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蘅芜再次醒来时,已经躺在了内门“百草堂”的病榻上。
空气里弥漫着药香,不是谷底那种苦涩的野生草药味,而是精心炮制后的温润醇厚。
她睁开眼,看见素白的帐顶,和窗外投进来的、被窗棂切割成方格的阳光。
“醒了?”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伊蘅芜转过头,看见床边坐着个中年女修,青衣素袍,发髻简单,手里正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她眉眼温柔,眼神却极锐利。
“您是……”
“百草堂执事,柳如烟。”女修把药碗递过来,“你已经昏睡五天了。外伤好得差不多了,但经脉透支严重,至少得休养一个月。”
伊蘅芜接过药碗,小口喝着。药很苦,但入腹后化作暖流,滋润着干涸的经脉。
“沈……我姐姐呢?”她问。
“在外间等着。”柳如烟说,“不过她现在不能进来,传功长老要见你。”
伊蘅芜动作一顿。
柳如烟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你在大比上的表现,惊动了不少人。混沌灵根,炼气三层,带伤击败外门第一……这种奇迹,对有些人来说是惊喜,对有些人来说,是威胁。”
“长老们……会怎么处置我?”
“不清楚。”柳如烟起身,“但记住,无论他们问什么,你都只说该说的。不该说的,一个字都别提。”
她走到门口,回头又补充一句:“尤其是关于你的剑法,还有……你是怎么修炼的。”
门关上,屋里恢复安静。
伊蘅芜放下空碗,试着运转灵力,经脉依旧刺痛,但至少能感受到微弱的灵力流动了。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心被鞭子割破的伤口已经结痂,虎口的崩裂处也敷了药膏。
一切都在好转。
除了……心里那份不安。
约莫一盏茶后,房门再次打开。进来的是个外门执事,面无表情:“陈蘅,传功长老有请。”
伊蘅芜下床,腿还有些软,但能走了。她跟着执事走出百草堂,穿过长长的回廊,来到一座巍峨的大殿前。
殿门上方悬着匾额,上书传功堂三个大字,铁画银钩,气势磅礴。
执事在门前停下:“长老在里面等你,自己进去吧。”
伊蘅芜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大殿空旷,光线昏暗。正中央的高台上,坐着三个人。
中间的是传功长老张岳,白须白发,面容清癯,眼神如古井无波。左边是戒律长老李肃,依旧脸如寒铁。右边是个伊蘅芜没见过的女长老,三十许人,容貌姣好,眉宇间却透着刻薄。
“弟子陈蘅,拜见三位长老。”伊蘅芜躬身行礼。
张岳抬了抬手:“免礼。你伤势如何?”
“已无大碍,谢长老关心。”
“那就好。”张岳顿了顿,“今日叫你来,是想问问大比之事,你最后击败陆离的那一剑,是什么剑法?”
来了。
伊蘅芜垂眼:“回长老,弟子没有学过什么高深剑法。那一剑……只是情急之下的本能反应。”
“本能反应?”右边的女长老开口,声音尖细,“一个炼气三层弟子,本能反应能挡下炼气六层全力一击?陈蘅,要说实话。”
伊蘅芜沉默。
李肃冷冷道:“据查,你入门前是个采药孤儿,从未接触过修炼。入门三个月,就从凡人突破到炼气三层,还在大比上击败外门第一。这速度,这战力,绝不是普通功法能造就的。说吧,谁在暗中教你?”
空气凝固了。
伊蘅芜能感觉到三道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身上,带着审视、怀疑,还有……贪婪。
“没有人教。”她抬起头,眼神干净,“弟子只是……运气好。”
“运气好?”女长老嗤笑,“那你的混沌灵根也是运气好?你在大比上化解李青鞭法、破解陆离剑意的本事,也是运气好?”
伊蘅芜不说话了。
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这些长老活了几百年,什么没见过?她的异常,根本瞒不过去。
张岳忽然叹了口气:“罢了。既然你不愿说,我们也不逼你。但有一点你要明白,青云宗是正道宗门,容不得邪魔外道。若你修炼的是邪功,或者背后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宗门绝不会姑息。”
“弟子明白。”
“明白就好。”张岳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抛给伊蘅芜,“这是内门弟子令牌。从今天起,你便是内门弟子,拜入清虚峰门下。清虚峰主闭关多年,峰内事务暂由执事长老打理。你每月可领内门弟子月例,也可去藏经阁一层挑选功法。但——”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半年之内,不得离开清虚峰范围。半年后,若你修为能突破到炼气六层,且无异常,便可解除禁足。若不能,或期间被发现修炼邪功……后果自负。”
伊蘅芜握紧玉牌,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到心里。
“弟子……遵命。”
“退下吧。”
走出传功堂时,阳光刺得伊蘅芜眼睛发疼。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玉牌,青玉质地,正面刻着“青云”二字,背面是“清虚峰·陈蘅”。玉牌边缘还残留着温热,是张岳掌心留下的温度。
这个老人,给了她一条生路,也给了她一道枷锁。
“陈师弟!”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伊蘅芜抬头,看见钱小宝气喘吁吁跑过来,手里还拎着个食盒:“可算找着你了!听说你醒了,我特意去膳堂要了份灵米粥,还加了点补气血的药材……”
他打开食盒,热气腾腾的粥香飘出来。
伊蘅芜愣了愣:“你……”
“别客气别客气!”钱小宝把食盒塞给她,“咱们好歹在擂台上并肩作战过,那就是朋友!对了,恭喜你啊,成了内门弟子!清虚峰虽然偏了点,但好歹是内门,资源比外门强多了!”
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自己成了内门弟子一样高兴。
伊蘅芜接过食盒,心里那点冰凉被冲淡了些:“谢谢。”
“谢什么!以后发达了别忘了我就行!”钱小宝嘿嘿俩声搓搓手,压低声音,“不过……你得小心点。我听说,有些内门师兄师姐不太服气,觉得你一个炼气三层凭运气进内门,抢了他们的名额。还有人想找你切磋切磋……”
“知道了。”伊蘅芜点头,“我会注意的。”
“那就好。”钱小宝又叮嘱几句,才挥手离开。
伊蘅芜提着食盒,往百草堂走。路上遇见几个内门弟子,都对她投来异样的目光,好奇的,不屑的,敌视的。
她低着头,加快脚步。
回到百草堂时,沈烬已经在外间等着了。
她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卷书,但眼神放空,显然没看进去。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伊蘅芜,眼睛亮了一瞬。
“怎么样?”她问。
伊蘅芜把食盒放在石桌上,坐下,把传功堂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沈烬听完,沉默良久。
“清虚峰……”她轻声说,“那地方……很偏。”
“偏才好。”伊蘅芜说,“没人打扰,正好修炼。”
沈烬看着她,眼神复杂:“半年,炼气六层。以你混沌灵根的速度,其实不难。但问题是……他们会一直盯着你。你修炼得越快,他们越怀疑你背后有人,或者修炼了邪功。”
“那就慢点修。”伊蘅芜说,“反正有半年时间,不急。”
“还有那些想找你麻烦的内门弟子。”沈烬皱眉,“你伤还没好,现在对上他们……”
“不是还有你吗?”伊蘅芜忽然说。
沈烬愣住。
伊蘅芜看着她,眼睛弯起来:“柳执事说,外门大比前三都可以申请入内门。你是第三名,也可以来吧?”
沈烬沉默。
伊蘅芜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你……不想来?”
“不是不想。”沈烬摇头,“是不能。我……我有些事,必须去做。”
“什么事?”
沈烬看着她,许久,才开口:“拿回我的剑。”
伊蘅芜明白了。
烬余剑。那把被折断的、属于沈烬过去的剑。
“我陪你一起去。”她说。
“不行。”沈烬拒绝得干脆,“藏剑阁在内门深处,守卫森严,你去就是送死。而且……清虚峰的禁足令,你不能违反。”
“可是——”
“没有可是。”沈烬站起来,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这是我自己事,我自己解决。你好好在清虚峰养伤,修炼,等我回来。”
伊蘅芜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太了解沈烬了,这个人看着温和,骨子里比谁都倔。一旦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你……什么时候走?”她问。
“明天。”沈烬说,“柳执事已经批准了我的内门申请,我去灵剑峰,那里专修剑道,离藏剑阁最近。”
“灵剑峰……”伊蘅芜喃喃,“我听说那里竞争很激烈。”
“正好。”沈烬笑了,笑容里带着某种久违的锋芒,“沉寂太久了,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
夕阳西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在石桌上交织。
像两条短暂的相交线,很快又要分开。
“沈尽。”伊蘅芜轻声唤。
“嗯?”
“活着回来。”
沈烬看着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你也是。”她说,“在清虚峰,好好的。”
清虚峰在青云宗最北边,靠近护山大阵的边缘。
山势不高,但极陡,像一柄倒插的剑。
峰顶常年云雾缭绕,看不到全貌。上山的路只有一条青石台阶,蜿蜒如蛇,掩在茂密的古木之间。
伊蘅芜拿着玉牌,沿着台阶一步步往上走。
腿伤还没完全好,走得很慢。但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空气中的灵气越来越浓郁,比外门浓郁至少三倍,比百草堂还浓郁。
混沌灵根自动运转,贪婪地吸纳着这些灵气。经脉里的刺痛在灵气的滋润下渐渐缓解,像干涸的土地逢了甘霖。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的平台,铺着平整的青石板。平台尽头是几座殿宇,白墙黛瓦,飞檐斗拱,古朴雅致。殿前有棵巨大的银杏树,树干需三人合抱,枝叶繁茂,金黄的叶子落了一地。
树下坐着个老道,正在打盹。
伊蘅芜走上前,躬身:“弟子陈蘅,奉命前来清虚峰。”
老道没反应。
伊蘅芜等了等,又唤了一声:“前辈?”
老道这才慢悠悠睁开眼,打了个哈欠:“哦,新来的?叫什么?”
“陈蘅。”
“陈蘅……”老道眯着眼打量她,“就是那个混沌灵根的小子?”
“是。”
“嗯,看着是挺特别的。”老道从怀里摸出一本册子,翻了翻,“清虚峰现在加上你,一共五个人。峰主闭关,不管事。日常事务由我负责,贫道道号云虚,你叫我云虚师叔就行。”
他把册子递给伊蘅芜:“这是清虚峰的规矩,自己看。住处在西厢,自己挑一间空的。每日辰时到巳时,我在银杏树下讲道,想听就来,不听也不强求。每月初一来我这儿领月例,其他时间……爱干嘛干嘛。”
伊蘅芜接过册子,翻看,确实很简单,就三条:
一、不得私自离峰。
二、不得残害同门。
三、不得损坏峰内财物。
没了。
“就……这些?”她有些不确定。
“不然呢?”云虚师叔又打了个哈欠,“清虚峰是养老的地方,不是培养天才的地方。你能来这儿,说明上面那些人……唔,反正你懂的。在这儿安安分分待着,别惹事,别找死,就是最大的规矩。”
他说得直白,伊蘅芜反而松了口气。
这样最好。没人管,没人问,正好可以安心修炼。
“多谢师叔。”她行礼。
“去吧去吧。”云虚师叔摆摆手,又闭上眼睛,很快传出轻微的鼾声。
伊蘅芜拿着册子,往西厢走。
西厢是一排厢房,共十间,但只有三间门前挂着名牌,看来清虚峰确实人丁稀少。
她挑了最靠里的一间,推门进去。
屋子不大,但干净整洁。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还有个小小的打坐蒲团。窗户外能看到后山的竹林,风吹过时,竹叶沙沙作响。
伊蘅芜放下行囊,其实没什么东西,就几件换洗衣物,几瓶丹药,还有那本墨老依附的古籍。
她把古籍放在书桌上,轻声唤:“墨老?”
书页无风自动,翻到中间一页。墨迹浮起,凝聚成模糊的人形。
“这地方……不错。”墨老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灵气充沛,又僻静,正适合你养伤。”
“半年,炼气六层。”伊蘅芜说,“能行吗?”
“若只求境界,不难。”墨老说,“但你的问题不在境界,在质。混沌灵根吸纳的灵力太杂,虽然你初步构建了五行循环,但还不够稳固。强行提升境界,只会让根基更虚浮。”
“那怎么办?”
“沉淀。”墨老说,“这半年,你别急着突破。先稳固根基,把五行循环打磨圆融,把经脉的伤彻底养好。等根基扎实了,境界提升水到渠成。”
伊蘅芜点头。她坐到蒲团上,闭目调息。
混沌灵根自动运转,周围的灵气像受到召唤,化作五色光点涌入体内。她引导着这些灵气按五行相生的顺序流转,一遍,又一遍。
起初还有些滞涩,但一个周天后,循环渐渐顺畅。五种属性的灵气不再互相冲撞,而是像五条溪流,汇成一条平稳的大河,在经脉里奔流不息。
经脉的伤处传来酥麻的感觉,那是灵气在滋养、修复。
三个时辰后,伊蘅芜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
体内的灵力总量没有增加,但更精纯了,运转也更自如。腿上的伤处传来温热感,疼痛减轻了大半。
“不错。”墨老评价,“照这个速度,最多一个月,伤势就能痊愈。两个月,五行循环可成。三个月,根基稳固。剩下三个月,足够你突破到炼气六层,甚至可能更高。”
伊蘅芜松了口气。
看来半年的期限,并不算苛刻。
她起身,推开窗户。夕阳正好,把竹林染成暖金色。远处传来悠扬的钟声,是青云宗的晚钟,浑厚,苍凉,在群山间回荡。
她忽然想起沈烬。
灵剑峰在青云宗南边,离这里很远。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顺利拜入,有没有被人欺负。
“想她了?”墨老问。
伊蘅芜点头。
“那就好好修炼。”墨老说,“只有变强了,才有资格站在她身边,而不是躲在后面让她保护。”
伊蘅芜握紧拳头。
“嗯。”
接下来的日子,伊蘅芜过上了规律到近乎单调的生活。
每日寅时起床,打坐调息两个时辰,吸纳清晨最纯净的灵气。
辰时到巳时,去银杏树下听云虚师叔讲道,虽然这位师叔大多数时间都在打盹,但偶尔清醒时说的几句话,总能让她有豁然开朗之感。
巳时过后,去后山竹林练剑。
没有固定的剑法,只是最基础的刺、劈、撩、挂,一遍又一遍,直到每一个动作都成为本能。
有时候墨老会指点她,教她如何将五行灵力融入剑招,如何用水的柔韧化解金的锋锐,用火的炽烈点燃木的生机。
午时回屋休息,研读从藏经阁借来的功法典籍,清虚峰虽然偏,但内门弟子的权限还在,每月可以去藏经阁一层挑选三本功法。
伊蘅芜挑的都是最基础的,《五行基础》《灵气导引》《经脉初解》,不求高深,只求夯实根基。
未时到申时,继续练剑,或者研究阵法、符箓,这些都是墨老要求的。它说,混沌灵根的优势在于包容,既然能容万法,那就什么都学一点,触类旁通。
酉时过后,打坐调息,巩固一天的收获。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清虚峰确实很安静。除了伊蘅芜,另外四个同门都神出鬼没,一个整天在屋里炼丹,药味能把人熏晕。
一个在後山养了群灵兽,每天跟动物说话,还有个喜欢研究阵法,经常把自己困在阵里出不来,得云虚师叔去捞人。
最后一个……伊蘅芜没见过。听说在峰顶闭关,已经三年没下来了。
没人来打扰她,也没人来找麻烦,就像云虚师叔说的,清虚峰是养老的地方,没人有那个闲心管一个新人。
直到一个月后。
那天伊蘅芜正在竹林练剑,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喧哗声。
她收起剑,循声走去。声音是从前山平台传来的,夹杂着争执和灵力碰撞的波动。
等她赶到时,平台已经围了几个人。
云虚师叔坐在银杏树下,依旧在打盹,仿佛对眼前的冲突视而不见。
对峙的双方,一方是清虚峰那个养灵兽的同门,伊蘅芜知道他叫牧云,炼气五层,整天跟一群兔子、松鼠混在一起。
另一方是三个陌生面孔,穿着灵剑峰的弟子服,为首的是个高瘦青年,腰间佩剑,神色倨傲。
“牧云师兄,我劝你还是把那株月华草交出来。”高瘦青年冷声道,“那草长在我灵剑峰地界,理应归我们所有。”
牧云怀里抱着一只雪白的兔子,声音温和:“赵师弟,月华草长在两峰交界处,本就无主。而且是我先发现的,按宗门规矩,谁先发现归谁。”
“规矩?”赵姓青年嗤笑,“在青云宗,实力就是规矩。你一个炼气五层,守得住那株草吗?”
他身后的两个同门也上前一步,都是炼气四层。
气氛顿时紧张。
牧云叹了口气,把怀里的兔子放下,拍了拍它的脑袋:“小白,去一边玩。”
兔子蹦蹦跳跳跑了。
他这才看向赵姓青年:“所以,赵师弟是要强抢了?”
“是又怎样?”赵姓青年拔剑出鞘,“别说我没给你机会,现在交出月华草,跪地认错,我就当这事没发生过。否则……”
剑光一闪,直指牧云咽喉。
牧云没动。
但下一瞬,赵姓青年的剑停在了半空,不是他主动停的,是剑身被两根手指夹住了。
云虚师叔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依旧睡眼惺忪,却只用两根手指就夹住了那柄中品法器的长剑。
“赵小子,这儿是清虚峰。”他懒洋洋地说,“要打架,回你们灵剑峰打去。”
赵姓青年脸色涨红,想抽剑,却发现剑像被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
“云虚师叔,您这是要包庇同门?”
“包庇?”云虚师叔笑了,“我只是在教你们规矩,清虚峰的规矩。”
他手指一弹。
“叮”的一声脆响,长剑脱手飞出,插在远处的青石板上,剑身兀自颤动。
赵姓青年踉跄后退,满脸惊骇。
“滚吧。”云虚师叔摆摆手,“再敢来清虚峰闹事,我就去问问你们峰主,是怎么教的弟子。”
三个灵剑峰弟子脸色难看,但不敢再逗留,捡起剑灰溜溜走了。
牧云躬身:“谢师叔解围。”
“解什么围。”云虚师叔又坐回树下,“你一个炼气五层,打不过三个小崽子?”
牧云苦笑:“弟子……不善争斗。”
“那就学。”云虚师叔闭上眼睛,“清虚峰是养老,不是等死。该争的时候不争,等别人骑到你头上,就晚了。”
他说完就没了声音,又睡了过去。
牧云摇摇头,转身看见伊蘅芜,愣了一下:“陈师弟?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伊蘅芜说,“师兄没事吧?”
“没事。”牧云笑了笑,“习惯了。灵剑峰那些人,仗着人多势众,经常来欺负我们这些偏僻峰头的弟子。师叔说得对……是该学学怎么打架了。”
他抱起跑回来的兔子,往後山走去,背影有些落寞。
伊蘅芜站在原地,看着那三个灵剑峰弟子离开的方向,眼神渐渐沉下来。
沈烬……也在灵剑峰。
她会不会,也被人这样欺负?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心里,再也拔不出来。
那天之后,伊蘅芜修炼得更刻苦了。
她不再满足于基础的剑招,开始尝试将五行灵力与剑法结合,不只是简单的附着,而是真正的融合。
金灵力的锋锐,让剑更快,更利。
木灵力的生机,让剑势连绵不绝。
水灵力的柔韧,让剑招变化无穷。
火灵力的炽烈,让剑意更具侵略性。
土灵力的厚重,让剑势稳如磐石。
每一种属性都有其特性,也有其局限。伊蘅芜要做的,是取长补短,让它们相辅相成。
这很难。
比单纯的练剑难十倍。她经常因为灵力调配不当,导致剑招失控,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
有一次试图将火灵力融入“细流”式,结果剑尖燃起火焰,差点把竹林点着。还有一次想用土灵力增强剑势的厚重感,却让剑变得笨重迟缓,连抬起来都费劲。
但她没放弃。
墨老说,混沌灵根的修炼没有前人经验可循,每一步都得自己摸索。而摸索,就意味着试错,意味着受伤,意味着无数次的失败。
那就试,那就错,那就失败。
反正她最擅长的,就是在失败里爬起来。
三个月后的一天清晨,伊蘅芜在竹林里练剑。
她没用什么高深的剑法,只是最基础的刺。但这一刺里,蕴含了五行循环的完整意境,起手时是金的锋锐,刺出时是水的柔韧,中段转为木的生机,末端爆发火的炽烈,最后以土的厚重收势。
一剑刺出,空气中浮现出五色微光,像一道小小的彩虹。
剑尖触及一根碗口粗的竹子。
没有声响,没有断裂。
竹子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从剑尖落点开始,向上蔓延了三尺,然后停下。
伊蘅芜收剑。
风吹过,那截竹子悄无声息地化作粉末,簌簌落下,露出里面完好无损的竹心。
将竹子的表皮和竹肉剥离,却不伤及最核心的部分。
伊蘅芜看着那截光秃秃的竹心,许久,轻轻吐出一口气。
“成了。”墨老的声音响起,带着难得的欣慰,“五行循环,圆融无碍。这一剑,已经有了道的影子。”
伊蘅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光滑,虎口的旧伤早已痊愈,只留下淡淡的疤痕。体内灵力奔流不息,五行相生,循环往复,再没有一丝滞涩。
炼气四层,水到渠成。
不,不只是炼气四层。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灵力精纯度、浑厚度,都远超同阶修士。如果现在再对上陆离,她有信心……十招之内结束战斗。
“休息几天吧。”墨老说,“过犹不及。”
伊蘅芜点头,收剑回屋。
刚到门口,就看见牧云站在那里,怀里依旧抱着那只白兔,脸色却有些凝重。
“陈师弟,你最近……有没有感觉到什么异常?”他问。
“异常?”伊蘅芜想了想,“没有。怎么了?”
牧云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这几天,后山来了几个陌生面孔,在竹林附近转悠。我让小白去探查,它说……那些人身上有杀气。”
伊蘅芜眼神一凝:“灵剑峰的?”
“不确定。”牧云摇头,“但肯定不是清虚峰的人。陈师弟,你入门时间短,可能不知道,清虚峰虽然偏,但因为靠近护山大阵边缘,偶尔会有一些……不该出现的东西溜进来。”
“不该出现的东西?”
“魔气。”牧云吐出两个字,“虽然很微弱,但我养了这么多年灵兽,对气息最敏感。小白说,那几个人身上……有魔气的味道。”
伊蘅芜心脏猛地一跳。
魔气?青云宗是正道宗门,怎么会有魔修混进来?
“师叔知道吗?”她问。
“我还没告诉他。”牧云苦笑,“师叔他……你知道的,除非天塌下来,否则他懒得管。而且没有确凿证据,说了也没用。”
他顿了顿,看着伊蘅芜:“陈师弟,你最近小心点。那些人……可能是冲你来的。”
“我?”伊蘅芜愣住,“为什么?”
“灵根。”牧云说,“对某些人来说,你是天才。对另一些人来说……是上好的材料。”
他说完,抱着兔子匆匆走了,留下伊蘅芜一个人站在门口。
夕阳西下,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低语。
伊蘅芜握紧了拳头。
她忽然想起沈烬说过的话: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坏。如果有人突然对你示好,或者突然对你露出獠牙……那一定是因为,你身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混沌灵根。
是她最大的依仗,也是最大的灾祸。
夜,渐渐深了。
伊蘅芜没有点灯,只是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竹林。
月光皎洁,竹影婆娑,本该是静谧美好的景象。但此刻,那些摇曳的阴影里,仿佛藏着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视。
她忽然很想沈烬。
想她说话的语气,想她练剑时的身影,想她揉自己头发时掌心的温度。
如果她在,一定会说:“怕什么?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然后提起剑,挡在自己身前。
伊蘅芜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却掉下来。
她擦掉眼泪,从书桌上拿起那本古籍,轻声唤:“墨老。”
书页翻动,墨迹浮起。
“决定了?”墨老问。
“嗯。”伊蘅芜点头,“我不会躲。”
“那就做好准备。”墨老说,“如果那些人真是冲你来的……今晚,就是他们动手的最好时机。”
朔日,无月。
天地间最黑暗的时刻。
伊蘅芜握紧了黑剑。
她坐在屋里,闭目调息。
五行灵力在体内缓缓流淌,像一条安静的大河,表面平静,深处却暗流汹涌。
子时过半,窗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
脚步很轻,落地无声,显然是训练有素的好手。他们在窗外停住,似乎在确认屋里的情况。
伊蘅芜没有动,呼吸依旧平稳绵长,像是真的睡着了。
片刻,窗户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
一根细竹管伸进来,吹出一缕淡灰色的烟雾,迷魂香,低阶修士常用的手段。
伊蘅芜屏住呼吸,混沌灵力自动运转,将吸入的那点烟雾瞬间分解、净化。
烟雾散尽,三道黑影翻窗而入。
他们动作迅捷,落地无声,呈品字形将床铺围住。其中一人抬手,掌心泛起诡异的红光,按向熟睡中的伊蘅芜额头,又是噬灵爪,和周正一样的邪功。
就在手掌即将触碰到皮肤的瞬间,伊蘅芜睁开了眼睛。
眼中没有睡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
她抬手,抓住了那只手腕。
“等你很久了。”她说。
黑影大惊,想抽手,却发现手腕像被铁钳夹住,纹丝不动。他另一只手化掌为刀,劈向伊蘅芜脖颈。
伊蘅芜没躲。
她只是握着那只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
骨骼断裂的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黑影惨叫一声,另外两人立刻反应过来,同时出手,一人拔刀斩向伊蘅芜手臂,一人结印施展束缚法术。
伊蘅芜松开手,身形如鬼魅般滑开,避开了刀锋和法术。她手中铁剑出鞘,没有花哨的剑招,只是最简单的横斩。
剑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
很慢,却带着某种不容闪避的势头。
两个黑影想躲,却发现周围空气变得粘稠,像陷入了泥沼。他们眼睁睁看着那道剑光逼近,斩过自己的腰腹。
没有鲜血飞溅。
剑光及体的瞬间,他们感觉体内的灵力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不是吞噬,是……净化。
混沌灵力侵入经脉,将那些污浊的、带着魔气的邪功灵力洗涤、分解,化作最纯净的五行灵气,反哺回天地间。
两人软倒在地,浑身无力,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第一个被拧断手腕的黑影见势不妙,转身想逃。
伊蘅芜没有追。
她只是抬手,对着那人的背影,隔空一抓。
五行灵力从掌心涌出,化作一只无形的大手,将那人牢牢攥住,拖回屋里,摔在地上。
整个过程,不到十息。
三个炼气五层的邪修,连像样的反抗都没有,就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伊蘅芜收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月光重新照进来,照亮了屋里三张惊骇欲绝的脸。
“谁派你们来的?”她问。
三人闭嘴不言。
伊蘅芜也不逼问。她从怀里摸出三张符箓,是最低阶的真言符,效果有限,但对炼气期修士足够了。
符箓贴在三人额头,她指尖泛起灵光,点在符箓中心。
“说。”
三人眼神开始涣散,嘴唇不受控制地开合:
“是……是阴罗宗……”
“奉命……来抓混沌灵根……”
“宗门内……有内应……是……是……”
话没说完,三人同时身体一僵,七窍流出黑血,气绝身亡。
自毁禁制。
伊蘅芜脸色微沉。
阴罗宗,魔道三宗之一,以吞噬他人灵根修炼邪功闻名。
他们竟然把手伸进了青云宗,而且……有内应。
她走到尸体边,仔细搜查。
除了几件低阶法器和一些魔道丹药,没有其他线索。但在其中一人的内衣夹层里,她发现了一小块黑色的骨片。
骨片冰凉,表面刻着诡异的符文,散发着一股阴寒的气息。
“这是……魔种。”墨老的声音响起,带着凝重,“魔道控制下属的手段。种下魔种,生死不由己。一旦背叛,魔种爆发,魂飞魄散。”
伊蘅芜握紧骨片:“能追踪到施术者吗?”
“不太能,这很危险。”墨老说,“魔种与施术者神魂相连,你探查它,对方也会有所感应。”
“那就让他感应。”伊蘅芜眼神冰冷,“我要知道……内应是谁。”
她盘膝坐下,将骨片放在掌心,混沌灵力缓缓注入。
骨片上的符文亮起幽光,一股阴冷的神识顺着灵力反溯而来,像一条毒蛇,想要侵入她的识海。
伊蘅芜不闪不避,任由那股神识进入。
然后……用混沌灵力将其包裹、分解、消化。
远在青云宗某处,一个正在打坐的弟子猛地睁开眼睛,喷出一口鲜血。
“怎么可能……”他满脸惊骇,“我的魔种……被净化了?”
他立刻掐诀,想要切断与魔种的联系,但已经晚了。
一道冰冷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
“找到你了。”
黑袍人如遭雷击,浑身剧颤。
他想反抗,但那股力量太诡异,太霸道。它像阳光下的冰雪,将他所有的防御、所有的魔气,都消融得干干净净。
最后时刻,他看见了一双眼睛。
干净,清澈,却带着某种俯瞰蝼蚁般的漠然。
“你……”他只来得及说出一个字,意识就彻底沉入黑暗。
清虚峰,木屋里。
伊蘅芜睁开眼睛,掌心骨片化作粉末,随风飘散。
她知道了。
内应的名字,身份,还有……藏身之处。
“藏剑阁,执事长老,吴峰。”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真是……好大的胆子。”
窗外,天色渐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有些人,再也看不到今天的太阳。
伊蘅芜起身,推开房门。
晨光洒在她脸上,在光里干净得不染尘埃。
但她的眼神,已经和三个月前不一样了。
少了怯懦,少了茫然。
多了坚定,多了……杀意。
“该去练剑了。”她说。
提着剑,走向竹林。
背影挺拔,像一柄刚刚开锋的剑。
安静,却已见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