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峰的死,在青云宗掀起的波澜,比伊蘅芜预想中要小。
一个执事长老练功走火入魔,暴毙而亡,尸身被魔气侵蚀,连全尸都没留下,这是戒律堂给出的结论。
虽然有些弟子私下议论,说吴长老死状诡异,七窍流出的血是黑的,骨头都酥了,但很快就被上面压了下去。
就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荡开几圈涟漪,然后恢复平静。
但伊蘅芜知道,这平静是假的。
那天之后,她在清虚峰的生活,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云虚师叔不再整天在银杏树下打盹,偶尔会睁开眼睛,目光扫过后山竹林的方向,停留片刻,又闭上。
牧云师兄养的兔子小白,开始时不时出现在她屋外,蹲在窗台上,红眼睛盯着屋里,一盯就是半天。
那个研究阵法的同门,有一天突然在她屋外布了个简单的预警阵,说是练手,却刚好覆盖了所有能潜入的路径。
他们在保护她。
用他们自己的方式。
伊蘅芜没说什么,只是每日练剑更勤了。五行循环圆融之后,她的修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炼气五层,只用了十天。炼气六层,一个月。
当半年期限的最后一天到来时,她已经站在了炼气七层的门槛上。
“该去报备了。”墨老提醒,“半年之约已满,你得去传功堂解除禁足。”
伊蘅芜点头。她换了身干净的内门弟子服,青色长袍,袖口绣着青云纹,腰间系着那块清虚峰的玉牌。头发束成简单的发髻,用一根木簪固定。
镜子里那张脸,比半年前成熟了些,褪去了少年的圆润,线条变得清晰锐利。
眼神也变了。
少了怯懦,多了沉静。像深潭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有暗流。
她推开门,走出屋子。
晨光正好,洒在竹林上,露珠在叶片上闪烁,像一地碎钻。远处传来悠扬的钟声,是青云宗的晨钟,浑厚,悠长,穿透云雾。
“陈师弟。”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伊蘅芜转身,看见牧云站在不远处,怀里依旧抱着那只白兔。他脸色有些凝重:“传功堂那边……今天人很多。”
“人多?”
“各峰的长老、执事,还有不少内门核心弟子。”牧云顿了顿,“像是……专门等着你。”
伊蘅芜眼神微凝:“为什么?”
“不知道。”牧云摇头,“但小白很不安,它说,那些人里,有不干净的味道。”
又是魔气?
伊蘅芜握紧了拳。半年过去了,阴罗宗的爪子,还没缩回去?
“谢谢师兄提醒。”她躬身。
牧云叹了口气:“陈师弟,虽然清虚峰偏,但也是青云宗的一部分。如果真的……真的有人要对你不利,师叔不会坐视不管的。”
“我知道。”伊蘅芜说,“但我自己的事,我想自己解决。”
她转身,沿着青石台阶下山。
背影挺直,像一柄出鞘的剑。
牧云看着她的背影,许久,轻声对怀里的兔子说:“小白,你说……我们能护住她吗?”
兔子蹭了蹭他的手,红眼睛里映着晨光,安静,又深邃。
传功堂前的广场,今天确实很热闹。
十几位长老、执事坐在高台上,台下站着近百名内门弟子,修为最低也是炼气六层,高的甚至有筑基初期。
他们分列两旁,泾渭分明,左边是灵剑峰、天元峰这些强势峰头的弟子,神色倨傲,右边是清虚峰、百草堂这些偏僻峰头的人,大多沉默低调。
伊蘅芜走进广场时,所有的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像无数根针,扎在皮肤上。
她面不改色,走到高台下,躬身:“清虚峰弟子陈蘅,前来复命。”
高台正中,传功长老张岳看着她,眼神复杂:“半年之期已满,你修为如何?”
“回长老,弟子已突破炼气六层。”
话音落下,广场上响起低低的哗然。
“炼气六层?这才半年!”
“他入门的时候才炼气三层吧?这速度……”
“混沌灵根,果然妖孽。”
张岳抬手,示意安静。他起身,走到台边,俯瞰着伊蘅芜:“炼气六层,确实达到了要求。但你的修炼速度,未免太快了些。按宗门规定,弟子修炼速度异常,需过问心路,验明道心,查证是否修炼邪功。”
问心路。
青云宗三大试炼之一,位于主峰后山,是一条蜿蜒向上的石阶路。
路上设有重重幻阵,会引动修士内心最深处的恐惧、欲望、执念,道心不坚者轻则重伤,重则疯癫。
“弟子愿往。”伊蘅芜说,声音平静。
张岳盯着她看了许久,最终点头:“好。明日辰时,问心路开启。若能通过,你便是正式的内门弟子,过往一切,既往不咎。”
“谢长老。”
伊蘅芜行礼,转身离开。
身后,那些目光依旧钉在她背上,像要把她刺穿。
走出广场时,一个人拦住了她。
是陆离。
半年不见,他修为也精进了,已经摸到了炼气七层的门槛。眼神依旧锐利如剑,但少了当初的倨傲,多了几分凝重。
“陈师弟。”他开口。
“陆师兄。”伊蘅芜停下脚步。
“问心路……不好过。”陆离看着她,“我去年走过一次,差点没出来。那幻阵会挖出你心里最不愿面对的东西,一遍遍重演,直到你崩溃。”
“多谢师兄提醒。”
“我不是在提醒你。”陆离顿了顿,“我是在劝你,如果……如果你修炼的真是邪功,现在坦白,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一旦上了问心路,什么都藏不住。”
伊蘅芜抬头,与他对视:“师兄觉得,我修炼的是邪功吗?”
陆离沉默。
许久,他摇头:“我不知道。但你的剑……太干净了。邪功修出来的剑,不会有那种干净。”
“那师兄还担心什么?”
“我担心的是人。”陆离压低声音,“有些人……不想让你过问心路。明天的试炼,不会太平。”
他说完,转身走了,留下伊蘅芜一个人站在原地。
风从广场上吹过,带着初夏的燥热,也带着某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回到清虚峰时,伊蘅芜在银杏树下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柳如烟,百草堂的执事。
她依旧穿着那身青衣素袍,坐在石桌旁,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和云虚师叔说话。看见伊蘅芜,她放下茶杯,招手:“过来。”
伊蘅芜走过去,行礼:“柳执事。”
“坐。”柳如烟指了指对面的石凳,“我来给你送点东西。”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玉瓶,放在桌上:“清心丹,问心路上用的。幻阵引动心魔时含一颗,能保持灵台清明。但记住,只能维持一炷香时间,省着用。”
伊蘅芜接过玉瓶:“谢谢柳执事。”
“不用谢我。”柳如烟看着她,眼神复杂,“是沈烬让我送来的。”
伊蘅芜心脏猛地一跳:“她……她在哪儿?”
“灵剑峰。”柳如烟说,“她很好。半年前拜入灵剑峰,三个月突破炼气五层,现在已经是内门核心弟子。上个月在剑台论道上连胜三场,得了峰主赏识,赐下流云剑,就是你大比赢的那把剑的姊妹剑。”
她说得平静,但伊蘅芜听得出,这半年,沈烬一定吃了不少苦。
灵剑峰竞争激烈,一个废人出身的外来者,要在那里站稳脚跟,谈何容易。
“她……”伊蘅芜想问什么,却不知从何问起。
“她让你别担心。”柳如烟仿佛看穿她的心思,“专心过问心路。过了,她自会来找你。过不了……”她顿了顿,“她就陪你一起下山,找个地方开药铺去。”
伊蘅芜眼眶一热。
这个傻子。都已经是内门核心弟子了,还说这种话。
“还有这个。”柳如烟又拿出一封信,“她给你的。”
信封很普通,没有署名。伊蘅芜接过,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我相信你,我等你。”
字迹潦草,像是匆匆写就,但每一笔都力透纸背,像剑锋刻上去的。
伊蘅芜握着那张纸,许久,轻轻折好,贴身收起。
“我知道了。”她说。
柳如烟起身,拍了拍她的肩:“问心路难,但难不过人心。记住,幻阵里的一切都是假的,只有你手里的剑是真的。”
她说完,转身下山。
云虚师叔这才慢悠悠开口:“明天……小心点。”
伊蘅芜看向他:“师叔知道什么?”
“知道得不多。”云虚师叔喝了口茶,“只知道……有人不想让你过问心路。明天的试炼,除了幻阵,可能还有别的东西。”
“是什么?”
“不知道。”云虚师叔摇头,“但能在问心路上动手脚的……身份不低。”
他放下茶杯,浑浊的眼睛看向伊蘅芜:“如果你现在放弃,我可以保你平安离开青云宗。以你混沌灵根的天赋,去哪个宗门都有人要。”
“我不走。”伊蘅芜说。
“为什么?”
“因为沈烬在这里。”伊蘅芜站起身,“我说过要保护她。”
她说得平静,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云虚师叔看了她许久,最终笑了:“那就去吧。清虚峰的人,绝对不能怂。”
他挥挥手:“去准备吧。明天,我送你到问心路口。”
伊蘅芜躬身,转身回屋。
问心路位于主峰后山,是一条蜿蜒向上的青石台阶,共九百九十九级。
路很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是陡峭的崖壁,壁上刻满了古老的符文,在晨光里泛着微光。路尽头隐在云雾中,看不清有什么。
辰时,问心路前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各峰长老、执事,还有来看热闹的内门弟子。张岳站在路口的石碑旁,身后站着几位戒律堂的执事,面色肃穆。
伊蘅芜到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她穿着内门弟子服,腰间佩着那柄黑铁剑,手里握着柳如烟给的清心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像一潭深水。
“陈蘅。”张岳开口,“问心路规则,你可清楚?”
“清楚。”伊蘅芜说,“一、不得动用灵力攻击幻阵。二、不得回头。三、不得停留超过三息。违者,试炼失败。”
“很好。”张岳点头,“那便开始吧。日落之前,若能走到尽头,便算通过。”
伊蘅芜躬身,转身,踏上第一级台阶。
瞬间,周围的喧哗消失了。
不是安静,是绝对的死寂。连风声、虫鸣都听不见,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在胸腔里回荡。
她继续向上走。
第十级台阶时,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
竹林、木屋、篝火、石壁上的字迹,谷底的景象一幕幕浮现。她看见瘦小的自己拖着沈烬回山洞,看见沈烬在石壁上教她写字,看见那个雪天,沈烬说“你是我唯一能看见的光”。
温暖,真实,像昨天才发生的事。
但很快,景象变了。
沈烬的脸开始模糊,声音开始扭曲:“你是个怪物……没有脸的怪物……凭什么让我对你好……”
篝火熄灭,石壁上的字迹化作血书:
“都是假的……我对你好……只是为了利用你……”
伊蘅芜脚步一顿。
她知道这是幻阵,知道这些都是假的。但心脏还是像被一只手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她咬破舌尖,剧痛让她清醒了些。然后继续向上走。
第三十级台阶,景象再变。
这次是清虚峰。牧云师兄倒在地上,胸口插着剑,血染红了白兔的毛。云虚师叔坐在银杏树下,七窍流血,却还在笑:“看……这就是你要守护的东西……”
远处,沈烬剑架在脖子上。她看着伊蘅芜,眼神绝望:“救我……”
伊蘅芜握紧剑柄,指节发白。
她知道这是幻阵,知道这些都是假的。
但……
“假的又如何?”一个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轻柔,诱惑,“你明知道是假的,还是想救他们,对吗?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啊。重情,重义,把别人看得比自己重要,多傻啊。”
伊蘅芜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中一片清明。
“是,我重情,重义。”她说,“但正因如此,我才更要往前走,只有变强了,才能保护他们,才能让这些假的,永远成不了真的。”
她迈步,踏过那些幻象。
幻象在她脚下破碎,化作光点消散。
第五十级台阶,景象再变。
这次是她自己。
没有脸的自己,站在谷底,仰头望着崖缝里漏下来的一点光。然后伸出手,开始撕扯那片空白,没有五官,就自己撕出五官。血从脸上流下来,滴在地上,嗤嗤作响。
疼。
真实的疼。
幻阵开始攻击她的肉身了。
伊蘅芜感觉脸上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像真的有人在撕她的脸。她抬手摸去,掌心一片湿漉,是血。
“这就是你的过去。”那个声音又响起,“没有脸,没有身份,什么都没有。是沈烬给了你脸,给了你名字,给了你一切,但你配吗?一个从深渊里爬出来的怪物,配得到这些吗?”
伊蘅芜停下脚步。
血从她脸上流下,滴在青石台阶上,一滴,又一滴。
她看着那些血,忽然笑了。
“是啊,我不配。”她说,“所以我才要拼命活着,拼命变强,拼命……让自己配得上。”
她抬手,把那些血按回伤口,按进皮肤,按进骨头里。
“这张脸是沈烬给的,这条命是自己挣的。”她一字一句,“我就是从深渊里爬出来的怪物,那又怎样?怪物……也有活着的权利。”
她迈步,继续向上。
脸上的伤口开始愈合。不是幻阵失效了,是她用自己的意志,强行压制了幻阵的侵蚀。
第一百级台阶。
景象再变。
这次是娘。
不是记忆里模糊的影子,是清晰的、活生生的娘。她穿着粗布衣,坐在简陋的茅屋里,正在缝补一件小衣服。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伊蘅芜,眼睛亮起来:“蘅芜?你回来了?”
伊蘅芜愣在原地。
“快进来。”娘招手,“娘给你做了新衣服,试试看合不合身。”
茅屋里很暖和,有饭菜的香味,有阳光晒过被褥的味道。一切都是那么真实,真实到……伊蘅芜几乎要相信,过去那一切都是梦,这才是现实。
“来啊。”娘笑着,眼角有细密的皱纹,“傻站着干什么?”
伊蘅芜向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就在她要踏进茅屋的瞬间,她停住了。
“怎么了?”娘问,眼神温柔。
伊蘅芜看着她,许久,轻声说:“我从来没有真正看见过您。”
娘低头沉默,她脸色变了。
“还有,”伊蘅芜继续说,“你从来不会叫我蘅芜。你说,芜字不吉利,所以只叫我阿蘅。”
茅屋开始崩塌,娘的身影开始模糊。
“为什么……”她喃喃,“为什么你不肯留下来……这里不好吗?”
“好。”伊蘅芜说,“但假的,再好也是假的。”
她转身,继续向上走。
身后传来娘凄厉的哭声,像刀子一样剐着她的心。
但她没回头。
一步,又一步。
第三百级台阶时,幻阵的强度开始倍增。
这一次不再是具体的景象,是纯粹的情绪,恐惧,绝望,孤独,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像潮水般涌来,要把她淹没。
伊蘅芜感觉自己又回到了谷底。
不是有沈烬的谷底,是最初那个,只有她一个人的谷底。黑暗,寒冷,寂静,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见。她蜷缩在山洞里,数着水滴声,一天,两天,三天……不知道第几天,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存在。
“也许我早就死了。”那个声音说,“死在山里,死在野兽嘴里,死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现在的一切,都只是死前的幻觉。”
伊蘅芜跪倒在台阶上,双手抱头。
疼。从灵魂深处传来的疼。
她想放弃,想就这么躺下,想……结束这一切。
但就在这时,她想起了沈烬。
想起了她递过来的热石头,想起了她一笔一画教自己写字,想起了那个雪天,她笑着说“想记住你笑起来的样子”。
还有那张纸条:
“我相信你,我等你。”
伊蘅芜睁开眼睛。
她撑着剑,一点点站起来。
“我不会死。”她说,“至少……不会死在这里。”
她继续向上走。
第五百级台阶,幻阵开始攻击她的记忆。
谷底的记忆开始模糊,沈烬的脸开始淡去,清虚峰的竹林开始消散。所有她在意的人,在意的事,一点一点,从她脑海里被抹去。
到最后,她甚至忘了自己是谁,为什么在这里,要做什么。
只有一种本能,驱使着她继续向上。
走。
一直走。
第七百级台阶时,她彻底空了。
像一张白纸,什么都没有。
但就在这片空白里,有什么东西开始生长。
不是记忆,不是情感,是某种更本质的、与生俱来的东西。
是存在本身。
是即便一无所有,也要活下去的意志。
是即便忘了所有,也要向前走的执着。
伊蘅芜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有茧,是练剑磨出来的。虎口有疤,是旧伤留下的。这些痕迹,是她活着的证明。
她抬起头,看向前方的路。
还有两百九十九级。
她迈步。
这一次,步伐很稳,很慢,却再也没有停顿。
第八百级,幻阵开始攻击她的身体。
她感觉自己的手脚开始消失,身体开始透明,像要化作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但她还在走。
用仅存的意识在走。
第九百级,幻阵开始攻击她的道。
那个声音最后一次响起:
“你修的什么道?混沌灵根,五行俱全,看似包容一切,实则什么都没有。你没有坚定的信念,没有明确的目标,你只是……随波逐流。这样的你,凭什么证道?凭什么……活下去?”
伊蘅芜停下脚步。
她看着前方的路,只剩下九十九级。
然后她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
“我修的道……就是活着。”
“活着,就是我的道。”
话音落下,周围所有的幻象、所有的声音,全部消散。
问心路恢复了原本的样子,青石台阶,陡峭崖壁,晨光从山顶洒下来,照亮了前路。
伊蘅芜迈步,向上。
一步,一步,又一步。
当最后一级台阶被她踏在脚下时,她看见了路尽头的景象——
不是山顶,不是平台。
是一面镜子。
一面巨大的、光滑如水的镜子,立在悬崖边,倒映着天空和云海。
镜子里,是她自己。
但又不是她自己。
那张脸,是她现在的脸,但眼神……是她曾经没有脸时的眼神。
空白,虚无,却又包容一切。
镜中的她开口,声音和她的声音重叠:
“你看到了什么?”
伊蘅芜看着镜中的自己,许久,回答:
“看到了……我自己。”
“满意吗?”
“不满意。”伊蘅芜说,“但……我接受。”
镜面泛起涟漪。
然后,镜子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开阔的平台,和平台上站着的人——
张岳,几位长老,还有……沈烬。
她站在平台边缘,穿着灵剑峰的核心弟子服,腰间佩着流云剑,眼神紧紧盯着伊蘅芜。
看见她完好无损地走上来,沈烬明显松了口气,嘴角微微扬起,但很快又压下去,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只是那双眼睛,亮得像晨星。
“恭喜。”张岳开口,声音里带着复杂的情绪,“问心路,通过。”
伊蘅芜躬身:“谢长老。”
“从今日起,你便是青云宗正式的内门弟子。”张岳顿了顿,“清虚峰,或者……你想转去其他峰头?”
伊蘅芜抬头,看向沈烬。
沈烬轻轻摇头。
伊蘅芜懂了。她转向张岳:“弟子想留在清虚峰。”
“好。”张岳点头,“那便回去吧。明日起,你可自由出入内门各峰,享受内门弟子一切待遇。”
他挥挥手,带着几位长老转身离开。
平台上,只剩下伊蘅芜和沈烬。
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对视着。
风吹过,扬起她们的发梢和衣摆。
许久,沈烬走过来,停在伊蘅芜面前。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伊蘅芜的脸,刚才在幻阵里撕出的伤口已经愈合,连疤痕都没留下。
“疼吗?”她问。
“疼。”伊蘅芜老实说,“但……值得。”
沈烬笑了。
不是那种难看的、苦涩的笑,是真的、轻松的笑。
像冰雪初融,像花开瞬间。
“走吧。”她说,“回家。”
伊蘅芜点头。
两个人并肩,沿着来时的路下山。
阳光正好,洒在她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像两柄并排的剑,安静,却坚不可摧。
身后,问心路隐在云雾里,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但伊蘅芜知道,不是梦。
那些恐惧,那些疼痛,那些差点将她吞噬的黑暗,都是真的。
而她,从里面走出来了。
带着她的道,她的剑,和她要守护的人。
一起走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