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的东西,尔等也敢动?”
声音很轻,像冰面碎裂的第一道细纹,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寒霁站在湖面上,银发无风自动,冰瞳里倒映着月光与杀意。
她手中的雪青伞微微倾斜,伞沿垂落的细雪化为冰晶,在她周身盘旋,每一粒冰晶都散发着筑基期难以承受的龙威。
李长风脸色剧变。
他手中的长风剑在颤抖,剑身内封印的九道风灵发出哀鸣,那是遇到天敌的本能恐惧。
金丹修士的尊严让他强撑着没有后退,但额角已渗出冷汗。
“霜雪龙君……”他咬牙,“你不是在忘川渊镇压裂隙吗?怎么会……”
寒霁没有看他,目光转向湖心岛。
老驼正小心翼翼地将三颗冰魄果收入玉盒,见她望来,咧嘴一笑:“你再晚来一步,果子就全毁了。”
“驼翁。”寒霁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她的视线在岛上扫过,落在冰魄树上,树干上那道剑痕很深,几乎将树拦腰斩断,若非老驼及时护住树心,这棵生长了三千年的天地灵根已经死了。
冰瞳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她终于看向李长风,声音依旧平静,但平静之下是冻彻骨髓的寒意:“青云宗的剑,斩本君的树。很好。”
最后一个“好”字落下,整个山谷的气温骤降。
湖面彻底冰封,冰层厚达三尺,表面凝结出繁复的龙纹。
空中的冰风枭群惊恐地尖叫,拼命振翅想逃离,但翅膀上迅速覆满冰霜,一只接一只坠落,砸在冰面上碎成冰渣。
红衣女子和黑袍老者同时闷哼一声,护体灵力被龙威压得几乎溃散。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恐惧,情报有误,这条龙的实力远超预估,根本不是重伤垂危的状态!
“撤!”红衣女子当机立断,血丝回卷,化作一道血光就要遁走。
寒霁抬眸。
伞尖轻轻一点。
红衣女子周围的空间瞬间凝固,血光撞在无形的冰壁上,反弹回来。她惊恐地发现,自己像被封在琥珀里的虫子,连眨眼都做不到。
黑袍老者更果断,直接咬破舌尖喷出精血,施展鬼道秘术血遁千里。但他的血刚喷出,就冻结在半空,连带着他整个人一起,化为一座栩栩如生的冰雕。
两个筑基后期,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李长风瞳孔收缩。
他知道这条龙强,但没想到强到这种程度,轻描淡写间禁锢空间,冻结灵力。
“龙君息怒。”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收起长剑,拱手道,“今日之事是误会。李某只是奉命来取龙血,为宗门一位长老疗伤,绝无冒犯之意。至于毁树……”他看向老驼,“是驼前辈先动手阻拦,李某不得已才……”
“谎。”寒霁打断他,冰瞳里闪过一丝厌烦,她抬手,五指虚握。
李长风怀中的储物袋自动飞出,袋口打开,十几件物品漂浮出来:几瓶丹药,几块灵石,一枚青云宗长老令牌,还有……一卷兽皮地图。
地图自动展开。
上面详细标注着北冥冰原的地形,其中忘川渊被朱砂圈出,旁边用小字写着:“霜雪龙君寒霁,渡劫大圆满(重伤),镇守九幽裂隙三千年,龙元损耗九成,战力约金丹中期。取血之法:破冰鳞伞,毁琥珀魂,以噬灵阵抽之。”
字迹很新,墨迹未干透。
“这是……”李长风脸色煞白。
“你的计划。”寒霁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平静得可怕,“噬灵阵需要至少三名金丹前期修士布阵,阵眼需一件蕴含龙气的物品……所以你盯上了冰魄果。若本君没猜错,另外两人身上,应该带着阵旗和阵盘。”
她看向被冰封的红衣女子和黑袍老者。
两人怀中的储物袋同时炸开,果然飞出三十六面血色阵旗和一面黑色阵盘。阵旗上绣着扭曲的符文,阵盘中央镶嵌着一颗……龙牙。
寒霁看到那颗龙牙时,冰瞳终于泛起波澜。
不是愤怒,是悲凉。
“东海黑龙太子的牙。”她轻声说,“他果然……还没放弃。”
李长风知道再无转圜余地,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长风剑上。剑身透明化,九道风灵挣脱封印,化作九只青色飞鸟,咆哮着扑向寒霁!
与此同时,他身形暴退,脚下出现一张符箓,万里遁符!
他要逃。
寒霁没有追。
她只是撑伞,站在原地,看着九只风鸟扑到面前。
然后,轻轻吹了口气。
气息如冬日第一场雪,轻柔,冰凉。
九只风鸟在接触到气息的瞬间,从头开始冰封,冰晶蔓延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眨眼间九只鸟全部化为冰雕,停滞在半空。寒霁伸手,指尖轻触其中一条冰鸟的头。
“碎。”
冰鸟粉碎,化作漫天冰晶。
其余八条同时碎裂。
李长风已经激活了万里遁符,身体开始虚化,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但下一刻,他的表情僵住了,虚化的过程停了。
他的身体从虚化重新凝实,遁符的光芒熄灭,符纸无火自燃,化作灰烬。
“空间……封锁?”李长风的声音在颤抖。
寒霁终于动了。
她一步步走向他,雪青伞在冰面上投下细长的影子。每一步,冰面上都绽放一朵冰莲,莲心燃烧着苍白的火焰,那是龙族本命真火冰魄龙炎,可燃尽万物,连灵魂都能冻结。
“青云宗……”她停在李长风面前三尺,冰瞳凝视着他,“三千年前,本君与青云祖师有过约定:青云宗助我镇守九幽裂隙,我赠青云宗三滴龙血,护其宗门三次大劫。你们守约了三百年,然后……”
她顿了顿:“然后开始偷窃。”
李长风想反驳,但喉咙被无形力量扼住,发不出声。
“第一次,偷走我褪下的龙鳞,炼成龙鳞甲。第二次,偷走我疗伤用的万年冰髓。第三次……”寒霁抬手,龙牙阵盘飞到掌心,“偷走我同族的牙。现在,是第四次,想抽干我的血,炼化我的魂,拆了我的骨。”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李长风心脏。
“约定作废。”寒霁说,“从今日起,青云宗弟子,踏入北冥冰原者……杀无赦。”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伞尖轻点李长风眉心。
没有声响,没有光芒。
李长风的表情凝固在惊恐与不甘之间,然后整个人从内而外开始冰封。
三息后,原地只剩下一座冰雕。
冰雕栩栩如生,连衣褶的纹理都清晰可见。但冰雕内部,李长风的肉身、经脉、丹田、识海……全部化为齑粉,只有那颗破碎的金丹被冻结在胸腔位置,像一颗暗金色的琥珀。
寒霁转身,看向红衣女子和黑袍老者。
两人虽然被冰封,但意识还在,眼中满是哀求。
“血煞教,万鬼窟。”寒霁轻声说,“本君与你们无冤无仇。但你们踏入我的领地,动了杀心,就得付出代价。”
她伸手,五指虚抓。
两座冰雕同时炸裂,化作漫天冰屑。冰屑中飞出两缕残魂,被寒霁握在掌心,轻轻一捏,魂飞魄散。
做完这一切,她转身看向沈烬和伊蘅芜。
从始至终,她没有看她们一眼,但两人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她的感知中。
“混沌灵根。”寒霁的目光落在伊蘅芜身上,冰瞳里闪过一丝探究,“还有……无面族的气息。有趣。”
她又看向沈烬:“金丹破碎,重修筑基。你身上的剑意……很熟悉。青云宗烬余剑的传人?”
沈烬握紧流云剑,将她护在身后,躬身行礼:“晚辈沈烬,见过龙君。”
“沈烬……。”寒霁重复这个名字,冰瞳微眯,“本君听说过你。三百年前青云宗最年轻的金丹,水火双灵根的天才,后来坠入寒潭谷底。按青云宗的记载,你应该死了。”
“侥幸未死。”沈烬说,“今日来此,是为求龙君三滴龙血,重铸本命剑。”
寒霁没有回应,而是看向老驼。
老驼已经收拾好冰魄果,跳下湖心岛,踩冰而来。他走到寒霁身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寒霁听完,冰瞳里的探究更深了。
她重新看向伊蘅芜:“你,在狼喉峡看到了龙泪冰里的影像?”
伊蘅芜点头。
“看到了什么?”
“一条银龙在雪峰沉睡,胸口有伤。还有一个撑伞的猫耳女子,对龙说话。”
寒霁沉默片刻:“她还说什么?”
伊蘅芜回忆影像中最后的画面,轻声复述:“她说:‘等我老了,死了,你还在睡,谁给你撑伞挡雪?’”
话音落下,山谷寂静。
连风声都停了。
寒霁握着伞柄的手,指节微微发白。她闭上眼,再睁开时,冰瞳里那些冰冷的情绪褪去了些,多了些……难以言说的东西。
“三千年了。”她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她还是这样,总说些不吉利的话。”
她转身,走向湖心岛。
“跟上。”
沈烬和伊蘅芜对视一眼,跟上。
老驼拍了拍沈烬肩膀,传音:“别担心,龙君看起来冷,其实心软得很。你们救了我的树,她会记情的。”
四人回到岛上。
冰魄树受损严重,树干上的剑痕深可见骨,树心的灵气正在缓慢流失。
寒霁站在树前,伸手按在伤口处。
她的掌心泛起银白色光芒,光芒如水流淌进树身,所过之处,剑痕开始愈合,冰蓝色的树汁重新流动。但愈合的速度很慢,树心的灵气流失并未停止。
“李长风的剑气里掺了蚀灵散。”寒霁收回手,眉头微蹙,“专门针对灵根的毒。这棵树……活不长了。”
老驼脸色一变:“蚀灵散?青云宗怎么会用这种禁药?!”
“因为他们急了。”寒霁说,“青云宗的功法有问题,修炼到金丹期后,每突破一层都需要吞噬其他修士的灵根或特殊体质来补缺。蚀灵散就是用来剥离灵根的辅助药物,曾经的邪宗也敢称名门正派了,我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她看向伊蘅芜:“你的灵根,对他们来说是千年难遇的丹药。”
伊蘅芜感到脊背发凉。
她想起周正,想起那些嫉妒的同门,想起李长风看她的眼神……原来从一开始,她就被人当作药材盯上了。
“那青云宗……”沈烬声音发涩,“整个宗门,都是……”
“都是食人者。”寒霁淡淡道,“从三千年前开始就是。他们的开派祖师青云子,本就是魔道散修,创出的《青云诀》看似中正平和,实则暗藏噬灵之法。修炼越快,陷得越深,最终要么成为吞噬他人的傀儡师,要么沦为别人的食粮。”
她顿了顿,看向沈烬:“你师父知道,但你师弟……是自愿的。他渴望力量,主动修炼了《青云诀》的完整版,所以需要吞噬你的金丹来突破元婴。可惜,你命硬,没死成。”
沈烬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她一直以为师弟是被人蛊惑,是嫉妒,是贪婪……但从没想过,整个宗门从根子上就是腐烂的。
“不过……”寒霁话锋一转,“你现在知道了,又能如何?你一个人,一把断剑,能做什么?”
沈烬沉默。
是啊,能做什么?
她现在只是筑基中期,连一个金丹初期的李长风都需要寒霁出手才能对付。回青云宗,无异于送死。
“所以你要龙血。”寒霁说,“重铸烬余剑,恢复金丹修为,甚至……更进一步。然后,回去清理门户。”
沈烬抬头,直视寒霁的冰瞳:“是。”
“哪怕知道,青云宗的功法问题无解?哪怕知道,你杀了一批,还会有一批新的食人者出现?哪怕知道……你可能会被正道视为叛徒,被魔道视为威胁,举世皆敌?”
“是。”
寒霁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很淡的笑,像雪原上绽开的第一朵冰莲。
“很好。”她说,“本君喜欢有执念的人。执念够深,才能活得够久。”
她转身,面对冰魄树,双手结印。
印法很古老,每一个手势都引动天地灵气,冰蓝色的光芒从她体内涌出,注入树身。
树身剧烈震颤,树冠上的冰魄果一颗接一颗坠落,但不是掉在地上,而是悬浮在半空,围着她旋转。
四十六颗果子,形成一道冰蓝色的光环。
“驼翁。”寒霁开口,“取三颗,给她们。”
老驼应声,伸手摘下三颗最近的果子,装入玉盒,递给沈烬。
沈烬接过,玉盒触手冰凉,但寒意中蕴含着磅礴的龙气与生机。她能感觉到,服下这颗果子,她的旧伤至少能稳定三年,修为也能精进一层。
“剩下的。”寒霁双手一合,四十三颗果子同时炸开,化作漫天冰蓝色光点,涌入冰魄树中。
树身爆发出刺眼的光芒,剑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树心不再流失灵气,反而开始反哺周围的土地。湖面的冰层融化,冰心草重新绽放白花,连空中的月华都明亮了几分。
但寒霁的脸色,苍白了一分。
她收起法印,气息有些不稳。
“龙君……”老驼想扶她。
寒霁摆手,看向沈烬和伊蘅芜:“本君给你们两个选择。”
“第一,拿着三颗冰魄果离开,本君可以送你们出北冥冰原,保你们三年平安。”
“第二,跟本君去忘川渊。在那里,本君会给你们真正的试炼。通过,赠龙血,失败,死。而且……”她顿了顿,“忘川渊是九幽裂隙的入口,阴气侵蚀,邪祟横行,你们可能会遇到比今天更危险的事。”
她看着两人:“选。”
沈烬没有犹豫:“第二。”
伊蘅芜跟着点头:“第二。”
寒霁冰瞳里闪过一丝满意,但很快隐去。
“既然如此,休息一晚。明日日出,出发去忘川渊。”
她说完,走到树下,盘膝坐下,闭目调息。雪青伞斜靠在肩头,伞面自动撑开,细雪飘落,在她周身形成一道屏障,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老驼拉着沈烬和伊蘅芜走到湖边,找了个避风处坐下。
他掏出一些干粮和水,分给两人。
“吃吧,今晚我守夜。”他说,“龙君消耗不小,需要恢复。”
沈烬接过干粮,却没吃,看着寒霁的方向:“龙君她……一直这样?”
“哪样?”
“独自一人,撑伞,不说话。”
老驼叹了口气,看向寒霁的眼神带着敬意与心疼:“三千年了,习惯了。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望向夜空,仿佛在回忆久远的故事:“三千年前,我刚拜入她门下学剑时,她虽然也清冷,但还会笑,还会生气,还会……在雪地里教我们怎么用剑气雕冰花。”
“拜入门下?”伊蘅芜惊讶,“龙君收您为徒?”
“记名弟子罢了。”老驼摇头,“我资质不够,只学了皮毛。但她待弟子们极好,赠我虚字令,让我守着一处龙气节点。她说……这里是她和一位故人初遇的地方附近,不能让邪祟玷污了。”
伊蘅芜想起狼喉峡的龙泪冰影像。
“那位故人,是猫耳女子吗?”
老驼深深看了她一眼:“你看到了多少?”
“不多。只看到她在雪中对龙说话,说等她老了死了,谁给龙撑伞。”
老驼沉默良久,从怀中摸出一块温润的青玉,玉上刻着一个“霁”字。
“这是龙君当年给我的信物。”他轻声说,“她那时刚自斩龙身不久,情绪不稳,常常对着这块玉发呆。我问她这玉有什么特别,她说……这是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她说:‘我答应过一只猫,要永远给她撑伞。但我的伞太小,遮不住整个天下。所以我要镇守这里,让天下所有的雨雪都变得温柔一点,这样……她打伞时就不会淋湿了。’”
老驼摩挲着青玉,声音低沉:“龙君为了一个承诺,把自己一半的命都镇在九幽裂隙下面,另一半的命……用来等一只可能永远等不到的猫。”
沈烬和伊蘅芜都沉默了。
她们想起自己在寒潭谷底的三年,想起那些相依为命的日子。与三千年相比,三年太短。但有些感情,和时间长短无关。
“那只猫……现在在哪里?”伊蘅芜问。
“不知道。”老驼摇头,“她最后一次来是五百年前,给龙君送了一枚龙鳞形状的冰晶,说是贺礼。龙君把它挂在龙宫最显眼的地方,每天都会看很久。然后她就走了,说要去寻找‘让笨龙解脱’的方法。”
他说到这里,忽然低声说:“对了,‘笨龙’这个称呼……只有那只猫敢叫。龙君听到别人这么叫会生气,但那只猫叫的时候,她龙角都会变红。”
沈烬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很难将此刻清冷如霜的龙君,和“龙角变红”联系起来。
“她们……还会见面吗?”伊蘅芜轻声问。
“会。”老驼说得斩钉截铁,“一定会。因为龙君在等,所以那只猫……一定会回来。”
他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好了,故事讲完了。你们休息吧,明天……有的折腾。”
沈烬和伊蘅芜靠着岩石坐下。
月光洒在湖面上,冰层已经融化大半,湖水倒映着星辰。远处,寒霁依旧坐在树下,伞下的雪静静飘落,像一场永不停歇的梦。
伊蘅芜看着她的侧影,忽然问:“沈尽,如果有一天,我也要去做一件很危险、但不得不做的事,你会拦我吗?”
沈烬转头看她:“比如?”
“比如……像龙君一样,镇守某个地方,可能要镇守很久很久。”
沈烬想了想:“不会拦。”
“为什么?”
“因为那是你想做的事。”沈烬说,“但我会陪你一起,两个人镇守,而且……”
她看向寒霁孤寂的背影,声音很轻:
“我不想你也等一个人等三千年。”
伊蘅芜怔住,然后耳朵慢慢红了。
她靠在沈烬肩上,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