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蘅芜昏睡了三天。
醒来时,窗外阳光刺眼,蝉鸣聒噪,已是盛夏正午。她动了动手指,浑身像被碾碎又重组过,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
“别动。”沈烬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伊蘅芜转过头,看见沈烬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卷绷带,正小心地给她换药。
左肩和小腿的伤口已经结痂,但被冰锥贯穿的地方留下了难看的疤痕,像两条扭曲的蜈蚣。
“你睡了三天。”沈烬说,“孙执事说你灵力透支,经脉受损,至少得静养半个月。”
伊蘅芜试着坐起来,被沈烬按住:“躺着。药田和藏书阁的活我都替你告假了,贡献点照发,不用担心。”
“周正……”伊蘅芜哑声问。
“死了。”沈烬顿了顿,“孙执事处理得很干净,没留下痕迹。戒律堂那边,只说周长老修炼过急走火入魔,这种借口骗不了人,但至少面上过得去。”
伊蘅芜松了口气,又想起什么:“那外门大比……”
“还有两天。”沈烬看着她,“你现在这样,别说大比,下床都费劲。放弃吧,我们想别的办法。”
伊蘅芜摇头:“我要参加。”
“你——”
“我必须参加。”伊蘅芜打断她,眼神坚定,“周正死了,但他背后可能还有人。只有成为内门弟子,得到宗门正式庇护,我们才算真正安全。”
沈烬沉默许久,最终叹了口气:“倔种……”
伊蘅芜愣了愣,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单。“抱歉……”她轻声说,“沈尽,我不想错过任何一个能够提升自己的机会,为了我也是为了你。”
“蘅芜。”沈烬说,“你现在……”
伊蘅芜摇头,她的现在是沈烬给的,是用命换的,但她知道,想要保护一个人,需要的可不止这一点。
“我会去的。”她说,“我不想再过那种躲躲藏藏、任人宰割的日子了。”
沈烬看着她,许久,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玉瓶。
“孙执事给的续脉丹,能暂时稳固经脉,让你恢复行动力。但只能维持三个时辰,而且药效过后,伤势会加重。”她把玉瓶放在伊蘅芜手心,“用不用,你自己决定。”
伊蘅芜握紧玉瓶,点头:“谢谢。”
傍晚,孙执事来了。
他看起来比之前更佝偻了,脸上多了几道细碎的伤痕,那是那天晚上催动定魂镜的反噬。古宝威能虽大,但对使用者的负担也重。
“醒了?”他在桌边坐下,倒了杯水,“感觉怎么样?”
“还行。”伊蘅芜坐起身,靠在床头,“就是……没什么力气。”
“正常。”孙执事从怀里摸出两本册子,“这是外门大比前二十名弟子的资料,我整理了一下。你的目标是第一,但也不能小看其他人,外门藏龙卧虎,有些人的实力,可能比表现出来的强得多。”
伊蘅芜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
排名第一的叫陆离,炼气六层,金火双灵根,主修剑法,据说已经摸到了剑意的门槛。
第二是秦月,炼气五层巅峰,水木双灵根,擅长阵法与符箓,心思缜密,难缠得很。第三到第十,也都在炼气四到五层之间。
而伊蘅芜,明面上的修为是炼气三层,实际战力可能略高,但境界差距摆在那里。
“你的优势在于混沌灵根。”孙执事说,“五行俱全,灵力属性变化多端,可以克制绝大多数单属性或双灵根修士。但你的劣势也很明显,修炼时间太短,实战经验太少,而且……伤没好。”
他看向伊蘈芜腿上的伤:“大比是擂台战,一对一,不许杀人,但伤残不论。你的腿伤会影响移动,对上速度快的对手会很吃亏。”
伊蘅芜低头看着自己的腿。伤口虽然结了痂,但稍微用力就会疼,更别说高速移动了。
“还有两天。”她说,“我能练。”
“练什么?练怎么瘸着腿打赢炼气六层?”孙执事摇头,“别逞强。今年的第一奖励是一把流云剑,中品法器,确实不错。但第二名第三名也有不错的奖励,一颗筑基丹,或者一件防御法器。以你现在的状态,拼个前三,比强争第一更实际。”
伊蘅芜没说话,只是翻看着那本册子,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
林虎,炼气四层,土灵根,主修防御功法《磐石诀》,号称外门防御第一。上一届大比,他靠着一身铜皮铁骨耗干了三个对手,最终排名第五。
“孙执事,”她忽然问,“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能找到克制防御型修士的方法,是不是就有机会?”
孙执事挑眉:“你想挑战林虎?”
“不。”伊蘅芜摇头,“我想……从最弱的下手,一路打上去。林虎这种防御型的,可以放在后面,等我状态好一些再对付。但前面几场,我必须赢得干脆利落,才能震慑其他人。”
孙执事点点头,“方法倒是有。”他从怀里又摸出一枚玉简,“《柔水剑诀》,黄阶中级功法,招式以柔克刚,专破防御。但……”他顿了顿,“你只有两天时间,而且没有剑,木剑碎了,铁剑也断了。”
伊蘅芜接过玉简,神识探入。玉简里是一套完整的剑诀,共九式,从“细流”到“汪洋”,层层递进。
她闭上眼睛,尝试在脑海里演练第一式“细流”,剑势如水,无孔不入,以最小的力道寻找对手防御最薄弱的一点。
但很快她就发现,这套剑诀对灵力控制的要求极高。需要将灵力凝聚成丝,像水一样渗透、侵蚀,而不是像惊雷剑那样爆发、摧毁。
“我可以试试。”她说,“至于剑……我有办法。”
沈烬看向她:“什么办法?”
伊蘅芜从枕下摸出那本古籍,墨老依附的那本:“墨老说,它可以暂时化作剑形。”
话音刚落,古籍泛起微光,书页无风自动,哗啦啦翻到最后几页。那些墨迹从纸上浮起,在空中交织、凝聚,最终化作一柄通体漆黑、无锋无刃的剑。
剑身光滑如镜,倒映着窗外的天光。没有剑格,没有剑柄,只有最纯粹的剑的形态。
“这是……”沈烬怔住。
“字剑。”伊蘅芜伸手握住剑柄,触感冰凉,却有种血脉相连的感觉,“墨老说,书里的字有灵,以灵铸剑,无坚不摧,也无物可摧,因为它本就是‘意’的凝聚,不是实体。”
孙执事盯着那柄黑剑,看了许久,最终摇头:“老夫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混沌灵根……果然不能以常理度之。”
他站起身:“既然你决定了,那就练吧。这两天我在这里守着,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
接下来的两天,木屋成了临时的修炼场。
伊蘅芜吞下了续脉丹。药力化开的瞬间,疼痛如潮水般退去,经脉里涌起温热的暖流,四肢重新充满力量。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但足够了。
她开始练《柔水剑诀》。
第一式“细流”,练了三百遍,才勉强摸到门道,剑尖不能抖,手腕不能僵,灵力要像呼吸一样自然流淌。到第五百遍时,黑剑刺出的轨迹终于有了水的意味,不再是直来直去,而是蜿蜒、迂回,寻找着最省力的路径。
第二式“涟漪”,练得更苦。需要一剑刺出,剑劲却要像水波一样扩散,一重接一重,层层叠加。伊蘅芜练到手腕肿得像馒头,虎口旧伤崩裂,鲜血染红了剑柄。
沈烬看不下去了,想让她休息,却被孙执事拦住。
“让她练。”孙执事说,“有些东西,只有在极限状态下才能领悟。”
第三天清晨,外门大比开始前两个时辰,伊蘅芜终于练成了前两式。
她站在院子里,手持黑剑,对着院中那块磨盘大的青石刺出一剑。
剑尖触石的瞬间,没有声响,没有火星,只有一种奇异的渗透感,黑剑像融入了石头,又像石头自己分开了让路。
三息之后,青石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从剑尖落点扩散开来,像一张蛛网。又三息,整块石头无声无息地碎裂成无数小块,堆成一摊石粉。
风一吹,石粉扬起,在晨光里闪着微光。
伊蘅芜收剑,脸色苍白,这一剑耗去了她三成灵力,腿上的伤口也隐隐作痛。续脉丹的药效,只剩一个时辰了。
“够了。”孙执事点头,“前几场的对手,用这两式足够应付。后面的……看情况吧。”
沈烬走过来,递给伊蘅芜一个包裹:“里面是干净的衣物,还有一瓶回气丹,省着点用,只有三颗。”
伊蘅芜接过包裹,看着沈烬眼下的青黑,知道她这几天也没睡好。
“等我回来。”她说。
沈烬点头,没说话,只是抬手理了理伊蘅芜鬓边散乱的头发。
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外门大比的场地设在山腰的演武场。
青石铺就的广场上,已经搭起了十座擂台,每座擂台长宽三丈,边缘刻着防护阵法,防止比斗余波伤及围观者。
广场四周人山人海。外门弟子几乎全到了,连一些内门弟子也下来看热闹,毕竟每年的外门大比,都可能冒出几个值得关注的好苗子。
伊蘅芜到的时候,抽签已经开始了。
她挤进人群,从签筒里抽出一支竹签,七号擂台,第三场,对手是王猛。
她翻看孙执事给的资料:王猛,炼气三层,土火双灵根,主修拳法《烈焰拳》,脾气暴躁,喜欢猛打猛冲,缺点是耐力不足,三板斧过后就后继乏力。
“运气不错。”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伊蘅芜转头,看见个圆脸少年,笑眯眯的,穿着洗得发白的外门弟子服,腰间挂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
“我叫钱小宝。”少年自我介绍,“也是七号擂台的,第一场。看你面生,新来的?”
伊蘅芜点头:“陈蘅,入门三个月。”
“三个月就敢来大比?”钱小宝瞪大眼睛,“有胆量!不过……你这腿怎么了?受伤了?”
伊蘅芜低头,她走路时已经尽量自然,但右腿还是有点跛。
“采药时摔的,不碍事。”
钱小宝“哦”了一声,也没多问,只是从布袋里摸出个小瓷瓶:“我这儿有上好的金疮药,要不要?”
“不用了,谢谢。”
“别客气嘛。”钱小宝硬塞给她,“我看你顺眼,交个朋友。待会儿要是咱们在擂台上碰见了,下手轻点就行。”
伊蘅芜哭笑不得,但还是收下了瓷瓶。
很快,比斗开始。
十座擂台同时进行,一时间场中灵力激荡,呼喝声、兵刃碰撞声、阵法嗡鸣声此起彼伏。
伊蘅芜在七号擂台边找了个位置坐下,一边调息恢复灵力,一边观察台上的战斗。
第一场就是钱小宝,对手是个使刀的女弟子。
钱小宝的武器很特别,是个算盘。黄铜算珠,紫檀木框,看着像个账房先生的工具。
但打起来时,算珠飞舞,叮当作响,每一颗都蕴含着不弱的灵力,专打对手关节、穴位,刁钻得很。
十招过后,女弟子被一颗算珠击中手腕,长刀脱手,无奈认输。
“承让承让!”钱小宝笑嘻嘻地拱手,跳下擂台,看见伊蘅芜,还冲她眨了眨眼。
第二场是两个炼气四层弟子的对决,打得难分难解,最后靠裁判判定才分出胜负。
轮到伊蘅芜时,日头已经升到头顶。
“七号擂台第三场,陈蘅对王猛!”
伊蘅芜走上擂台。
对面站着个壮硕的汉子,赤着上身,肌肉虬结,胸口纹着一团火焰纹身。他打量着伊蘅芜,尤其是她手里的黑剑,嗤笑一声:“拿根烧火棍就敢上台?劝你现在认输,免得待会儿哭鼻子。”
台下响起一阵哄笑。
伊蘅芜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剑柄。黑剑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没有锋芒,却有种莫名的压迫感。
裁判挥手:“开始!”
王猛大喝一声,双拳燃起赤红火焰,整个人像一头蛮牛冲撞过来,确实如资料所说,猛打猛冲,毫无花哨。
伊蘅芜没躲。
她站在原地,等王猛冲到身前五尺时,才抬起黑剑,轻轻一刺。
不是惊雷的狂暴,不是蛰伏的沉静,是柔水的绵密,第一式“细流”。
剑尖刺向王猛左肩一个不起眼的穴位。那是《柔水剑诀》里标注的气门穴,土火双灵根修士运转灵力时,这个穴位是灵力流转的节点之一。
王猛根本没把这一剑放在眼里,左拳直接砸向剑身,想把这烧火棍砸飞。
但拳剑相触的瞬间,他脸色变了。
没有预想中的碰撞,没有反震的力道,黑剑像条滑溜的泥鳅,顺着他的拳势一偏,剑尖依旧精准地点在气门穴上。
一股冰寒的水属性灵力顺着穴位侵入,瞬间打乱了他体内火灵力的运转。
王猛闷哼一声,右拳的火焰骤然熄灭,整个人踉跄后退,满脸惊骇:“你——!”
话音未落,伊蘅芜的第二剑到了。
依旧是“细流”,但这次点的是他右肋另一个穴位。
王猛想挡,但体内灵力紊乱,动作慢了半拍。剑尖再次点中,又是一股水灵力侵入,这次连土灵力也开始滞涩。
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
伊蘅芜像在完成一件精细的刺绣,每一剑都轻、准、稳,专挑王猛灵力运转的关键节点下手。她没用什么力气,甚至没怎么移动,腿伤不允许她做大幅度的闪躲。
但十剑过后,王猛已经脸色煞白,满头大汗。他体内的灵力像一锅煮沸的粥,完全失去了控制,别说攻击,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认输吗?”伊蘅芜问,声音平静。
王猛咬牙,还想硬撑,但刚提起一口气,就感觉经脉剧痛,差点跪倒。
“我……认输。”他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台下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议论声。
“这就赢了?”
“王猛在搞什么?放水?”
“不像……你看他脸色,是真不行了。”
“那小子用的什么剑法?看着软绵绵的,怎么这么邪门?”
裁判宣布伊蘅芜获胜。她走下擂台,腿上的伤口因为刚才的移动又开始渗血,但被裤腿遮着,没人看见。
钱小宝凑过来,眼睛发亮:“厉害啊陈师弟!你那是什么剑法?教教我呗!”
伊蘅芜摇头:“只是基础剑法,没什么特别的。”
“骗鬼呢!”钱小宝不信,但也没追问,只是从布袋里又摸出个小纸包,“给,糖糕,补充体力。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伤又发作了?”
伊蘅芜接过糖糕,道了声谢,找了个角落坐下调息。
第一场赢得轻松,但她心里清楚,王猛轻敌了,而且正好被《柔水剑诀》克制。接下来的对手,不会这么好对付。
续脉丹的药效,只剩半个时辰了。
她必须在这半个时辰内,再赢两场,进入前十,大比规则,初赛淘汰制,每人至少打三场,三场全胜者直接晋级前十,进行最后的排位战。
第二场的对手很快抽出来李青,炼气四层,水木双灵根,主修鞭法,特点是灵活多变,擅长游斗。
这对伊蘅芜来说,是最糟糕的类型。
腿伤限制了她的移动,而李青的鞭法正好需要大范围闪躲才能应对。
“麻烦了。”钱小宝也看到了对阵表,皱眉,“李青滑溜得很。去年大比她排名十二,今年据说又有精进。陈师弟,你这腿……能行吗?”
伊蘅芜没回答,只是默默吞下一颗回气丹。
丹药化开,灵力恢复了一些,但腿上的疼痛也更清晰了。她握紧黑剑,剑身传来墨老微弱的声音:
“丫头,硬拼不行。你得让她主动靠近你。”
“怎么靠近?”
“示弱。”墨老说,“你的腿伤是劣势,但也可以变成诱饵。让她以为有机可乘,等她近身……再用柔水剑诀。”
伊蘅芜明白了。
擂台上,李青已经站定。她是个高挑的少女,手里握着一条青色长鞭,鞭身布满细密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请指教。”她拱手,眼神锐利。
伊蘅芜也拱手:“请。”
裁判挥手,比斗开始。
李青没有像王猛那样猛冲,而是保持着安全距离,长鞭一抖,鞭梢像毒蛇般蹿向伊蘅芜右腿伤口处,果然,她看出了伊蘅芜腿脚不便。
伊蘅芜侧身躲开,但动作明显迟缓,脚步踉跄了一下。
李青眼睛一亮,长鞭再次袭来,这次是扫向伊蘅芜下盘,逼她跳跃闪躲。
伊蘅芜勉强跃起,但落地时右脚一软,差点摔倒。她拄着黑剑才站稳,额头渗出细汗,脸色也更白了。
台下有人摇头:“完了,这还怎么打?”
“李青也太狠了,专攻人家伤处。”
“擂台比斗,各凭本事,怪得了谁?”
李青嘴角微扬,攻势更紧。长鞭化作漫天鞭影,从各个角度袭向伊蘅芜,逼得她只能在小范围内腾挪闪躲,狼狈不堪。
三十招过后,伊蘅芜的右腿裤管已经被鞭梢划破好几处,渗出血迹。她喘着粗气,动作越来越慢,像是随时会倒下。
李青觉得时机到了。
她忽然变招,长鞭不再远攻,而是像条青蛇般缠向伊蘅芜的脖颈,这是她最拿手的绞杀,一旦缠实,立刻就能结束战斗。
鞭身及体的瞬间,伊蘅芜动了。
她迎着长鞭冲了上去。
李青一惊,想收鞭已经来不及。伊蘅芜左手一把抓住鞭身,鞭上鳞片割破手掌,鲜血淋漓,但她毫不在意。借着这股冲力,她整个人撞进李青怀里。
两人距离瞬间拉近到不足三尺。
李青想退,但伊蘅芜的黑剑已经抵在她咽喉。
剑尖冰凉,不带杀气,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你……”李青瞪大眼睛,“你刚才是装的?”
“你话多了。”伊蘅芜松开鞭子,后退一步,黑剑也收回。
她看向李青的右虎口处有一道细小的伤口,正在渗血。
那是刚才长鞭被抓住时,伊蘅芜用黑剑的剑柄反震造成的。伤口很小,但位置很巧,正好影响了李青握鞭的稳定性。
“如果你刚才继续远攻,我确实拿你没办法。”伊蘅芜说,“但你贪心了,想近身结束战斗。而近身……是我的优势。”
李青愣住,低头看着自己虎口的伤,许久,苦笑一声:“我输了。”
裁判宣布结果。
台下再次哗然。
“这样也行?”
“那小子是故意的!他故意示弱,引李青近身!”
“胆子也太大了,万一李青不收手,他脖子就断了!”
伊蘅芜走下擂台,腿已经疼得麻木了。拿出一颗丹药塞进嘴里,丹药化开,腿上的疼痛缓解了些,但伊蘅芜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续脉丹的药效……快到头了。
第三场的对手抽出来时,她心里一沉。
陆离。
外门第一,炼气六层,金火双灵根,已经摸到剑意门槛的剑修。
而她现在,腿伤发作,灵力只剩三成,续脉丹的药效最多还能撑一刻钟。
“认输吧。”钱小宝小声劝,“陆离那家伙……下手没轻没重的。去年大比,他明知不敌对方,便下毒手,自己败了对方也负伤不能参赛了。”
伊蘅芜看向远处的七号擂台。
陆离正站在那里,抱着一把赤红长剑,闭目养神。他似乎感觉到了伊蘅芜的目光,睁开眼,朝这边看了一眼。
眼神冷漠,像在看一只蝼蚁。
伊蘅芜收回目光,握紧了黑剑。
“我要打。”
陆离走上擂台时,台下彻底沸腾了。
“陆师兄!是陆师兄!”
“终于能看到陆师兄出手了!”
“那个叫陈蘅的小子惨了,陆师兄最讨厌投机取巧的人。”
伊蘅芜也走上擂台。她的右腿已经完全使不上力了,只能靠着左腿支撑,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稳。
陆离看着她,眉头微皱:“你受伤了。”
“不碍事。”伊蘅芜说。
“你现在认输,还来得及。”陆离声音平淡,“我不想欺负伤员。”
伊蘅芜摇头:“我想试试。”
陆离不再劝说,拔剑出鞘。赤红长剑在阳光下燃起一层淡淡的火焰,剑身嗡鸣,散发出灼热的气息。
“剑名焰芒,”他说,“小心了。”
裁判挥手:“开始!”
陆离没有立刻进攻。他站在原地,剑尖斜指地面,整个人像一柄未出鞘的剑,沉静,却蕴含着恐怖的爆发力。
伊蘅芜也没动。她在等,等陆离先出手,以她现在的状态,主动进攻等于自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台下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台上对峙的两人。
忽然,陆离一步踏出,手中焰芒剑平平递出,直刺伊蘅芜胸口。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多余的动作,就是最简单、最直接的一剑。
但这一剑里,有“意”。
剑意雏形,锋锐,炽烈,像要刺穿一切阻碍的火焰。
伊蘅芜瞳孔骤缩。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陆离能稳坐外门第一,这一剑的压迫力,比周正那晚的冰锥更可怕。不是因为威力更大,是因为更纯粹。
纯粹的杀意,纯粹的毁灭。
她不能躲,腿伤不允许。也不能挡,焰芒剑是约莫中品法器,她的黑剑只是字灵凝聚,硬碰硬必碎。
那就只有……
伊蘅芜闭上了眼睛。
不是放弃,是凝聚所有的感知,所有的意。
所有的感悟,在这一刻汇聚成一种模糊的、尚未成形的意。
是……包容。
包容黑暗,包容光明,包容残缺,包容新生。
包容这世间一切对立,一切矛盾。
然后她睁眼,挥剑。
黑剑迎向焰芒。
没有碰撞声。
两剑交错的瞬间,焰芒剑上的火焰忽然黯淡了一瞬。不是被熄灭,是像被什么东西吸收了,火焰中炽烈的火灵力,被黑剑里混沌的灵力同化、消融。
陆离脸色一变,立刻收剑后撤。
他盯着伊蘅芜手里的黑剑,眼神终于不再是漠然,而是惊疑:“你这是什么剑法?”
“自创的。”伊蘅芜说,“来试试?”
陆离轻笑一声,但他感觉到了这个只有炼气三层、还带着伤的小子,身上有种让他心悸的东西。
“有意思。”陆离笑了,第一次露出认真的表情,“那让我看看,你能抗到什么时候。”
他再次出剑。
这一次,剑势变了。不再是直刺,而是化作漫天剑影,像一场火焰风暴,笼罩了整个擂台。每一道剑影都真实不虚,每一剑都蕴含着剑意雏形。
伊蘅芜无处可躲。
她只能站在原地,挥动黑剑,用柔水剑诀的“涟漪”式,在身周布下一层又一层剑网。
剑影撞在剑网上,发出密集的叮当声。黑剑没有实体,不会断裂,但每一次碰撞,伊蘅芜都会感受到巨大的冲击力。
她的虎口再次崩裂,鲜血顺着手腕流下,滴在擂台上。腿上的伤口也彻底裂开,裤管被血浸透。
但她没退。
一步也没退。
因为她身后没有退路,退了,就输了。输了,就再也无法保护沈烬,无法保护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
三十剑,五十剑,一百剑……
伊蘅芜的视线开始模糊。续脉丹的药效彻底过去了,剧痛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灵力也快耗尽了,黑剑的光芒黯淡下去,剑身开始变得透明。
陆离的攻势也放缓了。他额头见汗,呼吸微促,这样高强度的攻击,对他来说也是巨大消耗。
“还要撑吗?”他问。
伊蘅芜没回答,只是握紧了剑。
那就……最后一剑。
陆离深吸一口气,焰芒剑上的火焰暴涨三寸。他双手握剑,整个人与剑合而为一,化作一道赤红流光,刺向伊蘅芜。
这是他的最强一剑,焰影穿心。
台下有人惊呼:“陆师兄动真格了!”
“那小子死定了!”
伊蘅芜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剑光,心里忽然无比平静。
她想起了墨老教她的:
“剑修的极致,不是人御剑,也不是剑御人,是……人剑合一。”
“但在这之前,你要先找到自己的‘道’。”
“你的道是什么?”
那时她答不上来。
现在,她好像懂了。
她的道,不是杀伐,不是守护,不是任何具体的什么。
她的道,是“存在”。
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反抗。
于是她笑了,迎着那道剑光,挥出了最后一剑。
不是柔水,不是惊雷,甚至没有招式。
只是最普通的一剑,像初学剑法的孩童,像第一次拿起树枝的自己。
剑出。
时间仿佛静止了。
焰芒剑停在伊蘅芜胸口前三寸,再也无法前进。
因为黑剑的剑尖,抵在了陆离的咽喉。
不是格挡,不是对攻,是……同时抵达。
“平手?”台下有人喃喃。
裁判也愣住了。按规则,先击中要害者胜。但这两剑几乎是同时抵达,该怎么判?
陆离收剑。
他看着伊蘅芜,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站都站不稳,却依旧握着剑的少年,眼中第一次露出敬佩。
“你赢了。”他说。
“还没分胜负。”伊蘅芜说。
“不,分出来了。”陆离摇头,“你的剑先碰到我,虽然只是很轻的一下,但我感觉到了。而且……”他顿了顿,“如果你刚才想杀我,我已经死了。”
伊蘅芜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黑剑。剑尖上,确实有一点极淡的血迹 那是陆离咽喉处被剑气划破的痕迹。
她自己都没察觉到。
“我认输。”陆离转身,对裁判说,“这场我输了。”
裁判犹豫了一下,看向高台,那里坐着几位内门长老,包括这次大比的主持者,传功长老张岳。
张岳站起身,声音传遍全场:“七号擂台第三场,陈蘅胜。”
台下死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喧哗。
“陆师兄认输了?!”
“那小子赢了外门第一?!”
“他才炼气三层啊!还带着伤!”
伊蘅芜站在原地,听着那些声音,感觉世界在旋转。
赢了?
她赢了?
腿一软,她向前倒去。
但没倒在地上。
一只手扶住了她。
是沈烬。
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来到了擂台边。
“够了。”沈烬说,“我们回去。”
伊蘅芜看着她,想笑,眼泪却先掉下来。
“嗯。”她说。
沈烬扶着她,走下擂台,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向山下的木屋。
身后,无数道目光追随着她们,惊诧的,羡慕的,嫉妒的,探究的。
但伊蘅芜不在乎了。
她靠着沈烬,感受着那份熟悉的温暖,闭上了眼睛。
天旋地转,意识沉入黑暗。
最后听到的,是墨老在脑海里轻声说:
“丫头,你做到了。”
“你的剑……有魂了。”
夕阳西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像两柄剑,并排插在大地上。
安静,却坚不可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