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眠夜,只等一枝花

作者:水狐狗 更新时间:2026/1/8 10:35:55 字数:9543

周明死在三天后的黎明。

尸体是在后山黑风崖下被发现的,摔得不成人形,骨头碎了大半,脸上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惊恐,眼睛瞪得极大,像是看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东西。

发现尸体的是个早起采药的外门弟子,当场就吐了。消息传到管事处时,赵管事手里的茶盏直接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谁……谁干的?”他声音发颤。

没人知道。

但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最偏僻的那间木屋,三天前的深夜,有人看见三个黑影从那里仓皇逃出,之后周明就再没出现过。

沈烬和伊蘅芜被带到戒律堂时,天刚大亮。

堂上坐着三个人:戒律长老李肃,脸如寒铁,眼神锐利,外门管事赵圆,额头冒汗,不住地擦,还有三长老周正,周明的远房叔叔,五十来岁,面白无须,眼神阴沉。

堂下跪着那两个逃回去的黑衣人,瑟瑟发抖。

“说。”李长老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三天前的夜里,你们去陈烬、陈蘅的住处做什么?”

黑衣人之一磕头如捣蒜:“回……回长老,是周明师兄让我们去的……说……说给他们一点教训……”

“什么教训?”

“就……就是吓唬吓唬,打一顿……”另一个黑衣人颤声补充,“但没想到……没想到那个小的,他……他是个怪物!”

李长老皱眉:“怪物?说清楚。”

“他用手抓住了刀!刀在她手里化了!还有符箓,符箓到他面前就失效了!”黑衣人语无伦次,“长老明鉴,我们真的只是想吓唬一下,没想杀人!周明师兄的死跟我们无关啊!”

周长老猛地拍案:“一派胡言!一个刚入门三个月的弟子,能让精铁化掉?能让符箓失效?分明是你们杀人之后,编造谎言脱罪!”

“小的不敢!小的说的都是真的!”黑衣人拼命磕头,额头见了血。

李长老看向沈烬和伊蘅芜:“你们怎么说?”

沈烬躬身:“回长老,那夜确实有三人闯入,意图行凶。但交手片刻后,他们自行退走,我与舍弟并未追赶,更未去过后山。此事有同院的李师兄可以作证,那夜他被惊醒,亲眼看见三人逃出院子。”

她说的李师兄,就是药田那个闷葫芦,此刻也被传唤到堂上。

“是……”李师兄低着头,“我确实看见了……三人逃走时,陈烬和陈蘅都在屋里,没追出来。”

周长老冷笑:“就算那夜不是他们,谁能保证他们之后没有报复?周明欺凌同门固然有错,但罪不至死!此事必须严查!”

李长老沉吟片刻,目光落在伊蘅芜身上:“陈蘅,他们说你徒手化铁,可是真的?”

伊蘅芜跪得笔直,新生的面孔在晨光里干净得不染尘埃:“弟子不知。那夜情况混乱,弟子只是……只是害怕,伸手挡了一下。或许是他们看错了。”

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让人信服的诚恳。

周长老还要说什么,李长老抬手制止。

“查。”他吐出两个字,“查周明近日行踪,查黑风崖有无异状,查所有与周明有过节之人。在查明之前——”他看向沈烬和伊蘅芜,“陈烬、陈蘅禁足于住处,不得离开外门范围,随时听候传唤。”

这就是暂时放过,但也没完全洗清嫌疑。

沈烬和伊蘅芜行礼退下。

走出戒律堂时,周长老的目光像刀子一样钉在伊蘅芜背上,冰冷刺骨。

回到木屋,关上门,沈烬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你做的?”她看着伊蘅芜,声音压得很低。

伊蘅芜摇头,眼神茫然:“不是我。我……我甚至不知道他死了。”

沈烬盯着她看了许久,最终信了,那双眼睛里没有说谎的痕迹,只有困惑。

“那会是谁?”她皱眉,“周明在外门横行多年,仇家不少。但敢下杀手的……不多。”

伊蘅芜想起墨老昨晚说的话:“小心那个姓周的老头。他看你的眼神,像在看一件稀世珍宝,不是欣赏,是那种贪婪。”

“周长老?”沈烬摇头,“他是周明的叔叔,就算不亲近,也不至于……”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三声,短促,规律。

沈烬握紧铁剑,示意伊蘅芜退后,然后拉开门。

门外站着个意想不到的人,孙执事,藏书阁那个佝偻的老头。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执事袍,手里拎着个食盒,面色平静:“给你们送点吃的。”

不等沈烬说话,他已经侧身进了屋,放下食盒,然后转身关上门。

“周明是周正杀的。”他开门见山,声音沙哑,“准确说,是周正逼死的。”

沈烬和伊蘅芜同时愣住。

“周正修炼一种邪功,需要吞噬特殊灵根者的精气。”孙执事在桌边坐下,自顾自倒了杯水,“周明是他侄子,也是他养的药引,用各种丹药强行提升修为,养到筑基期,再吞掉,助他突破金丹中期。”

伊蘅芜脸色发白:“那……那他为什么……”

“因为周明废了。”孙执事看向她,“三天前,周明回去后,右手经脉被寒气侵蚀,永久性损伤。对周正来说,一个废掉的药引没有价值,反而可能暴露他的秘密。所以……”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废物利用,栽赃给你们,一举两得。”

沈烬沉默良久:“孙执事为何告诉我们这些?”

孙执事喝了口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因为我看不惯。因为……”他顿了顿,“藏书阁三楼那个老东西,让我照顾一下这个小丫头。”

伊蘅芜心脏猛地一跳——墨老!

“你们现在很危险。”孙执事继续说,“周正不会放过混沌灵根,对他来说,这是比周明更好的药引。戒律堂的调查拖不了几天,一旦证明你们无罪,他就会用其他手段。比如……强行收徒,或者直接掳走。”

“那我们该怎么办?”伊蘅芜问。

孙执事从怀里摸出两枚玉简,放在桌上:“两个选择。第一,离开青云宗,隐姓埋名,从此不再踏入修仙界。第二——”他看向伊蘅芜,“参加一个月后的‘外门大比’,拿第一,成为内门弟子。内门有元婴长老坐镇,周正不敢明着动手。”

沈烬拿起玉简,神识一扫,里面是外门大比的规则和历年优胜者的资料。

“她才入门三个月。”沈烬说,“参加大比,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孙执事指着伊蘅芜,“她是混沌灵根。如果她能在一个月内突破到炼气三层,再学会点实战技巧,未必没有机会。”

炼气三层。一个月。

伊蘅芜握紧了拳头。

“我选第二。”她说。

沈烬猛地看向她:“蘅芜……”

“我不想逃。”伊蘅芜抬起头,眼神坚定,“逃一次,就要逃一辈子。谷底三年我逃够了,现在……我想站着活。”

孙执事笑了,笑容里带着赞许:“有骨气。但光有骨气不够,从今天起,每天子时到藏书阁三楼,我教你实战。”

“您……”伊蘅芜怔住。

“我也是剑修。”孙执事站起身,佝偻的背忽然挺直了一瞬,整个人透出一股锐利如剑的气势,“虽然废了,但教你个小丫头,绰绰有余。”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周正的邪功有个弱点,每月朔日,子时到丑时,他需闭关压制功法反噬,那时是他最虚弱的时候。如果你们想做什么……挑那个时候。”

门关上,屋里恢复寂静。

沈烬看着桌上的两枚玉简,许久,轻声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伊蘅芜点头,“要么赢,要么死。”

“你可能会死。”

“但至少,是我自己选的死法。”

沈烬看着她,晨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伊蘅芜脸上。那张三个月前还一片空白的面孔,此刻已经有了清晰的轮廓、坚定的眼神,和某种让她心惊的决绝。

这个从深渊里爬出来的少女,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长成她自己的样子。

像悬崖缝里长出的树,像暴风雪里不肯熄灭的火。

“好。”沈烬说,“我陪你。”

子时的藏书阁三楼,比白天更加阴森。

月光从高窗斜斜照进来,在地面投出惨白的光斑。书架在阴影里沉默伫立,像守夜的士兵。

空气里有种陈年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墨老飘在伊蘅芜身边,灰雾般的脸在月光下时隐时现:“孙老头要教你剑法?他那一套早过时了。”

话音未落,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孙执事走上来,依旧佝偻着背,但手里多了把剑,是一把木剑,剑身暗红,纹理细密,看着有些年头了。

“过不过时,试试才知道。”他声音沙哑,“小丫头,过来。”

伊蘅芜走到他面前。

孙执事把木剑递给她:“用你最顺手的姿势,攻我。”

伊蘅芜接过木剑,入手比想象中沉。她深吸一口气,回忆沈烬教她的基础招式,刺、劈、撩、挂、点、崩、截、抹。

她选了“刺”,最简单也最直接。

木剑破空,直刺孙执事胸口。

孙执事没动,直到剑尖离他只剩三寸,才微微侧身,伸出一根手指,不是格挡,是点在剑身上。

轻轻一点。

伊蘅芜感觉一股柔和的力道从剑身传来,不重,却巧妙地改变了剑的轨迹。她整个人顺着这股力道往前冲,踉跄几步才站稳。

“太直。”孙执事说,“剑是活的,不是棍子。刺出去的时候,手腕要松,剑尖要颤,像蛇信,像雨点,让对方摸不清你要刺哪里。”

他接过木剑,示范了一次。

同样的直刺,但孙执事手腕微抖,剑尖在空中划出细小的弧线,明明看起来不快,却让人完全无法预判落点。

“看懂了吗?”

伊蘅芜摇头,又点头:“看不懂,但……感觉到了。”

“那就跟着感觉走。”孙执事把剑还给她,“再来。”

这一夜,伊蘅芜刺了三百次。

手腕酸得抬不起来,虎口磨出了血泡,但她没停。孙执事的话很少,只在关键处点拨一两句:

“别用眼睛看,用‘意’。”

“剑是你手臂的延伸,但不是你身体的奴隶。”

“每一次出剑,都要当这是最后一次。”

到后来,伊蘅芜已经分不清是自己在挥剑,还是剑在带着她动。她闭上眼睛,让那种感觉引导手臂,风的方向,空气的流动,月光洒在剑身上的温度,还有……孙执事站在那里,像一座山,又像一片云。

第三百零一次刺出时,她忽然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更深层的感知,孙执事周身有淡淡的气场,像水波,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荡漾。而她的剑刺入那片气场时,引起了涟漪。

她手腕一抖,剑尖顺着涟漪的走向偏移了一寸。

这一次,孙执事没有用手指点开剑身。

他退了半步。

虽然只是小小的半步,但对伊蘅芜来说,像攀登了整座山。

“不错。”孙执事难得露出笑容,“开始摸到门道了。但记住这只是开始。真正的敌人不会站着让你刺,他们会躲,会挡,会反击。”

他从怀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惊蛰剑法》,我年轻时自创的,只有三式:惊雷、蛰伏、春雨。不是什么高深剑法,但胜在快、准、狠。一个月,你能学会第一式,大比就有希望。”

伊蘅芜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

没有复杂的招式图,只有三行字:

惊雷:动如雷霆,一击必杀。

蛰伏:静如磐石,伺机而动。

春雨:润物无声,连绵不绝。

“剑法的精髓不在招式,在意。”孙执事说,“惊雷的意是决绝,蛰伏的意是忍耐,春雨的意是渗透。你先感受这三个字,感受它们的灵。”

伊蘅芜盘膝坐下,把册子摊在膝头,闭上眼睛。

墨老飘过来,灰雾笼罩册子:“我来帮你。”

一股清凉的气息涌入伊蘅芜的脑海,那三行字在她意识里活了过来——

“惊雷”二字炸开,电光四射,带着摧毁一切的狂暴。

“蛰伏”二字沉入黑暗,像冬眠的兽,呼吸绵长,杀机暗藏。

“春雨”二字化作细密的雨丝,温柔,却无孔不入。

三个字,三种完全不同的意。

伊蘅芜试图将它们融入剑法,但一拿起木剑,“惊雷”的狂暴就让她手腕僵硬,“蛰伏”的沉静让她动作迟缓,“春雨”的绵密更是完全找不到感觉。

孙执事看在眼里,也不催促,只在她每次失败后说一句:“再来。”

一夜过去,东方泛白。

伊蘅芜累得几乎站不稳,但眼睛很亮——她已经能勉强在刺剑时融入一丝“惊雷”的意,虽然只有一丝,但剑尖刺出时,空气里有了细微的爆鸣声。

“今天就到这里。”孙执事说,“回去调息,晚上继续。”

接下来的日子,伊蘅芜开始了炼狱般的特训。

白天在药田除草、去藏书阁整理书籍,这些原本枯燥的工作,现在成了她练习“蛰伏”的机会。

她让自己完全沉静下来,像一块石头,一棵草,只专注手上的动作,把所有的情绪、杂念都压到心底深处。

晚上子时,去藏书阁三楼学剑。孙执事教得严格,但从不苛责,每次伊蘅芜有进步,他眼角的皱纹就会深一些,那是他在笑。

沈烬也没闲着。她白天去接各种危险任务,去后山采药,去矿洞挖灵石,甚至接了一次剿灭低阶妖兽的任务。

赚来的贡献点全部换成丹药和材料,一部分自己疗伤用,一部分给伊蘅芜夯实基础。

“你修炼太快,根基不稳。”沈烬把一瓶固元丹塞给伊蘅芜,“累了吃一粒,别省。”

伊蘅芜听话地吃。丹药入腹,化作温热的药力,在她经脉里流淌,滋润着因为修炼过快而有些干涸的灵脉。

她的修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

七天,突破炼气一层。

十五天,炼气二层。

二十三天,炼气三层。

当第二十三天清晨,伊蘅芜从打坐中醒来,感受着体内奔流不息的灵力时,她有些恍惚,不久前,她还是个连字都不认识的谷底野人,现在,已经是炼气三层的修士了。

“别高兴太早。”墨老泼冷水,“你的灵力虽然量够了,但质太杂。五行混杂,属性冲突,现在不明显,是因为你修为低。等到了炼气后期,随时可能爆体。”

“那怎么办?”

“找平衡。”墨老说,“五行相生相克,你要让它们循环起来,而不是各自为政。就像……”它顿了顿,“就像你整理藏书阁的书,每本书都有它的位置,放对了,整个书架就稳了。”

伊蘅芜似懂非懂,但开始尝试。

她不再刻意吸纳某种属性的灵气,而是放空自己,让所有属性的灵气自然涌入。

然后引导它们在体内按五行相生的顺序流转: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

起初很困难。五种属性的灵气像五匹野马,各自狂奔,互相冲撞。她的经脉传来撕裂般的疼痛,额头冷汗涔涔。

但她没停,疼痛不会杀人,放弃才会。

一遍,两遍,三遍……

到第一百遍时,五股灵气终于有了调和的迹象。它们不再横冲直撞,而是形成了一条微弱的循环,虽然细如发丝,但确实在流动,在相生。

伊蘅芜睁开眼睛,吐出一口浊气。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又到了子时。

她起身,拿起那柄暗红色的木剑,走向藏书阁。

外门大比前三天,是朔日。

月亮完全隐没,夜空只有稀疏的星子。整座青云山笼罩在深沉的黑暗里,连虫鸣都变得小心翼翼。

伊蘅芜结束子时特训,从藏书阁出来时,孙执事叫住了她。

“今晚别回木屋。”他声音压得很低,“去后山,找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天亮再回来。”

“为什么?”

“周正今晚闭关。”孙执事看着漆黑的夜空,“但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不会老老实实待着,他一定会趁这个机会,对你下手。”

伊蘅芜心脏一紧:“那陈尽……”

“我会去看着她。”孙执事说,“你顾好自己就行。记住,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伊蘅芜点头,握紧木剑,转身走进黑暗。

她没有去后山,而是绕了个圈,悄悄回到了木屋附近,她不能把沈烬一个人丢下。

木屋静悄悄的,窗缝里透出微弱的油灯光。伊蘅芜躲在院墙外的阴影里,屏住呼吸,将“蛰伏”的意运用到极致,她让自己像一块石头,一根枯枝,完全融入夜色。

时间一点点流逝。

子时过半,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院子里。

是周正。

他穿着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但那双眼睛伊蘅芜认得,阴沉,贪婪,像盯着猎物的毒蛇。

周正走到门前,没有推门,而是伸手按在门板上。掌心泛起诡异的红光,门板无声无息地化作飞灰,露出屋内的景象。

沈烬坐在桌边,手里握着铁剑,正在擦拭。看见周正,她没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缓缓站起来。

“周长老深夜造访,有何指教?”

周正扯下蒙面布,露出那张苍白无须的脸:“指教不敢,只是来取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你弟弟的命。”周正笑了,笑容阴冷,“混沌灵根,百年难遇。拿来炼药,说不定能助我突破金丹后期。”

沈烬握紧剑柄:“那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话音未落,她一剑刺出,不是试探,是全力一击。铁剑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银白的弧线,直取周正咽喉。

周正不闪不避,只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夹住了剑尖。

“筑基期的修为,也想伤我?”他嗤笑,手指一折——

“咔嚓!”

铁剑应声而断。

沈烬闷哼一声,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流下。但她不退反进,丢掉断剑,一掌拍向周正胸口。

这一掌蕴含了她全部灵力,掌心隐隐有风雷之声,是青云宗的基础掌法排云掌,她练了二十年,早已炉火纯青。

周正依旧没躲。

掌力结结实实印在他胸口,却像泥牛入海,连他的衣袍都没掀起。

“雕虫小技。”周正摇头,反手一掌拍出。

看似轻飘飘的一掌,落在沈烬肩上时,却发出沉闷的骨裂声。沈烬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又摔在地上,喷出一口鲜血。

“沈尽!”伊蘅芜几乎要冲出去,但死死咬住了嘴唇,现在出去,不但救不了人,还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周正走到沈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告诉我你弟弟在哪儿,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沈烬咳着血,却笑了:“你……永远……别想知道……”

周正眼神一冷,抬脚踩在沈烬左脸的伤疤上,那是她最深的痛,也是她最后的尊严。

“不说?”他脚下用力,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那我就一点点碾碎你,看你弟弟会不会出来救你。”

沈烬疼得浑身颤抖,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窗外,伊蘅芜的眼睛红了。

她握紧木剑,脑海里闪过孙执事教她的三式剑法,闪过墨老说的平衡,闪过无数念头——

活着,就要拼命。

她站起来,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周正回头,看见月光下站着的少女,十五岁,身材瘦小,手里拿着一柄可笑的木剑,脸上却有种与年龄不符的平静。

“你终于出来了。”周正笑了,松开踩在沈烬脸上的脚,“也好,省得我到处找你。”

伊蘅芜没说话。她走到沈烬身边,蹲下身,把一颗丹药塞进她嘴里,是孙执事给的丹药。

然后她站起来,面对周正。

“放了她。”她说,“我跟你走。”

周正挑眉:“你觉得你有资格谈条件?”

“没有。”伊蘅芜摇头,“但如果你杀了她,我就自绝经脉,我就自爆,你什么也得不到。”

周正脸色微变。他确实听说过,混沌灵根者自爆,会引发灵气风暴,尸骨无存。

“好。”他最终妥协,“我答应你。”

伊蘅芜看向沈烬,轻声说:“等我回来。”

沈烬想抓住她,但伤得太重,手抬到一半就无力垂下。她看着伊蘅芜转身,跟着周正走出院子,消失在黑暗里,眼泪终于滚落。

院墙外,孙执事从阴影里走出来,扶起沈烬。

“你不该让她出来。”沈烬哑声说。

“我拦不住。”孙执事叹气,“那丫头看着温顺,骨子里比谁都倔。”

“现在怎么办?”

“等。”孙执事看着周正消失的方向,“等周正最虚弱的时候,朔日丑时,功法反噬达到顶峰。那时……就是我们动手的时候。”

周正把伊蘅芜带到了后山一处隐秘的洞穴。

洞穴很深,里面布置得像间简陋的静室,石床、石桌、几个蒲团,墙上挂着几幅人体经脉图,图上的穴位标注着诡异的红点。

“坐。”周正指了指蒲团。

伊蘅芜坐下,木剑横在膝上。

周正坐在她对面,上下打量她,眼神像在欣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混沌灵根……果然不凡。虽然只是炼气三层,但灵力精纯程度,堪比筑基初期。”

“你要怎么用我炼药?”伊蘅芜问。

“很简单。”周正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玉瓶,“这是化灵散,服下之后,你的灵力会慢慢散出体外。我只需引导这些灵力进入我的经脉,就能吸收炼化。过程有点痛苦,但不会要你的命,至少,不会立刻要你的命。”

他把玉瓶推到伊蘅芜面前。

伊蘅芜拿起玉瓶,拔开塞子,一股刺鼻的药味涌出。她看着瓶子里漆黑的液体,脑海里闪过无数念头,反抗?逃跑?还是……

“别想着耍花招。”周正仿佛看穿她的心思,“这洞穴有我设下的禁制,你逃不掉。而且……”他顿了顿,露出残忍的笑,“如果你不乖乖配合,我就回去杀了你姐姐。你知道我做得到。”

伊蘅芜握紧玉瓶,指尖发白。

许久,她抬起眼,看着周正:“如果我配合,你真的会放了她?”

“我说话算话。”周正点头,“一个筑基期的废物,对我毫无价值。”

“好。”伊蘅芜说,“我喝。”

她举起玉瓶,送到唇边。

周正眼中闪过兴奋的光,只要喝下去,混沌灵根就是他的了!金丹后期,甚至元婴,都不是梦!

但就在液体即将入口的瞬间,伊蘅芜手腕一翻,玉瓶猛地砸向地面——

“啪!”

玉瓶碎裂,黑色液体溅了一地,腐蚀得岩石嗤嗤作响。

周正脸色骤变:“你——”

话音未落,伊蘅芜动了。

她抓起膝上的木剑,整个人像一道闪电,刺向周正胸口,惊雷一式,动如雷霆!

这是她一个月来练了成千上万次的一剑,是融入决绝之意的一剑,是赌上性命的一剑!

周正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随手一挥,想拍开木剑,一个炼气三层的小丫头,能翻起什么浪?

但手掌碰到木剑的瞬间,他脸色变了。

那不是普通的木剑,剑身里蕴藏着一股奇异的灵力,五行俱全,却又浑然一体。

更重要的是,那股灵力中带着某种“意”,像天雷,像地火,像要摧毁一切阻碍的狂暴。

“咔嚓!”

周正的护体灵力被刺穿,木剑结结实实扎进他胸口,虽然只入肉一寸,就被他强大的灵力震开,但确实伤到了他。

血,从伤口渗出。

周正低头看着胸口的伤,又看看伊蘅芜,眼中第一次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你……你怎么可能……”

“因为现在是丑时。”伊蘅芜后退几步,木剑横在身前,“朔日丑时,功法反噬最烈。你的修为,现在最多只剩七成。”

周正瞳孔骤缩:“谁告诉你的?!”

伊蘅芜不答,再次挥剑,这一次不是惊雷,是蛰伏。

剑势变得绵密、沉静,她不求伤敌,只求缠斗,只求拖延时间。

周正怒了。他堂堂金丹长老,竟被一个炼气小辈伤到,还被看穿了弱点!

“找死!”他低吼一声,双手结印,洞穴里温度骤降,空气中凝结出无数冰锥,暴雨般射向伊蘅芜。

伊蘅芜挥剑格挡。木剑在她手中舞成一片暗红色的光幕,冰锥撞在上面,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碎裂、融化。

但她挡得越来越吃力。

境界差距太大了。即使周正只有七成实力,也是金丹期,灵力雄浑如海,根本不是她能抗衡的。

一记冰锥穿透剑幕,擦过她的肩膀,带起一蓬血花。

又一记刺穿她的小腿。

伊蘅芜踉跄后退,背抵在石壁上,再无退路。

周正一步步走近,眼中杀意沸腾:“本想留你一命炼药,现在看来……直接吞了你的灵根,更省事!”

他伸手,五指成爪,抓向伊蘅芜的天灵盖,这是邪功噬灵爪,一旦抓中,会直接抽取对方的灵根本源。

伊蘅芜闭上眼睛。

不是放弃,是凝聚最后的力量,惊雷一式,她只练到皮毛,从未真正发挥过威力。但现在,生死关头,她必须赌一把。

她调动体内所有的灵力,按五行相生的顺序疯狂流转。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循环越来越快,灵力越来越狂暴。

木剑开始颤抖,暗红色的剑身泛起五色微光。

就在周正的手即将触碰到她额头的瞬间,伊蘅芜睁开了眼睛。

眼中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片空明的决绝。

她挥剑。

不是刺,不是劈,是炸,把所有狂暴的灵力,所有决绝的意,不肯认命的倔强,全部灌注进这一剑里。

木剑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不是一种颜色,是五色交织,是混沌初开,是天地未分时的原始狂暴!

剑光撕开了洞穴的黑暗,撕裂了周正的护体灵力,撕裂了他脸上的狞笑,最后,撕裂了他的手掌。

“啊——!”

周正发出凄厉的惨叫,整只右手齐腕而断,伤口处五色灵力疯狂侵蚀,阻止他止血疗伤。

他惊骇地看着伊蘅芜,看着那柄已经碎裂的木剑,看着这个明明只有炼气三层、却爆发出堪比筑基后期威力的……

“怪……怪物……”他喃喃,转身就想逃。

但已经来不及了。

洞穴入口,孙执事和沈烬站在那里。

孙执事手里拿着一面铜镜,那是他从藏书阁深处翻出来的古宝定魂镜,对邪功修士有奇效。

“周正,你残害同门,修炼邪功,罪该万死。”孙执事声音冰冷,“今日,我便替宗门清理门户。”

铜镜照向周正。

镜面泛起清光,照在周正身上,他体内的邪功灵力瞬间暴走,像沸腾的油锅里泼进了水。

“不——!”周正嘶吼,身体开始膨胀、扭曲,皮肤下浮现出诡异的血纹。

他疯狂地冲向伊蘅芜,就算死,也要拉这个毁了他一切的怪物垫背!

沈烬想冲过去,但伤得太重,脚步踉跄。

孙执事催动铜镜,清光大盛,却也只能延缓周正的速度。

眼看周正的手就要抓住伊蘅芜的脖子——

伊蘅芜忽然笑了。

她看着周正,看着这个贪婪、残忍、为了一己私欲不择手段的人,露出一个笑容。

她抬起左手,那只刚才被冰锥刺穿、还在流血的手,按在了周正抓来的手掌上。

皮肤相触的瞬间,伊蘅芜体内的混沌灵力像找到了宣泄口,疯狂涌入周正体内。

给予他五行俱全的、纯净的、充满生机的灵力。

这对普通修士来说是滋补,但对修炼邪功、体内灵力早已污浊不堪的周正来说——

是剧毒。

“呃啊啊啊——!”

周正发出比刚才凄厉十倍的惨叫。他体内的邪功灵力被混沌灵力冲击、净化、消融,像冰雪遇上烈阳。

他的身体开始崩溃,从内部开始,一寸寸化作飞灰。

最后时刻,他看着伊蘅芜,眼中终于没了贪婪,没了杀意,只剩纯粹的恐惧。

“你……到底是什么……”

伊蘅芜收回手,看着周正彻底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一地灰烬。

“我是什么?”她轻声自语,“我是……从深渊里爬出来,不想再回去的人。”

说完这句话,她眼前一黑,向后倒去。

沈烬冲过来接住了她。

月光从洞口照进来,照在伊蘅芜苍白的脸上,照在她还在流血的手上,照在她嘴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笑上。

“她怎么样?”孙执事问。

沈烬探了探伊蘅芜的脉搏,虽然微弱,但还在跳动。

“还活着。”她声音发颤,“还活着……”

孙执事松了口气,收起铜镜:“此地不宜久留。周正虽死,但他背后可能还有人。我们先回去,等外门大比结束,再做打算。”

沈烬点头,抱起伊蘅芜,转身走出洞穴。

身后,灰烬被夜风吹散,了无痕迹。

仿佛今夜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但沈烬知道,不是梦。

伊蘅芜那一剑的光芒,那种决绝的眼神,所有这些,都真实得刻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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