路泥泞,车辙印深深浅浅,延伸向雾蒙蒙的远方。
她摊开手心,一枚青玉令牌静静躺着,青云宗弟子令,坠崖时藏在贴身衣物里,侥幸没被搜走。
令牌边缘有道细微的裂痕,像她此刻的处境。
“我们要去哪儿?”伊蘅芜走到她身边,轻声问。
沈烬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令牌上青云二字,篆刻的笔锋依旧凌厉,却再也激不起昔日的归属感。
“有两个选择。”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往东三百里,是凡人城池,我们可以找个地方安顿,开间药铺,或者做点小生意。往西八百里,是青云宗。”
伊蘅芜看着她:“你想回去?”
“不想。”沈烬答得干脆,“但有些事,得回去做个了断。”
“比如?”
沈烬收起令牌,转头看向伊蘅芜:“比如,拿回我的剑。”
那把剑名为“烬余”,是师父在她筑基那日所赠。剑长三尺三,通体玄黑,唯有剑脊一线银白,如灰烬中未熄的火星。她说:“烬儿,此剑随你证道。剑在人在,剑断人亡。”
现在剑断了,不是被敌人斩断,是被她最信任的师弟,当着所有同门的面,亲手折断。
剑断时发出的哀鸣,至今还在她灵脉深处回响。
“你的剑很重要?”伊蘅芜问。
“不重要。”沈烬说,“但有些东西,不能不明不白地丢在那里。”
伊蘅芜沉默片刻,伸手握住了沈烬的手腕。
“那就回去。”她说,“我陪你。”
沈烬怔住:“你知道青云宗是什么地方吗?”
“不知道。”伊蘅芜摇头,“但知道你要去,就够了。”
这话说得太理所当然,反而让沈烬喉咙发紧。她想起坠崖前那些同门的眼神,冰冷,鄙夷,幸灾乐祸。那时她以为,这世上再不会有人无条件地站在她身边。
可现在有。
“会很危险。”沈烬说,“青云宗有护山大阵,有元婴长老,有上千弟子。我现在灵力只恢复三成,左脸的伤疤就是活生生的证据,他们若认出我,不会放过。”
伊蘅芜看着她,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
“那就不让他们认出。”她说,“你教过我易容术。”
那是谷底无聊时沈烬随口提的,用草药汁液改变肤色,用特殊手法调整骨相轮廓。
凡间江湖的把戏,对低阶修士或许有用,在高阶修士的神识面前无所遁形。
但青云宗……未必所有地方都有高阶修士时刻巡查。
沈烬看着伊蘅芜的眼睛,忽然笑了。
“好。”她说,“那就偷偷地回去。”
计划很简单:伪装成凡间来的求道者,混入每三年一次的“青云试”,那是宗门面向凡间选拔弟子的盛会,鱼龙混杂,监管相对宽松。只要能进入外门,就有机会接近藏剑阁,烬余的残骸应该在那里。
“但你不能去。”沈烬对伊蘅芜说,“你留在山下城镇,等我——”
“我要去。”伊蘅芜打断她,语气罕见地强硬,“我说过,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
“那是谷底!”沈烬皱眉,“青云宗不是寒潭,那是吃人的地方。”
“那我就学着怎么不被吃。”伊蘅芜站起来,从行囊里翻出那本沈烬在谷底写的《基础剑诀》,粗糙的树皮纸,炭笔字迹,却是她认认真真抄了三遍的宝贝。
“这三个月,你教我剑法,教我认字,教我辨识草药。”她抬起头,眼睛在晨光里亮得惊人,“沈尽,我不是三年前那个只会采药的丫头了。”
沈烬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确实,伊蘅芜学得太快了。剑法招式一教就会,字认过一遍就不会忘,草药更是过目不忘,她仿佛要把过去十五年缺失的一切,在最短时间内全部补回来。
更重要的是,她身上有种沈烬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灵力,不是天赋,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感知。
她能提前察觉到危险,能分辨出最细微的气息变化,甚至能在沈烬灵力运转不畅时,准确地递来需要的草药。
“你是什么灵根?”沈烬曾问过。
伊蘅芜茫然:“灵根是什么?”
没有测灵石,沈烬只能凭经验判断,不是金木水火土五行中的任何一种。
非要说的话,像……风?但风灵根不该有这么敏锐的感知力。
“带上我吧。”伊蘅芜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我保证不拖后腿。而且……”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一个人去,我会害怕。”
不是“我害怕”,是“我会害怕”。
一字之差,意思全变了。
沈烬看着她,晨光里,伊蘅芜的脸颊还带着少年人未褪尽的圆润,眼神却已经像个大人。那双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某种不容拒绝的东西。
“如果遇到危险,立刻走。”沈烬最终妥协,“别管我,自己逃。”
伊蘅芜点头,但沈烬知道,她没答应。
这个看起来温顺的丫头,骨子里比谁都倔。
青云山下的人潮比想象中更多。
从山脚到半山腰的试炼广场,密密麻麻挤满了人。有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有粗布麻衣的农家少年,有白发苍苍仍想求仙的老者,也有抱着婴儿来碰运气的妇人。
空气里混杂着汗味、脂粉味、各种吃食的味道,还有……野心与绝望交织的气息。
沈烬和伊蘅芜混在人群中,都做了易容,沈烬用草药汁将皮肤涂成暗黄色,左脸的伤疤用特殊膏药覆盖,只留下浅淡的痕迹,看起来像是陈年旧伤。
伊蘅芜则把脸涂黑了些,眉毛画粗,头发束成男童模样,穿上灰扑扑的短打,乍看像个小跟班。
“记住,”沈烬压低声音,“我们现在是姐弟,姓陈,从南边来的。你叫陈蘅,我叫陈烬。少说话,多看。”
伊蘅芜点头,眼睛却忍不住四处打量。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穿红的穿绿的,哭的笑的吵的闹的。
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进耳朵,色彩像打翻的染料铺扑进眼睛,她有些头晕,下意识抓住了沈烬的衣角。
沈烬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深呼吸,慢慢看。”
第一关是测灵根。
广场中央立着九根白玉柱,每根柱子对应一种灵根属性。
试炼者将手按在柱子上,若有灵根,柱子便会亮起相应的光芒,金为白,木为青,水为黑,火为红,土为黄。
若是变异灵根,则会亮起双色甚至三色光芒。
队伍缓慢移动。有人手掌一按,柱子大放光华,引来一片艳羡的惊呼,有人按了半天毫无反应,垂头丧气地离开,还有人光芒微弱,勉强通过,脸上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轮到沈烬时,她将左手按在柱子上,右手要留着握剑,这是习惯。
柱子毫无反应。
负责记录的弟子皱眉:“下一个。”
沈烬收回手,面色平静。她早料到会这样,灵脉受损,灵力运转滞涩,测灵柱感应不到很正常。倒是旁边几个看热闹的世家子弟嗤笑出声:
“凡人还来凑热闹,浪费时辰。”
伊蘅芜握紧了拳头,被沈烬轻轻按住。
“该你了。”沈烬说。
伊蘅芜走上前。她比柱子矮一截,要踮起脚才能把手按上去。周围传来低低的笑声,但她浑然不觉,只专注地看着柱子。
一秒,两秒,三秒……
就在负责弟子不耐烦要开口时,柱子忽然亮了。
不是某一种颜色,而是……所有颜色。
九根柱子同时泛起微光,赤橙黄绿青蓝紫黑白,九色光芒如流水般在柱身上流转、交融,最后汇聚成一种无法形容的混沌之色,非黑非白,非明非暗,像黎明前最深沉的雾,又像夜幕将尽时最浅淡的天光。
整个广场瞬间寂静。
负责弟子张大了嘴,手里的记录笔掉在地上。高台上打坐的几位执事长老同时睁开眼,目光如电射来。
“九……九灵根?”有人喃喃。
“不,不是九灵根……这是……混沌灵根?”另一个声音颤抖。
混沌灵根。传说中的体质,古籍记载万年一现,天生亲近天地本源,可纳万法,可容万道,但也因为太过驳杂,极难修炼,绝大多数在筑基期前就会因为灵力冲突而爆体身亡。
上一个有记载的混沌灵根者,死于三千年前,年仅十九。
高台上,一位白须长老飘然而下,落在伊蘅芜面前。他目光如炬,盯着伊蘅芜看了许久,又抓起她的手腕探查经脉。
伊蘅芜浑身绷紧,下意识想抽回手,被沈烬用眼神制止。
片刻,长老松开手,眼中闪过复杂之色:“确实是混沌灵根。你叫什么名字?年岁几何?家住何处?”
伊蘅芜按照沈烬教好的回答:“陈蘅,十五岁,家住南疆。”
“家中可有人修仙?”
“没有。”
长老捻须沉吟。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伊蘅芜身上,有羡慕,有嫉妒,有怜悯,有幸灾乐祸。混沌灵根是天才,也是诅咒。
“你……”长老正要说什么,忽然看向沈烬,“这是你什么人?”
“家姐。”伊蘅芜抢答。
长老目光扫过沈烬,在她左脸浅淡的疤痕上停留一瞬,又移开:“你无灵根,无法入宗。你弟弟天赋异禀,但混沌灵根修行凶险,需入内门由长老亲自教导。你们可愿分离?”
“不愿。”这次是沈烬开口,声音平静,“阿蘅年幼,需人照顾。若不能同入,我们便下山。”
周围一片哗然。放着内门弟子的机会不要,就为了一个凡人姐姐?
长老皱眉:“你可知道混沌灵根意味着什么?若能修炼有成,前途不可限量——”
“若修炼不成呢?”沈烬打断他,“会有什么后果?”
长老语塞。
确实,混沌灵根九死一生。宗门愿意收,更多的是出于收藏奇珍的心态,万一成了呢?
万一这个能打破诅咒呢?至于不成……不过损失一个凡人出身的弟子罢了。
“姐姐说得对。”伊蘅芜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我要和姐姐在一起。不能同入,就都不入。”
她说得太过理所当然,反而让长老愣住了。半晌,他叹了口气:“罢了。你既不愿入内门,就去外门吧,外门杂役处缺人,你们姐弟可同去。至于修行……”他顿了顿,“若你能在外门活过三年,再说。”
活过三年。
不是“待过三年”,是“活过三年”。
沈烬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混沌灵根在外门,是活靶子。
有人会想拉拢,更多人会想扼杀。天赋太高,又没有靠山,便是怀璧其罪。
但她还是躬身:“多谢长老。”
伊蘅芜学着她的样子行礼。
登记姓名,领取令牌,分配住处,一套流程走完,已是日暮时分。
执事弟子领着他们穿过重重院落,来到外门最偏僻的一角:一排低矮的木屋,紧邻后山,潮湿阴冷。
“就这儿。”执事弟子指着一间屋子,“每月初一领月例,每日卯时上工,酉时下工。具体做什么,明日管事会安排。”
说完便走了,仿佛多待一刻都嫌晦气。
推开门,霉味扑鼻。屋里只有两张木板床,一张破桌子,墙角堆着些杂物,窗户纸破了几个洞,夜风呜呜灌进来。
伊蘅芜点亮油灯,昏黄的光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比谷底的山洞还差。”她小声说。
沈烬笑了,开始收拾屋子,擦床板,补窗户,清扫灰尘。伊蘅芜跟在她身后帮忙,动作麻利。
等收拾妥当,夜色已深。
两人并排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盖着自带的薄被。月光从补好的窗户纸透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
“沈尽。”伊蘅芜轻声唤。
“嗯?”
“那个混沌灵根……很糟糕吗?”
沈烬侧过身,看着她,月光下,伊蘅芜的脸一半明一半暗,新生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微光。
“不糟糕。”沈烬说,“只是很难。难到……拥有它的人都试了,也都死了。”
“那你觉得,我能成吗?”
沈烬沉默良久。
“我不知道。”她最终诚实地说,“但如果你真想试,我陪你。”
伊蘅芜也侧过身,面对着她:“那你呢?你的剑怎么办?”
“先在这里安顿下来。”沈烬望着屋顶,“外门弟子每月有一次去藏经阁的机会,藏剑阁就在隔壁。总有机会的。”
“嗯。”伊蘅芜往她身边靠了靠,像在谷底时那样,“那我们慢慢来。不着急。”
夜风穿过破窗,带着山间特有的凉意。
沈烬闭上眼,感受着身边温热的呼吸。
青云宗,她回来了。
以最狼狈的方式,最卑微的身份,带着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混沌灵根。
前路艰险,但她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至少,不是一个人了。
外门管事姓赵,是个炼气六层的中年修士,脸圆肚圆,笑起来像尊弥勒佛,眼睛却总闪着精光。
第二日一早,他把新入门的几十个杂役弟子召集到院中训话。
“外门,是宗门的根基。”赵管事背着手,踱着方步,“你们这些凡胎俗子,能入青云宗,是天大的福分。但要记住,福分不是白给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在外门,想要资源,想要机会,想要功法,都得靠贡献点。打扫、种药、采矿、喂养灵兽……做什么都行,宗门会根据任务难度发放贡献点。贡献点够了,才能换功法、换丹药、换进内门听课的机会。”
有人举手:“管事,怎么才能多赚贡献点?”
赵管事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深意:“简单。做别人做不了的事,或者……做别人不敢做的事。”
他指了指后山方向:“比如后山黑风崖,那儿长着一种墨玉草,是炼制筑基丹的主药之一。一株墨玉草,十个贡献点。”
人群骚动。十个贡献点!普通扫洒任务一天才一个点。
“但是,”赵管事话锋一转,“黑风崖有瘴气,有妖兽,去年去了五个弟子,只回来两个,都残了。你们自己掂量。”
众人面面相觑,兴奋的眼神冷却下来。
赵管事很满意这种效果,继续道:“当然,也有安全的活儿。药田除草,一天一个点;膳堂帮厨,一天一个点;藏书阁打扫,两天一个点……”
他一口气报了十几个任务,都是些枯燥琐碎的杂活。
训话结束,弟子们涌向任务堂领取木牌,那是记录贡献点的凭证。
沈烬和伊蘅芜跟在人群最后,等前面的人都领完了,才上前。
负责发放任务的是个年轻女弟子,眉眼冷淡,看都没看他们:“名字。”
“陈烬,陈蘅。”
女弟子在名册上勾画两笔,扔过来两块木牌:“新手只能领基础任务。药田除草,去丙字号田找李师兄。”
沈烬接过木牌,道了声谢,正要离开,女弟子忽然开口:“等等。”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伊蘅芜身上:“你就是那个混沌灵根?”
声音不高,但周围还没散去的弟子齐刷刷看了过来。
伊蘅芜点头。
女弟子眼神复杂,从抽屉里又取出一块木牌,颜色更深,质地更好:“这是赵管事特别交代的,藏书阁三楼需要人整理典籍,一个月,五十贡献点。”
周围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五十点!相当于普通杂役干两个月。
但没有人羡慕,藏书阁三楼的典籍,全是阵法、符箓、丹道、炼器之类的高深内容,晦涩难懂。而且据说……那里闹鬼。
上一个接这个任务的弟子,进去三天就疯了,胡言乱语说书里的字会动,会吃人。
“去不去?”女弟子问。
伊蘅芜看向沈烬。
沈烬皱眉:“能换一个吗?”
“不能。”女弟子把木牌往前一推,“特别交代的任务,不能换。要么接,要么这个月没有贡献点,外门弟子,每月至少要完成十个贡献点的任务,否则扣发月例,连续三个月不达标,逐出宗门。”
这是逼着人接。
沈烬正要说话,伊蘅芜却伸手接过了木牌。
“我接。”她说。
女弟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冷淡:“明天辰时,藏书阁找孙执事。”
走出任务堂,沈烬低声问:“为什么接?你知道那里有问题。”
“知道。”伊蘅芜握紧木牌,“但五十个贡献点……能换很多东西。你的伤需要丹药,我们需要功法,还需要攒钱买把剑,你不能一直用树枝练剑。”
沈烬怔住。
原来这丫头什么都想到了。
“而且,”伊蘅芜补充,声音更轻了,“我觉得……那里可能更适合我。”
“什么意思?”
伊蘅芜摇头:“说不清。就是感觉……那些书,或许能告诉我,混沌灵根到底是什么。”
沈烬看着她,伊蘅芜的眼神清澈又坚定,像山涧里洗过的石头。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从深渊里爬出来的少女,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成长。不是身体的成长,是心智的、灵魂的成长。
快得让她有点……措手不及。
“那就去。”沈烬最终说,“但记住,有任何不对劲,立刻走。贡献点不要了,命要紧。”
伊蘅芜点头,笑了:“嗯。”
上午的药田除草很枯燥。
丙字号田在山阴处,种的是一种名为凝露草的低阶灵植,叶片细长,边缘有锯齿,不小心就会割破手指。
负责的李师兄是个闷葫芦,示范了一遍除草手法,就蹲到田埂上打盹去了。
沈烬和伊蘅芜并排蹲在田里,一株一株地拔草。
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来,晒得人后背发热。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进泥土里。手指很快被草叶割出细小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伊蘅芜却做得很认真。她拔草的动作起初生疏,但很快就找到了节奏,捏住草根,轻轻一旋,整株杂草连根拔起,不伤及灵植。
“你以前种过地?”沈烬问。
“没有。”伊蘅芜摇头,“但采药的时候,要分清药草和杂草。弄错了,会死人。”
她说得很平淡,沈烬却听出了背后的残酷,在谷底,一株草药可能就是一条命。
中午休息时,李师兄丢过来两个干硬的馒头,又继续打盹。沈烬和伊蘅芜坐在田埂上,就着水囊啃馒头。
远处传来喧哗声,几个世家子弟模样的外门弟子路过,衣着光鲜,谈笑风生。
他们腰间挂着储物袋,手里拿着灵果,经过药田时,有人故意把果核扔过来,正砸在李师兄头上。
李师兄惊醒,看到那几人,又默默低下头,继续睡。
“那是谁?”伊蘅芜小声问。
沈烬眯起眼。那几人中,有个面孔她认识,周明,三长老的远房侄子,炼气四层,在外门横行霸道惯了。
“垃圾。”她吐出两个字。
伊蘅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啃馒头。
下午继续除草。日头西斜时,任务完成,李师兄检查过后,在两块木牌上各盖了一个印记,代表一个贡献点到手。
回住处的路上,伊蘅芜看着木牌上那个简单的刻痕,眼睛亮亮的。
“一个点。”她说,“再过四十九天,就能攒够五十个。”
沈烬失笑:“不是这么算的,那个任务一个月就有五十点,比这快多了。”
“是。”伊蘅芜认真地说,“但这个安全。我们可以两个都做,我做危险的那个,你做安全的这个。”
沈烬停下脚步,看着她。
夕阳把伊蘅芜的脸染成温暖的橙色,那眼睛里,盛着某种让她心脏发紧的东西,不是依赖,不是怯懦,而是……分担。
这个少女,已经在用自己笨拙的方式,想要保护她了。
“好。”沈烬听见自己说,“我们一起攒。”
当晚,伊蘅芜开始为第二天的藏书阁任务做准备。
她把沈烬在谷底教她的所有字都复习了一遍,又把那本《基础剑诀》翻来覆去地看。
沈烬坐在旁边打坐调息,偶尔睁眼,看见她蹙着眉头,手指在空中比划着不认识的字符。
“睡吧。”沈烬说,“明天要早起。”
伊蘅芜摇头:“再看一会儿。万一……那些书里的字我都看不懂怎么办?”
“那就问。”沈烬说,“藏书阁有执事,不懂就问,不丢人。”
伊蘅芜“嗯”了一声,却还是没放下书。
夜深了,油灯渐暗。
沈烬结束调息,看见伊蘅芜趴在桌上睡着了,脸颊压着书页,呼吸均匀。
她轻轻抽走书,想抱她去床上,伊蘅芜却迷迷糊糊睁开眼。
“沈尽……”她声音含糊,“我梦见……那些书真的会动……”
“梦而已。”沈烬扶她起来,“去床上睡。”
伊蘅芜靠在她肩上,脚步踉跄:“要是……要是明天我回不来……”
“怎么可能。”沈烬打断她,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你一定会回来。”
伊蘅芜抬起眼,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她脸上。
“嗯。”她说,“我一定会回来。”
窗外,山风呜咽。
远处,青云宗主峰明亮,那是内门弟子修行的地方,也是沈烬曾经的家。
现在,她住在外门最偏僻的角落,身边是一个混沌灵根的少女,前路未卜,危机四伏。
但她却觉得,这个简陋的木屋,比青云峰顶的云海宫殿,更像“家”。
至少这里,有人会等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