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书阁坐落在青云宗外门与内门交界的半山腰,是座三层木塔,青瓦飞檐,在晨雾里像只蹲踞的巨兽。
塔身爬满藤蔓,有些枯死了,在风里瑟瑟作响。
伊蘅芜到的时候,辰时的钟声刚好敲响最后一记。
守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执事,姓孙,腰背佝偻得厉害,正就着一盏油灯翻看一本泛黄的古籍。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只从抽屉里摸出一串钥匙扔在桌上。
“三楼,东侧第三排书架开始整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书要按编号排好,破损的挑出来,沾了灰的用软布擦,软布在角落木箱里。酉时前下来,过时不候。”
伊蘅芜拿起钥匙,钥匙串沉甸甸的,上面挂了七把铜匙,每把都磨得发亮。
“孙执事,”她轻声问,“三楼……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老执事这才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油灯光里眯了眯,打量她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注意什么?注意别被书吃了。”
说完又低下头,继续翻书,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伊蘅芜握着钥匙,手心渗出细汗。她转身走上木梯,脚步声在空旷的塔内回荡,咚,咚,咚,像是踩在谁的胸腔上。
一楼和二楼是外门弟子可以自由借阅的区域,摆满了基础功法和杂学典籍,此刻已经有零星几个弟子在翻阅。他们看见伊蘅芜手里的钥匙串,都露出惊诧的眼神,有人低声交谈:
“又是去三楼的……”
“啧啧,这小身板,能撑几天?”
“上次那个可是哭着跑下来的,说书里的字会爬出来咬人……”
伊蘅芜加快脚步,把那些窃窃私语甩在身后。
三楼的木门比下面两层厚重许多,深褐色,门上雕刻着繁复的阵法纹路,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原样了。
她用钥匙打开铜锁,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陈腐的、带着霉味和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打了个喷嚏。
眼前是密密麻麻的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像一座座沉默的墓碑。光线昏暗,只有几扇高窗透进稀薄的晨光,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空气很冷,比外面冷得多,像是终年不见阳光。
伊蘅芜定了定神,按照孙执事的指示找到东侧第三排书架。
书架上的书摆放得乱七八糟,有的倒扣着,有的斜插着,还有几本掉在地上,封面积了厚厚的灰。
她蹲下身,捡起最近的一本。书很厚,封皮是深蓝色的,没有书名,只有一行烫金小字《灵脉驳论·卷七》。
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映入眼帘。字迹工整,但内容晦涩,全是关于灵脉属性冲突的论述,夹杂着各种经脉图和灵力运转路线。
伊蘅芜看得头晕,她认字才三个月,这些专有名词对她来说无异于天书。
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觉得烦躁。
那些文字仿佛有某种韵律,在她眼前流淌,即使看不懂意思,也能感觉到它们排列的方式、笔画的走向、甚至……书写者的情绪。
一种焦躁的、不甘的情绪。
她把这本放回书架,开始整理。
起初很慢,因为她忍不住会翻开每一本书看几眼,大多是功法残卷、炼丹手札、阵法图解,还有不少是宗门外派弟子的游记见闻。
书里的世界光怪陆离,有御剑飞行的仙人,有吞吐火焰的妖兽,有深不见底的秘境,也有凡人城池的烟火人间。
原来外面的世界这么大。
原来沈烬曾经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
中午时分,她整理完两排书架,挑出七本破损严重的,有的被虫蛀了洞,有的书页粘连,还有一本封面被血迹浸透,干涸成暗褐色,黏糊糊的。
血迹……
伊蘅芜盯着那本染血的书,手指悬在空中,迟迟没有碰触。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轻微的声响。
像书页翻动的声音,又像……叹息。
她猛地回头。
书架间的通道空荡荡的,只有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落。但刚才那声音太清晰了,不可能是错觉。
“谁?”她问。
无人应答。
伊蘅芜握紧手里的软布,慢慢站起来。视线扫过一排排书架,阴影在深处堆积,像藏了无数双眼睛。
“我看到你了。”她提高声音。
还是没有回应。
她咬了咬牙,继续整理。但这一次,她留了心,耳朵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动静。
果然,在她拿起一本《符箓初解》时,又听见了,这次更近,就在这排书架的尽头。
她放下书,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转过书架拐角,眼前的景象让她愣住了。
地上坐着个人。
不,不能算“人”那是个半透明的、轮廓模糊的影子,穿着青云宗内门弟子的服饰,但款式很古老,至少是几百年前的样式。影子低着头,手里捧着一本摊开的书,正在看。
说是看,其实更像是在嗅,它把脸埋在书页上,鼻子一耸一耸的,书页上的墨迹随之变淡,像是被吸走了。
它在吃书。
伊蘅芜屏住呼吸,一点点往后退。
但那影子已经察觉到了。它缓缓抬起头,没有五官,只有一团混沌的灰雾,但伊蘅芜能感觉到,它看向了自己。
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脑海里响起:
“……新人?”
伊蘅芜点头,不敢说话。
影子飘了起来,真的是飘,脚不沾地。它凑近了些,灰雾般的脸几乎要贴上伊蘅芜的鼻子。
“混沌……灵根?”声音里透出惊讶,随即变成贪婪,“好吃……一定很好吃……”
它伸出手,半透明的手指,指尖尖锐,想要碰触伊蘅芜的脸。
伊蘅芜猛地后退,背撞在书架上,几本书哗啦啦掉下来。
影子发出一声怪笑:“别怕……我不吃活人……我只吃书……但你的灵根……太香了……比这些陈年旧书香多了……”
它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很久没说过话,语法都颠三倒四。
伊蘅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是什么?”她问。
影子顿了顿,似乎在思考。
“……书魂。”它最终说,“这座塔里……死去的书灵……凝聚成的……残念。”
“书灵?”
“书看得多了……就有了灵……灵散了……就剩魂……”影子飘到一旁,手指拂过一排书架,“这些书……都死过……它们的灵……被我吃了……”
伊蘅芜想起那些破损的书,那些被血迹浸透的书。
“书……也会死?”
“当然。”书魂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
它飘回伊蘅芜面前,灰雾般的脸扭曲着,像是在努力做出一个笑的表情。
“但你不一样……你的灵……是活的……是新生的……混沌灵根……包容万法……如果吃了你……我就能离开这里……重新……变成真正的灵……”
话音未落,它猛地扑过来。
伊蘅芜下意识侧身躲开,但书魂的速度太快,灰雾般的手已经抓住了她的手腕,没有实体,却有一种刺骨的冰寒,顺着皮肤钻进骨髓。
“放手!”她挣扎,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沈烬给她的护身符,用谷底捡到的黑石磨成的吊坠,刻了个简单的清心阵。
她把吊坠按向书魂。
嗤——
一声轻响,书魂发出凄厉的尖叫,松开了手。被吊坠碰触的地方,灰雾像被火烧一样翻卷、消散,留下一个空洞。
“你……你竟敢……”书魂暴怒,整个身形膨胀开来,灰雾弥漫,填满了整条通道。
书架开始震颤,书一本本掉下来,在空中自动翻页,哗啦啦的声响如潮水般涌来。
伊蘅芜转身就跑。
但通道仿佛无限延伸,书架在眼前复制、重叠,她跑了很久,却始终在原地打转。
鬼打墙。
书魂的怪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没用的……这里是书海……我的领域……你逃不掉……”
灰雾越来越浓,视野被压缩到只剩身前一尺。伊蘅芜感觉呼吸困难,像是被无数双手扼住了喉咙。
脑子里开始浮现各种混乱的画面,书里看过的功法招式、妖兽形态、阵法纹路,还有……一些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
那是书魂吞噬过的书灵残留的记忆。
有人在山巅练剑,剑光如雪。
有人在丹炉前枯坐百年,炼一炉长生丹。
有人为了挚爱叛出宗门,最后死于挚爱剑下。
还有人在藏书阁里写下最后一笔,然后自绝经脉,血染书页。
太多的记忆,太多的情绪,像洪水般冲进她的意识。
伊蘅芜抱住头,跪倒在地。
疼。脑子里像是要炸开。
书魂飘到她面前,灰雾凝聚成一张模糊的脸,露出满足的表情:“对……就这样……把你的灵……给我……”
它的手指再次伸向她的眉心。
就在这时,伊蘅芜猛地抬起头。
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像在谷底面对野兽时那样。
“你要吃我,”她一字一句地说,“是因为你饿了,对吗?”
书魂动作一顿。
“你吃书,是因为书死了,灵散了,只剩空壳。但你吃得再多,也填不饱,因为那些都是死的灵。”伊蘅芜慢慢站起来,尽管腿在抖,声音却很稳,“我的灵是活的,所以你馋。但你不敢直接吃,因为你怕活的灵会反过来吞噬你,对吗?”
书魂沉默了。
灰雾翻涌,暴露出它的犹豫。
伊蘅芜知道自己猜对了,恐惧的东西,往往也在恐惧你。
“我可以帮你。”她说。
书魂发出刺耳的笑声:“帮我?一个炼气都不到的凡人,帮我?”
“我不懂修炼,但你留在这里那么久也没人处理。”伊蘅芜直视着那片灰雾,“你在塔里待了多少年?三百年?五百年?想来是没什么威胁,吓吓别的还好,但你吓不到我。”
“那又怎样?”
“我们可以做个交易。”伊蘅芜指了指那些散落在地上的书,“我帮你整理这些书,帮你修复破损的,帮你找回它们原本的样子,这样它们就不会死,它们的灵就能慢慢恢复。而你,可以慢慢品尝这些恢复中的灵,虽然慢,但至少是活的。”
书魂的灰雾静止了。
许久,它问:“代价呢?”
“你教我。”伊蘅芜说,“教我认这些书里的字,教我怎么修炼混沌灵根,教我怎么……在这里活下去。”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塔外传来午时的钟声,穿透厚重的木门,闷闷地响。
书魂终于开口:“你……不怕我骗你?不怕我趁你放松警惕,吃了你?”
“怕。”伊蘅芜老实说,“但我更怕一辈子待在外门最底层,怕帮不了她,怕……配不上这么大的天。”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轻,但书魂听懂了。
灰雾缓缓收敛,重新凝聚成模糊的人形。它飘到伊蘅芜面前,伸出半透明的手。
“成交。”它说,“但如果你骗我……如果你修成之后想除掉我……”
“那我就会变成下一本书,让你吃掉。”伊蘅芜接口,也伸出手,她的手穿过书魂虚幻的手掌,握了个空,却完成了某种仪式。
书魂愣了愣,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声没那么刺耳,反而带着点……欣慰?
“有意思。”它说,“三百年了……第一次有人敢跟我做交易。”
灰雾彻底散去,通道恢复正常。书架整整齐齐,书也好好地摆着,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只有伊蘅芜手腕上那个冰寒的触感,证明那不是梦。
她弯腰捡起散落的书,一本本放回书架。书魂飘在她身边,偶尔指点:
“那本《灵植图鉴》放第三层……对,就是那儿。还有那卷《云游杂记》,是两百年前一个醉鬼写的,字都认不全,但里面的妖兽图谱不错……”
阳光从高窗斜斜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跳舞。
一人一魂,在寂静的书塔里,开始了他们的第一课。
傍晚伊蘅芜回到木屋时,天已经全黑了。
沈烬在门口等她,油灯的光把她瘦削的身影拉得很长。看见伊蘅芜,她明显松了口气,但很快又皱起眉。
“你脸色很差。”
伊蘅芜摸摸自己的脸,确实,冰凉,还有些发麻。被书魂触碰的地方,那股寒意还没完全散去。
“没事。”她挤出一个笑容,“就是站久了。”
沈烬没再多问,只拉着她进屋,从锅里舀出一碗热汤,是用白天在膳堂帮厨换来的边角料熬的,几片菜叶,一点碎肉,但热气腾腾。
“喝了。”命令式的语气。
伊蘅芜乖乖接过,小口小口喝。汤很淡,没什么味道,但热意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驱散了部分寒意。
“今天怎么样?”沈烬在她对面坐下,手里拿着那根削尖的树枝,她每天都要练剑,即使没有真剑,即使灵力运转不畅。
伊蘅芜放下碗,从怀里掏出木牌,上面的印记从“一”变成了“五十二”。这是孙执事盖的,说她第一天表现不错,多给了点。
“五十二点?”沈烬挑眉,“不是说一个月五十点?”
“孙执事说……如果我能把三楼的书全部整理好,月底再给我五十点。”伊蘅芜低头看着碗里的汤。
沈烬看着她,许久,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累了就说。”她只说了一句。
“嗯。”伊蘅芜点头,又摇头,“不累。”
是真的不累,虽然身体疲惫,但心里有种奇异的充实感。那些书,那些文字,那些书魂教她的东西,像一颗颗种子,在她心里悄然发芽。
“沈尽,”她忽然问,“你知道‘混沌灵根’到底该怎么修炼吗?”
沈烬动作一顿。
“古籍记载很少。”她缓缓说,“因为混沌灵根太过罕见,且大多早夭。有一种说法是……需要同时修炼五行功法,让五属性灵力在体内达成平衡。但五行相生相克,稍有不慎就会爆体而亡。”
“那有没有……不按五行修炼的方法?因为混沌灵根可不止五种属性。”
沈烬看向她:“为什么这么问?”
伊蘅芜迟疑片刻,还是说了书魂最后告诉她的一句话:
“混沌灵根,纳万法而非法,容万道而非道。它本身就是一个完整的小世界,五行只是世界的规则之一。如果你只盯着规则,就永远看不到世界本身。”
沈烬沉默了。
这话太玄,太深。
“谁告诉你的?”她问。
“书里看的。”伊蘅芜避开她的眼睛,这是她第一次对沈烬撒谎,心脏咚咚直跳。
沈烬没有追问,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
“如果你觉得有道理,可以试试。”她最终说,“但一定要慢,要谨慎。每次运功前,先告诉我。”
伊蘅芜用力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伊蘅芜开始了在藏书阁三楼和药田之间的两点一线。
白天在药田除草,傍晚去藏书阁整理书籍,深夜回到木屋,借着油灯的微光,尝试按照书魂教她的方法运转灵力。
书魂教她的第一课不是功法,而是识字。
不是普通的认字,是看字。
“每个字都有灵。”书魂说,它现在有了个名字,叫墨老,是伊蘅芜起的,因为它总是一身灰扑扑的雾,“写它的人,用笔锋赋予它形,读它的人,用理解赋予它意。看得人多了,读得人久了,字就会生出自己的灵。”
它让伊蘅芜把手放在一本古旧的诗集上,闭上眼,去“感受”那些字。
起初什么都感觉不到。但三天后,伊蘅芜忽然看见,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更深层的感知,那些墨迹在纸上微微发亮,像萤火虫,一闪一闪。
不同的字,亮度不同,颜色也不同。
“喜”字是暖黄色的,“悲”字是暗蓝色的,“剑”字是银白色的,锋芒毕露,“药”字是青绿色的,温和内敛。
“这就是字灵。”墨老说,“混沌灵根能感知万物本质,字灵也是本质的一种。等你什么时候能看见整页字的光芒流动,什么时候就算入门了。”
伊蘅芜学得很慢,但很稳。
白天在药田,她把《基础剑诀》里的招式一遍遍演练,没有剑,就折一根合适的树枝。沈烬偶尔会指点她,更多时候是让她自己摸索。
“剑法不是背出来的。”沈烬说,“是打出来的。你要找到自己的节奏,自己的呼吸,自己的意。”
伊蘅芜不懂什么叫意,但她记得沈烬挥剑时的样子,即使手里只是一根树枝,即使灵力微弱,那一瞬间的眼神、气势、整个人的状态,都像一把出鞘的剑。
锋利,决绝,一往无前。
她学不会那种眼神,但她找到了自己的方式:专注。
除草时专注每一株杂草的根系,练剑时专注每一次挥臂的角度,看书时专注每一个字的结构和气息。
专注到忘记时间,忘记疲惫,忘记自己是谁。
渐渐地,她开始感觉到变化。
除草时,手指碰到草叶的瞬间,能“感觉”到这株草的生命力强弱,该从哪个角度拔最省力。
练剑时,树枝挥出的轨迹越来越流畅,像是手臂的自然延伸。
看书时,那些晦涩的文字不再仅仅是符号,而是一幅幅流动的画面,写书人当时的情绪、思考、甚至呼吸的节奏,都能隐隐感知。
一个月后,伊蘅芜把藏书阁三楼东侧的书全部整理完毕。
孙执事来验收时,难得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书架整齐划一,每本书都按编号排好,破损的用特制胶糊小心修补,蒙尘的擦拭干净,甚至有几本页面散乱、内容错位的古籍,都被她根据上下文重新排列归位。
“你怎么做到的?”老执事问,“有些书……连我都理不清顺序。”
伊蘅芜低头:“就是……多看几遍,感觉它们本来应该在哪。”
孙执事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只是把木牌上的印记改成了“一百零二”。
一百零二个贡献点。
伊蘅芜握着木牌,手心发热。这是她人生第一次,靠自己赚到这么多东西。
她用这些贡献点换了三样东西:一瓶最基础的“养气丹”给沈烬疗伤,一本《基础阵法图解》,沈烬说藏剑阁有阵法守护,得先学破阵,还有一把最便宜的铁剑。
铁剑很粗糙,剑身灰扑扑的,刃口也不锋利,但至少是剑。
她把剑递给沈烬时,眼睛亮晶晶的:“虽然不好,但……先用着。”
沈烬接过剑,手指拂过冰凉的剑身,许久,轻声说:“谢谢。”
那是伊蘅芜第一次听她说谢谢。
当晚,沈烬用那把铁剑练了一整夜。
剑光在月光下闪烁,虽然微弱,却有了剑该有的样子。
伊蘅芜坐在门槛上看,看沈烬的身影在院子里腾挪辗转,看剑尖划出的弧线,看汗水从她下颌滴落。
有那么一瞬间,她看见沈烬左脸的伤疤在月光下泛着微光,那不是丑陋的疤痕,而像是某种勋章,记录着她从深渊爬出来的每一步。
“沈尽,”她轻声说,“你的剑法……很好看。”
沈烬收剑,回头看她,嘴角微微扬起:“是吗?那等我再攒点贡献点,我给你也换一把。”
“我不要。”伊蘅芜摇头,“我用树枝就好。等我能保护你的时候,再用剑。”
沈烬笑了,走过来揉了揉她的头发:“傻话。”
月光洒满小院,远处的青云主峰灯火通明,近处的山林虫鸣阵阵。
两个少女,一把铁剑,一根树枝,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悄悄生长。
平静的日子持续了两个月。
伊蘅芜的贡献点攒到了两百,沈烬的伤势在养气丹的调理下好了许多,灵力恢复到从前的四成。
她们白天各自做任务,晚上一起练剑、认字、研究阵法。
墨老教给伊蘅芜的东西越来越多,不只是识字,还有通过字灵反推功法本质的方法。
“功法是人写的,字是人写的。”墨老说,“所以功法也有‘灵’,有书写者的‘意’。你不需要完全按照功法记载的路线运转灵力,你要感受那个‘意’,然后找到最适合你自己的路。”
伊蘅芜似懂非懂,但她照做了。
她挑了一本最基础的《引气诀》,外门弟子人手一本的大路货,讲述如何引天地灵气入体,转化为自身灵力。普通弟子按部就班,三个月能引气入体就算不错。
伊蘅芜花了三天。
不是因为她天赋异禀,而是因为她“看”到了这本功法的“意”。
《引气诀》的作者,是个不得志的外门长老,一生困在筑基期,郁郁而终。
他写这本功法时,怀着一种“虽然我成不了大道,但希望能帮后来者少走弯路”的心情。
所以这本功法的“意”是温和的、包容的、循序渐进的。
伊蘅芜闭上眼睛,把手放在书页上,让那种“意”顺着指尖流入身体。
她没有刻意引导灵气按照记载的路线运行,而是让灵气自己寻找路径,混沌灵根就像一片未经开垦的沃土,灵气是水,自然会流向最低洼的地方。
第一个周天运转完成时,天刚破晓。
伊蘅芜睁开眼,感觉整个世界都不一样了。
空气中的灵气不再是虚无缥缈的概念,而是一颗颗微小的、发着光的粒子,不同属性的灵气颜色不同,金色的金灵气,青色的木灵气,黑色的水灵气,红色的火灵气,黄色的土灵气,还有更多她叫不出名字的颜色,混杂在一起,像打翻的调色盘。
她能看见它们,也能感觉到它们。
更神奇的是,她能控制这些灵气,不是像普通修士那样强行吸纳,而是像呼吸一样自然,让它们随着自己的心意流动、汇聚、分散。
“这就是……修炼?”她喃喃自语。
墨老飘在一旁,灰雾般的脸似乎清晰了些:“不错。但记住,灵气是工具,不是目的。别被工具控制了。”
伊蘅芜点头。她起身走到院子里,捡起那根练了三个月的树枝。
这一次,挥出的不再是普通的挥击。
树枝划过空气的轨迹上,留下淡淡的、五色交织的光痕,那是她无意间引动的灵气。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
沈烬推门出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她愣在原地,手里的铁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你……”她声音发颤,“你引气入体了?”
伊蘅芜点头,有些忐忑:“是不是……太快了?”
太快了。普通外门弟子至少要三个月,天赋好的也要一个月。而她,三天。
沈烬走过来,抓住她的手腕探查,灵力微弱,但确实在经脉里流动,而且……很平稳,没有任何冲突的迹象。
“你怎么做到的?”沈烬问,眼神复杂。
伊蘅芜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关于墨老,关于字灵,关于“意”。
沈烬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件事,别告诉任何人。”她最终说,语气严肃,“混沌灵根本就是众矢之的,如果你还展现出这种异常的修炼速度……会有大麻烦。”
“我知道。”伊蘅芜握紧树枝,“所以我只在晚上练,白天还是和以前一样。”
沈烬看着她,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保护好自己。”她说,“比什么都重要。”
伊蘅芜点头,眼睛弯起来:“你也是。”
日子继续过,但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最先发难的是周明。
那天伊蘅芜在药田除草,周明带着几个跟班晃过来,一脚踩在她刚整理好的田埂上。
“哟,这不是混沌灵根的天才吗?”周明阴阳怪气,“怎么还在这儿拔草啊?不应该在内门享福吗?”
伊蘅芜没理他,继续低头除草。
周明被无视,恼羞成怒,一脚踢飞她身边的竹筐:“跟你说话呢,聋了?”
竹筐里的杂草洒了一地。
伊蘅芜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
新生的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那是三年谷底生活磨出来的,面对野兽时的眼神。
周明被这眼神看得心里一毛,随即更怒:“看什么看?一个没靠山的废物,真当自己是什么人物了?”
他伸手去推伊蘅芜的肩膀。
伊蘅芜没躲。
周明的手碰到她肩膀的瞬间,忽然感觉一股刺骨的寒意从指尖窜上来,整条手臂瞬间麻痹。
他“啊”地惨叫一声,连连后退,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手,手掌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正在迅速蔓延。
“你……你做了什么?!”他声音发颤。
伊蘅芜也愣住了。她什么都没做,只是……下意识调动了体内的灵力。
而混沌灵根吸纳的灵气里,恰好有一缕极寒的水属性灵气,顺着周明的手侵入了他的经脉。
“对不起。”她老实道歉,“我不是故意的。”
周明又惊又怒,但手臂的麻痹感越来越强,他不敢再逗留,撂下一句“你给我等着”,就带着跟班仓皇跑了。
药田恢复安静。
伊蘅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那缕寒气的触感。她试着再次调动灵力,这一次,她看见了体内灵力的颜色分布。
金灵气最多,聚集在肺部;木灵气次之,在肝脏;水灵气在肾脏,刚才就是无意间调动了肾经的水灵气;火灵气在心,土灵气在脾。
五行俱全,但分布不均。
“这就是问题。”墨老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它现在能短暂离开藏书阁,依附在伊蘅芜随身携带的一本古籍上,五行失衡,稍有波动就会引发冲突。你要做的不是压制,是疏导,让它们流动起来,相生相克,循环不息。”
伊蘅芜似懂非懂,但把这话记下了。
傍晚回到木屋,她把白天的事告诉了沈烬。
沈烬听完,眉头紧锁。
“周明不会善罢甘休。”她说,“他叔叔是三长老,虽然只是远房亲戚,但足够他在外门横行霸道。你要小心。”
“我知道。”伊蘅芜点头,“我会注意的。”
但她没想到,报复来得这么快。
三天后的深夜,木屋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沈烬第一时间惊醒,握住了枕边的铁剑。伊蘅芜也坐起来,手指按在那本古籍上,墨老说过,有危险时可以唤醒它。
门被轻轻推开。
不是撬锁,是用某种手法直接卸下了门轴。月光下,三个黑影溜进来,手里都拿着短刀,凡铁,但对炼气期修士来说,依然有受伤的可能。
“谁?”沈烬冷声问。
黑影不答,直接扑了上来。
沈烬挥剑格挡,铁剑与短刀相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的灵力只恢复四成,但剑法还在,以一敌三,暂时不落下风。
伊蘅芜想帮忙,但她从没实战过,只能焦急地站在一旁。
忽然,一个黑影脱离战圈,转向她扑来。短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直刺她胸口。
伊蘅芜下意识后退,背抵在墙上,无处可躲。
就在刀尖即将刺中的瞬间,她脑中一片空白,身体却自己动了,伸手。
手掌迎向刀锋。
黑影狞笑,仿佛已经看到血花飞溅。
但刀尖在触碰到伊蘅芜掌心的瞬间,停住了。
不,不是停住,是……融化了。
精铁打造的短刀,像蜡烛一样从尖端开始熔化,铁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发出嗤嗤的声响。
黑影惊骇地看着自己手里的刀柄,又看看伊蘅芜的手,完好无损,连皮都没破。
“怪……怪物!”他尖叫着后退。
另外两个黑影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常,动作一滞。沈烬抓住机会,铁剑划过一道弧线,挑飞一人手中的刀,剑尖抵在另一人咽喉。
“谁派你们来的?”她冷声问。
三人不答,互相使了个眼色,忽然同时从怀里掏出符箓,是最低级的火球符,但近距离引爆,足以炸毁这间木屋。
沈烬脸色一变,正要后退,伊蘅芜却先动了。
她伸出手,五指张开,对着那三张符箓。
符箓上的朱砂纹路开始发光,火灵力剧烈波动,但下一秒,那些波动平息了。符箓上的光芒黯淡下去,变成了三张普通的黄纸,轻飘飘落在地上。
寂静。
连沈烬都愣住了。
“你……”她看着伊蘅芜,眼神复杂。
伊蘅芜也看着自己的手,茫然:“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她只是感觉到那三张符箓里的火灵力很狂暴,像要爆炸,于是下意识安抚了它们,像安抚受惊的小兽那样。
三个黑影彻底吓破了胆,连滚爬爬地逃出木屋,消失在夜色里。
月光重新照进来,满地狼藉。
沈烬收起剑,走到伊蘅芜面前,握住她的手腕探查,灵力平稳,没有任何异常。
“你真的……”她不知该说什么,“刚才那是……混沌灵根的能力?”
伊蘅芜摇头:“我不知道。墨老说,混沌灵根能容纳万法,可能……也包括化解法术?”
沈烬沉默良久,最终叹了口气。
“从明天起,我教你实战。”她说,“光有天赋不够,你得学会怎么用。”
伊蘅芜点头,眼睛亮起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