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彻底驱散夜雾时,两人已深入苍狼山脉五十余里。
山势如狼脊般嶙峋陡峭,古木参天,树冠遮蔽了大半天空。
空气里弥漫着腐叶与松脂混合的气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臊,这是妖兽领地标记的气息。
沈烬走在前面,流云剑未出鞘,但剑柄上的手始终维持着三寸距离。
她的步伐很轻,踩在积年落叶上几乎无声,左脸的伤疤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深刻,像一道刻进骨子里的烙印。
伊蘅芜跟在她身后三步,神识如蛛网般铺开。筑基期的感知比炼气期敏锐十倍,她能听到三十丈外松鼠在树洞里翻身,能闻到五十丈外某棵铁桦木树脂渗出的清苦气味,能感到脚下十丈深处,一条暗河正缓慢流淌。
还有……别的东西。
“有东西在看我们。”她轻声说。
沈烬脚步未停:“几只铁背苍狼的幼崽,在三百步外的岩缝里。它们的父母应该在附近捕猎。”
“不止。”伊蘅芜闭眼,混沌灵力在经脉中流转,感知延伸得更远,“还有……人。至少两个,藏在北边那棵枯树后面。”
沈烬眼神一凝。
她停下脚步,右手按上剑柄。流云剑发出轻微的嗡鸣,像在渴战。
枯树后静了片刻。
然后,两个身影走了出来。
都是散修打扮,穿的是兽皮拼接的粗陋衣物,脸上涂着灰绿色的草汁,几乎与山林融为一体。
一个高瘦如竹竿,手里提着猎弓,另一个矮壮,腰间挂着短斧。修为都在炼气七层左右,眼神警惕而凶狠。
“两位道友。”高瘦散修开口,声音沙哑,“这条路,不太平。”
沈烬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们。
矮壮散修补充:“前面是狼喉峡,天然迷阵,进去了就出不来。我们有地图,可以带路。代价嘛……”他打量着两人的行囊,“十块下品灵石,或者等值的丹药。”
这是典型的山匪式交易,以情报和向导为名,行勒索之实。若不给,可能尾随偷袭,若给得爽快,反而会被认为是肥羊,招来更多麻烦。
伊蘅芜看向沈烬。
沈烬的手从剑柄上移开,伸进行囊,摸出一个小布袋。她掂了掂,扔给高瘦散修:“五块下品灵石,再加两瓶回气丹。带我们出狼喉峡,到了安全地带再付另一半。”
这是妥协,也是试探。
高瘦散修接过布袋,打开看了一眼,眼中闪过贪婪,但很快收敛。他咧嘴笑,露出黄牙:“爽快。我叫老竹,他是石头。跟我来。”
两人转身带路,步伐快而熟悉。
沈烬和伊蘅芜跟上,保持着五步距离。
伊蘅芜用神识传音给沈烬:“他们身上有血腥味,很新鲜。不止是兽血。”
沈烬几不可察地点头,回音:“弓箭手左手虎口有厚茧,是常年拉弓的手。但弓弦是新的,旧的断了,或者……染血太多不得不换。”
两人都明白:这两个散修,不是善类。
但初入山脉,有人带路总比硬闯迷阵好。至于之后……看他们识不识相。
走了一刻钟,前方出现一道峡谷入口。
两侧山崖高百丈,崖壁近乎垂直,呈灰黑色,布满风蚀的孔洞。
谷口宽仅三丈,向内望去,白雾弥漫,深不见底。最诡异的是风声,风从谷口灌入,在岩壁间回旋,发出类似狼嚎的呜咽声,时远时近,听久了让人心生烦躁。
“这就是狼喉峡。”老竹停步,指着谷口一块不起眼的石碑,“看见没?上面刻着古文字,警告生人勿入。但咱们有诀窍。”
石碑半埋在苔藓里,字迹模糊,但伊蘅芜认出了几个残字:“……迷魂……勿……归……”
是古篆体。
她走近,伸手想触摸碑文。
“别碰!”石头突然喝道,“那碑有古怪,碰了会做噩梦!”
伊蘅芜的手停在半空。
沈烬看向老竹:“诀窍是什么?”
老竹从怀里掏出一截干枯的藤蔓,藤蔓上每隔三寸就有一个天然形成的节点,像一串缩小的骷髅头。
他将藤蔓举到面前,对着谷口的风向转动,那些节点在风中发出细微的哨音。
“听声音。”他说,“节点响得最急的方向,就是生路。声音最弱的,是死路。至于不响的……”他咧嘴,“那是鬼路,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伊蘅芜凝神感知。
混沌灵力对声音的敏感度极高。她听到哨音在雾气中折射、反射、叠加,形成复杂的声场。确实,某些方向的回音更清晰,某些方向则像被吞噬了一般寂静。
但还有一种声音,极细微,像冰块碎裂,从峡谷深处传来。
她看向沈烬,传音:“深处有东西。不是妖兽,是……冰?”
沈烬眉头微蹙。
这时,老竹已经选定方向:“走这边。跟紧我,别踩到地上的白苔,那是迷魂藓,踩碎了会散发致幻孢子。”
四人入谷。
一进峡谷,世界瞬间变了。
雾气浓得化不开,能见度不足五步。岩壁上的孔洞像无数只眼睛,静静注视着闯入者。
风声更凄厉了,不再是单纯的狼嚎,而是混杂着哭泣、低语、尖笑……像有无数亡魂在耳边窃窃私语。
伊蘅芜感到识海微微震荡。
混沌灵根自发运转,在识海外层形成一层流动的护膜,将那些杂音过滤大半。但她还是“听”到了几个清晰的词:
“……脸……还给我……”
“……好冷……冰封三千年……”
“……猫……伞……等……”
最后一个词让她心头一跳。
猫?伞?
她想起昨晚的梦,银龙,伤口,冰花。
是巧合吗?
“小心!”沈烬突然低喝。
伊蘅芜回神,发现前方老竹和石头不见了。
雾气中只剩下她和沈烬,以及……四面八方逐渐逼近的绿光。
狼的眼睛。
不是一两只,而是十几对。
铁背苍狼的狩猎队,不知何时已将她们包围。
沈烬流云剑出鞘,剑身泛起赤红火焰,她将伊蘅芜护在身后,低声道:“那两人引我们进埋伏。你守后方,我开路。”
话音刚落,狼群动了。
三道灰影从左侧扑来,速度极快,爪尖泛着幽绿毒光。
沈烬剑光横扫,火焰剑气如扇面展开,逼退两匹,第三匹却以诡异的角度扭身,一口咬向她小腿。
伊蘅芜的黑铁剑同时刺出。
没有火焰,没有雷霆,只是平平无奇的一刺。但剑尖刺入狼腹的瞬间,混沌灵力迸发,抽吸生机。
那匹狼连惨叫都未发出,便软倒在地,腹部没有伤口,但眼神已涣散。
她握剑的手很稳,但呼吸急促了一瞬。
沈烬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剑势更急。火焰剑气在雾中划出明亮的轨迹,逼得狼群不敢近身。但狼群狡猾,一击不中便退入雾中,从另一个方向再次扑来。
消耗战。
狼群在消耗她们的灵力,等她们力竭。
伊蘅芜闭眼,将神识扩散到极限。
雾气干扰严重,但混沌灵力对活物的感应格外敏锐。她看到十三匹狼的位置,三匹在前,五匹在左,四匹在右,还有一匹……在头顶崖壁上,蓄势待扑。
“头顶!”她喝道。
沈烬剑势上挑,火焰剑气冲天而起,与扑下的狼影撞个正着。
轰!
狼影被击飞,撞在岩壁上,发出骨骼碎裂的闷响。但与此同时,左右两侧的狼群同时扑上!
伊蘅芜双手握剑,黑铁剑在身前画圆。
混沌灵力注入,那个圆不再是简单的防御,而是开始旋转,五行轮转,相生相克,形成一个微型的灵力漩涡。扑来的狼爪触碰到漩涡边缘,力道被带偏,轨迹扭曲,甚至互相撞在一起。
这是她从《混沌筑基篇》残页中悟出的雏形:混沌剑意·守势。
虽然粗糙,但有效。
沈烬趁机斩出三剑,又解决两匹狼。狼群终于退却,绿光在雾中远去,留下几具尸体和浓重的血腥味。
战斗结束,不过二十息。
沈烬收剑,气息微乱。她走到一具狼尸旁,蹲下检查。
“不是普通狩猎。”她翻动狼尸颈部,露出一道新鲜的疤痕,不是剑伤,是某种细刃切割的痕迹,“有人在这些狼身上动了手脚,刺激了它们的凶性。”
伊蘅芜想起那两个散修:“老竹和石头……”
“他们不是主谋。”沈烬起身,看向峡谷深处,“只是棋子。真正的人……在等我们继续深入。”
她擦去剑上血迹,突然咳嗽起来。
不是普通的咳嗽,是压抑的、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闷咳。她用手捂住嘴,肩头微微颤抖,指缝间渗出暗金色的光点。
“沈尽!”伊蘅芜上前扶住她。
沈烬摆摆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一粒丹药服下。
“旧伤。”她喘息稍定,声音沙哑,“刚才用力过猛,牵动了。”
伊蘅芜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左脸伤疤在雾气中微微发亮,像活过来一样蠕动。她想起之前书中看到的话:“金丹破碎者,重修如逆水行舟。每一次动用力量,都会消耗本源。消耗殆尽之日,就是道基崩塌之时。”
“接下来我开路。”伊蘅芜说,声音很轻,但坚定。
沈烬想反对,但对上她的眼睛,那里有某种不容置疑的东西。
“……好。”沈烬最终点头,“但若遇筑基中期以上敌人,立刻退。你的混沌灵根虽特殊,但境界差距太大。”
伊蘅芜嗯了一声,握紧黑铁剑,走到前面。
雾气依旧浓,但她的神识已经适应了这种环境。混沌灵力如触手般延伸,在雾气中勾勒出地形:前方三十丈有岔路,左路狭窄但哨音清晰,右路宽阔但寂静无声。
她选了左路。
走了约百步,前方出现一个岩洞,洞口被藤蔓半遮。哨音就是从洞里传出的,但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更细微的声音——
滴水声。
不是普通的水滴,是……冰融化的声音。
伊蘅芜拨开藤蔓,愣住了。
洞内不大,三丈见方,中央有一洼浅池。池水清澈见底,池底铺满白色细砂。但池水上空,悬浮着一朵冰花。
冰花有六瓣,每瓣都薄如蝉翼,晶莹剔透,内部流淌着淡蓝色的光晕。
它缓缓旋转,花瓣边缘不断融化,滴落的水珠在半空就凝结成冰晶,落入池中,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美得不真实。
但更让伊蘅芜震惊的是冰花散发的气息,纯净、古老、带着凛冽的龙威。
这是……龙息凝成的冰花?
“这是龙泪冰。”沈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走进岩洞,看着冰花,眼神复杂,“传说龙族在极度悲伤或痛苦时,泪水会化为冰晶,蕴含一丝本源龙气。这朵冰花……至少凝结了三千年。”
三千年。
伊蘅芜想起梦中那条银龙胸口的伤。它在流血,血滴在冰面上,凝固成冰花。
是它吗?
她伸手想触碰。
“别碰。”沈烬抓住她手腕,“龙泪冰蕴含的龙威太强,识海可能会被冻伤。”
话音刚落,冰花忽然停止了旋转。
六片花瓣同时绽放,中心浮现出一幕画面——
雪原。无边的雪原。一条银白色的龙盘踞在冰峰上,闭目沉睡。
它的胸口有一道狰狞的伤口,暗金色的龙血缓慢渗出,滴落,在下方的冰湖中冻结成一朵朵冰莲。
画面一转。
冰湖边缘,站着一个撑伞的女子。
伞是雪青色,竹骨纸面,伞沿垂落细雪。女子穿着月白襦裙,长发用红绳松松系着,发间露出一对……猫耳?
她仰头看着冰峰上的龙,猫尾在身后轻轻摆动。
“笨龙。”女子开口,声音清脆如铃,“你还要睡多久呀?”
龙没有回答,只是呼吸间带起风雪。
女子撑伞走近,伸手触碰龙鳞。她的手指纤细,指甲圆润,指尖触碰到龙鳞的瞬间,整条龙微微颤抖,伤口渗血的速度加快。
“疼吗?”女子问,猫耳耷拉下来,“肯定疼。但你要一直睡下去吗?等我老了,死了,你还在睡,谁给你撑伞挡雪?”
画面开始模糊。
最后一幕,女子将伞插在冰面上,伞面旋转,展开四象图影。她转身离开,猫尾扫过雪地,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
冰花收敛,重新开始旋转。
洞内寂静,只有水滴声。
伊蘅芜感到脸颊冰凉。
她抬手摸去,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流了泪。泪水在指尖凝结成细小的冰晶,带着一丝微弱的龙气共鸣。
沈烬沉默地看着她,良久,轻声说:“你和那条龙……有因果。”
“我梦见过它。”伊蘅芜擦去冰泪,“它在流血,在呼唤。”
“呼唤谁?”
“不知道。但刚才那个猫耳女子……她叫那条龙‘笨龙’。她认识它。”
沈烬走到池边,蹲下身,看着池底的白砂。她伸手捞起一把,砂粒在掌心闪烁,每一粒都刻着极细微的符文。
“留影砂。”她说,“配合龙泪冰,可以记录某个特定时刻的景象。刚才的画面,是三千年前真实发生过的。”
她将砂粒放回池中,起身:“那个猫耳女子,应该是传说中的狸仙,九命玄猫化形,浮世妙妙屋的主人。只是没想到她与霜雪龙君寒霁是旧识,这段影像,可能是她留给后来者的……线索?还是警告?”
伊蘅芜想起梦中听到的呼唤。
还有那句模糊的“……猫……伞……等……”
“她在等。”伊蘅芜说,“等那条龙醒来。或者……等有人去帮它?”
沈烬看着冰花,眼神深邃:“龙泪冰出现在这里,不是偶然。狼喉峡的迷阵,可能不是天然形成,而是有人或者有龙故意布置,筛选能到达此处的人。”
“筛选?”
“对。”沈烬指向冰花,“只有对龙气敏感,或者身负特殊灵根者,才能感应到冰花的存在。那两个散修说碰了石碑会做噩梦,说不定不是噩梦,是龙威冲击。普通人承受不住,会精神错乱。但你……”她看向伊蘅芜,“你不仅承受住了,还看到了影像。”
伊蘅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混沌灵根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对刚才那缕龙气表现出异常的亲和,仿佛混沌本就可以容纳龙威。
“继续走。”沈烬说,“既然有人在引导我们,那就看看,路的尽头是什么。”
两人离开岩洞,重新踏入雾气。
但这次,伊蘅芜有了明确的方向感。
不是靠哨音,不是靠地图,是靠体内混沌灵根对龙气的微弱共鸣。
像一根无形的丝线,从峡谷深处延伸而来,缠绕在她的灵根上,轻轻牵引。
她走在前面,沈烬跟在身后五步,既是护卫,也是观察。
雾越来越淡。
走了约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
峡谷到了尽头,出口是一片开阔的山间谷地。谷地中央有一片湖泊,湖水湛蓝,倒映着天空和周围的山峰。
湖边生着一种奇特的草,草叶细长,顶端开着米粒大小的白花,风吹过时,花香清冽,带着冰雪的气息。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湖心岛上的一棵树。
树不高,仅三丈,树干漆黑如铁,枝叶却洁白如雪。树上没有花,但挂着几十个冰蓝色的果子,每个果子都晶莹剔透,内部有光晕流转。
“冰魄树。”沈烬低声说,“只生长在龙气浓郁之地的天地灵根。果子三百年一熟,服之可淬炼经脉,增强冰系灵根。对我来说,是剧毒,但对你……”她看向伊蘅芜,“混沌灵根可转化任何属性,或许有用。”
伊蘅芜却看着树下。
树下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灰色麻衣的老者,头发花白,面容枯槁,正闭目打坐。
他身旁放着一根鱼竿,鱼线垂入湖中,但鱼钩是直的。
感知到有人到来,老者睁开眼。
他的眼睛很特别,一只眼是正常的黑色,另一只眼却是冰蓝色,瞳孔深处有龙影游动。
“来了。”老者开口,声音苍老但有力,“比老夫预计的,快了三日。”
沈烬握紧剑柄:“前辈是?”
老者笑了,笑容牵动满脸皱纹:“老夫姓驼,冰风镇开客栈的。当然,也有人叫我老驼,或者……‘守门人’。”
他从怀中摸出一块木牌,扔了过来。
沈烬接住,正是云虚师叔给的虚字令。令牌在老者手中时黯淡无光,但一触碰到沈烬的灵力,立刻泛起温润的光晕,正面虚字亮起,背面浮现出清虚峰的地形图。
“云虚那小子,还好吧?”老驼问,“自废修为后,就躲在青云宗里不出来,没出息。”
沈烬眼神微动:“前辈认识云虚师叔?”
“何止认识。”老驼站起身,拍拍身上的草屑,“他是我徒弟。或者说……曾经是。”
他走到湖边,望着湖心岛的冰魄树:“三百年前,云虚还是青云宗最年轻的元婴长老,水火双灵根的天才。他奉命来北冥冰原调查九幽裂隙异动,在这里遇到了我。我教了他三年剑,他喊了我三年师父。后来……”老驼顿了顿,“他做了一件错事,自废修为赎罪,回了青云宗,再也没出来。”
伊蘅芜想起云虚师叔总是懒洋洋靠在银杏树下的样子。
那个看起来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人,竟然曾是元婴长老,竟然有这样一段过去。
“他让你们来找我,是信得过我。”老驼转身,冰蓝色的那只眼盯着伊蘅芜,“也信得过你。混沌灵根的小家伙,无面族的最后血脉。”
伊蘅芜心头一震。
“无面族?”她问。
“知道一些。”老驼走到她面前,冰蓝色的眼睛近在咫尺,龙影游动得更快了,“你的族,是被天抹去的。不是因为罪恶,是因为知道得太多。但天道有缺,抹不干净,总会有漏网之鱼。比如你。”
他伸手,枯槁的手指轻触伊蘅芜眉心。
伊蘅芜想躲,但身体动弹不得。
老驼的手指冰凉,触感却温柔。他闭眼,冰蓝色的眼睛光芒大盛,龙影从瞳孔中飞出,绕着伊蘅芜盘旋一圈,又飞回眼中。
“果然。”他收回手,“你的混沌灵根不是天生,是嫁接的。有人在你还是一团混沌意识时,将无面族的虚无本源与某种包容万物的种子融合,造出了这个前所未有的灵根。目的是什么?对抗天道?还是……成为新的天道?”
伊蘅芜茫然。
她只知道自己的母亲是采药女,记忆始于黑暗,始于沈烬画下的第一笔,这些自己并不知道。
沈烬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前辈,我们只为龙血而来。”
“龙血?”老驼笑了,笑声沙哑,“寒霁那条龙的血?可以。但你们得先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老驼指向湖心岛:“看到那棵冰魄树了吗?树上结了四十九个果子,今夜子时成熟。但成熟的瞬间,会引來冰风枭,一种以冰魄果为食的妖兽,成群结队,每只都有筑基初期的实力。我需要你们帮我守住果子一炷香时间,等我摘下三颗,剩下的随你们取。”
沈烬皱眉:“前辈修为远高于我们,为何要我们帮忙?”
老驼的冰蓝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因为我不能出手。这座山谷,是寒霁三千年前设下的禁武域。任何金丹期以上的力量波动,都会触发禁制,整座山谷连同冰魄树一起冰封。我只能用炼气期的力量,但冰风枭不仅数量多,吃的也快。”
他顿了顿,补充:“而且,这也是对你们的考验。寒霁的龙血不是白给的,你们得证明自己有资格站在她面前。守得住冰魄果,才有资格谈龙血。”
沈烬看向伊蘅芜。
伊蘅芜点头。
她们没有选择。
“好。”沈烬说,“我们守。”
老驼笑了,这次笑容真诚了些:“不错,爽快。离子时还有三个时辰,你们可以休息调息。湖边的冰心草有宁神之效,可助你们恢复灵力。”
他重新坐回树下,拿起直钩鱼竿,闭上眼睛,又变回了那个打坐的老者。
沈烬和伊蘅芜走到湖边,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
湖风清凉,带着冰雪气息。伊蘅芜看着湖心岛的冰魄树,那些冰蓝色的果实在阳光下闪烁,像一颗颗凝结的眼泪。
她想起龙泪冰中的画面。
猫耳女子撑伞站在雪中,对沉睡的龙说:“等我老了,死了,你还在睡,谁给你撑伞挡雪?”
三千年了。
那条龙还在睡吗?
那只猫……还在等吗?
她转头看向沈烬。
沈烬正在调息,闭着眼,左脸伤疤在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微光。她的呼吸很轻,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微弱的水火灵力流转,那是她破碎的金丹在缓慢自我修复。
伊蘅芜伸手,指尖轻触她手背。
沈烬睁开眼。
“沈尽。”伊蘅芜轻声问,“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像那条龙一样沉睡不醒,你会等我吗?”
沈烬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反握住伊蘅芜的手,掌心温暖。
“不会。”她说。
伊蘅芜一愣。
沈烬笑了,笑容很淡,但眼中有光:“我会把你叫醒。用剑敲,用火烧,用尽一切办法。如果叫不醒……”她握紧伊蘅芜的手,“我就陪你一起睡,一个人,太孤独了。”
伊蘅芜耳朵发烫。
她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许久,轻轻“嗯”了一声。
湖风拂过,冰心草的白花摇曳。
远处,老驼的鱼竿微微晃动。
直钩无饵,却有鱼愿上钩。
子时将至。
第一缕月光洒落湖面时,冰魄树上的果子,开始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