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时分的北冥冰原,是一种令人心悸的美。
太阳从地平线升起,不是金黄或橙红,而是一种冰冷的银白色,像一把巨剑剖开夜幕,剑锋所指之处,冰川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风从极北之地吹来,裹挟着细碎的冰晶,打在脸上如针扎般刺痛。空气稀薄而清冽,吸进肺里时带着刀割般的寒意。
寒霁站在湖边,撑着她那柄雪青伞。
伞面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冰蓝光泽,逆鳞化作的伞面近乎透明,能看见内里流转的龙纹。
“忘川渊在北去三百里。”她开口,声音比昨夜更冷,像淬过冰的刀刃,“路上有三道关隘:冰风峡谷、白骨荒原、幽冥渡口。每道关隘都有九幽阴气凝聚的邪物镇守,我会为你们开路,但不会出手清理所有障碍。”
她转过身,冰瞳扫过沈烬和伊蘅芜:“这是试炼的第一部分:在阴气侵蚀下,保持神智清醒,活着抵达龙宫。”
沈烬握紧流云剑,躬身:“明白。”
伊蘅芜点头,混沌灵力已在经脉中悄然运转,昨夜她炼化了一丝冰魄果的龙气,此刻丹田内多了一缕冰蓝色的本源,与混沌灵根相安无事,甚至隐隐有滋养之效。
老驼没有跟来。
他站在湖心岛上,对寒霁深深一揖:“龙君保重。”
寒霁微微颔首,又看向伊蘅芜:“你,过来。”
伊蘅芜一愣,走上前。
寒霁从颈间取下那枚琥珀,封着她半身龙魂的琥珀,递给伊蘅芜:“拿着。忘川渊阴气太重,混沌灵根虽可转化,但你修为尚浅,容易被怨念侵蚀。此物可护你神魂。”
琥珀入手温润,非金非玉,内部有一缕金色龙魂缓缓游动。伊蘅芜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磅礴龙威,以及……一丝极淡的、属于寒霁本体的气息。
“这太贵重了……”她想推辞。
“借你,非赠你。”寒霁打断,“抵达龙宫后还我。”
她转身,雪青伞微微倾斜:“走吧。”
三人踏冰北行。
寒霁走在最前,步伐看似缓慢,实则一步十丈,沈烬和伊蘅芜需要全力催动灵力才能跟上。
她撑伞的背影在茫茫冰原上显得格外孤独,银发在风中飞扬,战甲反射着冷光,像一尊行走的冰雕。
走出约五十里,前方出现一道峡谷。
峡谷两侧是高达千丈的冰壁,壁面光滑如镜,倒映着扭曲的天光。谷口宽仅三丈,狂风从谷内呼啸而出,风中夹杂着尖锐的哭嚎声。
“冰风峡谷。”寒霁停步,“第一道关隘。谷内有哭魂风,风声会勾起内心最恐惧的记忆。守住心神,跟紧我。”
她率先踏入峡谷。
沈烬和伊蘅芜紧随其后。
一入峡谷,世界瞬间变了。
光线黯淡下来,两侧冰壁不再是纯净的白色,而是泛着诡异的幽蓝。
狂风扑面而来,风中真的裹挟着无数声音:婴儿啼哭、女子哀泣、男子怒吼、老者叹息……这些声音钻进耳朵,直冲识海。
伊蘅芜感到一阵眩晕,脑海中浮现出破碎的画面。
“守住。”寒霁的声音像冰锥刺破幻象,“那些都是死在这里的亡魂残留的怨念,不是真实。”
伊蘅芜咬牙,混沌灵力在识海外层形成护罩,同时握紧颈间的琥珀。琥珀散发出温暖的光晕,那些声音顿时减弱大半。
沈烬的情况更糟,她的左脸伤疤在发烫,像有火在,她闷哼一声,单膝跪地,流云剑插入冰面支撑身体。
寒霁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轻轻一跺脚。
以她为中心,一圈冰蓝色的波纹扩散开来。波纹所过之处,哭嚎声骤停,狂风短暂平息。
冰壁上浮现出无数张痛苦的人脸,那些人脸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皆被龙威镇压。
“只有十息。”寒霁说,“调整好,继续走。”
沈烬深吸一口气,服下一粒定元丹,强行压下旧伤躁动。她起身,跟上。
三人深入峡谷。
越往里,冰壁上的异象越恐怖。不再只是人脸,而是完整的冰封尸骸,有人类修士,有妖兽,甚至有几具明显是龙族分支的遗骨,全部被冻结在冰壁深处,保持着死亡瞬间的惊恐姿态。
“这些是三千年来试图闯过峡谷的生灵。”寒霁声音平静,“九幽阴气从裂隙泄露,侵蚀了这片土地。活着的东西进来,要么被阴气同化变成邪物,要么被冻结成这样的标本。”
伊蘅芜看着一具冰封的修士遗骸,那修士还保持着掐诀施法的姿势,脸上却布满黑色的血管纹路,那是阴气入体的标志。
“没有……救他们的办法吗?”
“有。”寒霁说,“彻底净化九幽裂隙。但本君做不到。”
又走了约三里,前方出现岔路。
两条路一模一样,都是幽深的冰隧道,但寒霁毫不犹豫选了左边。
“右边通往冰魂巢’,里面沉睡着数以万计的阴魂,被惊醒会很麻烦。”她解释,“左边虽然绕远,但安全。”
话音刚落,右边隧道深处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啸。
紧接着,密密麻麻的幽蓝色光点从隧道涌出,是阴魂!它们形态扭曲,有的还保持着生前模样,有的已彻底异化,共同点是眼中都燃烧着贪婪与疯狂。
它们闻到了生者的气息。
“跟紧。”寒霁脚步加快。
但阴魂的速度更快,眨眼间就追了上来,如潮水般涌向左路隧道。
寒霁停下脚步,转身,将雪青伞递给伊蘅芜:“撑着,别松手。”
伊蘅芜下意识接过伞。
伞入手很轻,伞柄还残留着寒霁掌心的微凉。她撑开伞,伞面旋转,细雪飘落,在她和沈烬周围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
冲在最前的几只阴魂撞在屏障上,发出“嗤嗤”的灼烧声,哀嚎着后退。
寒霁没有伞。
她站在两人身前,面对着涌来的阴魂潮,双手结印,每一个手势都带起冰蓝色的残影。随着印法完成,她周身爆发出刺目的银光。
实质化的龙威如海啸般向前推去,所过之处,冰面龟裂,空气冻结。
冲来的阴魂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冰墙,前排瞬间粉碎,后面的惊恐后退,但龙威继续推进,将它们全部推回右路隧道深处。
寒霁双手一合。
隧道口轰然闭合,一层厚厚的冰墙封死了入口,冰墙内部还能看见那些阴魂挣扎的影子,但声音已被完全隔绝。
做完这一切,她气息微乱,伸手扶住冰壁,闭目调息。
伊蘅芜想还伞,却听见寒霁说:“你拿着。接下来的路,你来撑伞。”
“我?”伊蘅芜愣住,“可是这伞……”
“这伞认主,但更认心。”寒霁睁开眼,冰瞳看着她,“你握着它时,它在颤抖,那不是抗拒,是共鸣。你的混沌灵根,与这些本源有着天生的联系。”
伊蘅芜低头看伞。
雪青色的伞面在她手中微微发光,伞骨传来细微的震颤,像在回应她的灵力。
更奇异的是,她体内的那缕冰魄果龙气,正通过掌心与伞建立联系,二者如呼吸般同步脉动。
“继续走。”寒霁转身,不再多说。
沈烬看着伊蘅芜手中的伞,又看看寒霁的背影,若有所思。
接下来的路平静了许多。
有雪青伞的屏障在,哭魂风无法近身,冰壁上的怨念也被隔绝在外。
伊蘅芜甚至能感觉到,伞在主动吸收周围的阴气,转化为纯净的冰雪能量,反哺给她和沈烬。
一炷香后,三人走出峡谷。
眼前是一片……白骨铺成的荒原。
真的是白骨。
无数巨大的骨骸半埋在冰层下,有的露出森白的头骨,有的伸出蜿蜒的肋骨,有的整具骨架完整矗立,像一座座死亡的纪念碑。
骨骸种类繁多,有人形,有兽形,有龙形,甚至有些根本无法辨认的诡异形态。
阳光照在白骨上,反射出惨白的光,与冰原的银白交织,构成一幅诡异而壮观的死亡画卷。
“白骨荒原。”寒霁说,“第二道关隘。这里曾是上古神魔大战的战场之一,死后怨念不散,与九幽阴气结合,诞生了骨灵,一种以吞噬生者血肉为食的邪物。”
她指向荒原深处:“骨灵在白日沉睡,夜晚苏醒。我们要在日落前穿过荒原,抵达幽冥渡口。”
三人踏入白骨之间。
踩在骨骸上的感觉令人不适,每一步都发出“咔嚓”的碎裂声。有些骨骸还很新鲜,表面残留着血肉碎屑,散发出腐臭与冰寒混合的气味。
走了约百丈,寒霁突然停步。
她蹲下身,伸手拂开一具龙形骨骸头骨上的冰霜。那头骨很大,仅眼眶就有丈许宽,额骨上有一道整齐的切痕,是被利器一剑斩首。
“霜龙一族的遗骸。”寒霁轻声说,“我的同族。三千年前,它们响应我的召唤,前来助我镇压裂隙。然后……全部死在这里。”
她的手指轻触那道切痕,冰瞳里映着森白的骨。
“杀死它们的不是九幽邪物,是人。”她站起身,声音冷得像要冻裂空气,“是那些自称正道的修士。他们认为龙族镇守裂隙是图谋不轨,想抢夺九幽裂隙中的上古秘宝。于是趁我与裂隙中涌出的魔物交战时,从背后偷袭了我的族人。”
沈烬和伊蘅芜都沉默了。
她们能想象那场战斗的惨烈,龙族在前线与魔物血战,人族在背后举起屠刀。信任与背叛,守护与贪婪。
“后来呢?”伊蘅芜问。
“后来我杀了所有参与偷袭的人。”寒霁说得很平淡,“一共七十二名元婴,五名化神。他们的尸骨……也在这片荒原下。”
她转身,继续前行,脚步踩在白骨上,发出更响的碎裂声。
又走了半里,前方出现异常。
一具人形骨骸突然动了。
它从冰层下坐起来,空洞的眼眶里燃起两团幽绿的鬼火,下颌骨开合,发出沙哑的声音:“生……者……血肉……”
紧接着,第二具、第三具……周围数十具骨骸同时苏醒,将它们团团围住。
骨灵。
这些骨灵形态各异,有的还勉强保持人形,有的已拼凑成扭曲的怪物,用兽类的四肢支撑人形躯干,或用多颗头骨堆叠成塔。它们行动缓慢,但每一步都沉重,骨骼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寒霁没动。
她看向伊蘅芜:“试试你的剑。”
伊蘅芜握紧黑铁剑,上前一步。
骨灵同时扑来。
她一剑斩向最前那具人形骨灵,剑刃砍在颈骨上,发出金铁交击之声,只留下浅浅的白痕。骨灵反手抓来,指骨如刀,她侧身避开,混沌灵力灌注剑身,再斩!
这一次,剑刃没入骨骼半寸。
但骨灵没有痛觉,另一只手继续抓向她面门。
伊蘅芜后退,同时撑开雪青伞。伞面旋转,细雪化为冰针,射向骨灵眼眶中的鬼火。鬼火被冰针刺中,剧烈摇晃,骨灵动作一滞。
有效!
她正要乘胜追击,身后传来沈烬的低喝:“小心!”
另一具兽形骨灵从侧面扑来,速度极快,张开巨大的颌骨咬向她肩膀。
伊蘅芜来不及躲,只能硬抗。
但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
一柄燃烧着火焰的剑,从侧面刺穿了兽形骨灵的头骨。沈烬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她身侧,流云剑上的火焰沿着骨骼蔓延,瞬间将整具骨灵点燃。
“它的弱点是关节和鬼火。”沈烬抽剑,“不要硬拼,破坏它们的结构。”
伊蘅芜点头,两人背靠背迎敌。
沈烬的火焰剑法克制阴邪,每一剑都能点燃一具骨灵。伊蘅芜的混沌灵力则更灵活,她用混沌灵力包裹剑刃,斩击骨骼时会产生侵蚀,骨骼会从内部开始崩解。
配合之下,数十具骨灵很快被清理干净。
最后一具骨灵倒下时,荒原恢复寂静。
伊蘅芜喘息着,看向手中的雪青伞,刚才战斗时,伞一直自动调整角度,为她挡下了好几次偷袭。这伞……真的有灵性。
寒霁从始至终站在一旁观看,此时才开口:“尚可。继续走。”
穿过白骨荒原的剩余路程,又遭遇了三波骨灵,但规模都不大,被两人联手解决。每次战斗后,寒霁都会简短点评几句:
“火候过了,浪费灵力。”
“混沌侵蚀可更精准,你太散。”
“配合尚可,但默契不足。”
她的指点很直接,甚至有些苛刻,但每句都切中要害。沈烬和伊蘅芜能感觉到,自己的战斗方式在快速调整、进化。
日落前,他们终于走出荒原。
前方是一片漆黑的冰湖,湖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即将沉入地平线的残阳。湖边停着一艘……白骨船。
船身完全由骨骸拼凑而成,船头是一颗巨大的龙头骨,龙眼中燃着幽蓝鬼火。船上没有船夫,只有一根骨桨斜靠在船舷。
“幽冥渡口。”寒霁说,“第三道关隘。乘此船渡湖,可抵忘川渊入口。”
她率先登船。
沈烬和伊蘅芜跟上。
船不大,三人上船后显得拥挤。寒霁站在船头,伸手轻触龙头骨,龙头骨眼中的鬼火跳动几下,船身缓缓离岸,驶向湖心。
湖面开始起雾。
不是白色的雾,是灰黑色的,带着浓重的阴气与腐臭。雾中隐约有影子游动,是人形的,兽形的,扭曲的,它们贴在船边,用空洞的眼睛看着船上的人,但没有攻击。
“湖中沉睡着无数亡魂。”寒霁撑开伞,“它们在等待轮回,但九幽裂隙堵塞了轮回之路,所以它们只能永远徘徊在这里。”
伊蘅芜看向湖面,混沌灵力让她能看得更清楚。
那些影子并不恐怖,只是……悲伤。它们伸出手,似乎想触碰生者,但又畏惧寒霁的龙威和雪青伞的光芒。
“龙君。”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从雾中传来,“三千年了,您还在守吗?”
寒霁转头,看向雾中某处。
一个老者的虚影缓缓浮现,他穿着古老的道袍,须发皆白,面容慈祥,但下半身已与雾气融为一体,这是即将消散的残魂。
“清虚真人。”寒霁微微颔首,“您还没入轮回?”
“入不了啊。”老者苦笑,“执念未消,轮回门不开。老道当年为护弟子而死,至今不知那孩子是否平安……放不下。”
他看向沈烬和伊蘅芜,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龙君,您终于……找到传人了?”
“试炼者。”寒霁说,“能否成为传人,看她们造化。”
清虚真人仔细打量两人,目光尤其在伊蘅芜身上停留良久:“混沌灵根……无面遗孤。天道还真是喜欢开玩笑。”
他飘近一些,对伊蘅芜说:“小姑娘,老道有一言相赠。”
伊蘅芜躬身:“请前辈赐教。”
“混沌包容万物,但万物亦可吞噬混沌。”清虚真人说,“你的路,要么身化天地,要么被天地同化。好自为之。”
他又看向沈烬:“剑心未死,剑意犹存。重铸剑之日,便是你道成之时。但记住,剑可斩敌,亦可斩己。莫要被仇恨蒙了眼。”
说完,他的身影开始淡去。
“龙君。”最后时刻,他看向寒霁,“若您见到我那徒儿……告诉他,师父不怪他。”
寒霁点头:“若遇云虚,会转告。”
清虚真人笑了,身影彻底消散于雾中。
船继续前行。
之后又遇到了几个残魂,有修士,有凡人,有妖兽。他们都认识寒霁,都对她行礼,都说了几句话,然后消散。寒霁一一回应,虽然简短,但都认真。
沈烬忽然意识到:寒霁镇守这里三千年,认识的魂可能比任何活人都多。但这些魂最终都会消散,只有她永恒地守着,看着一代又一代生灵来去。
这该是何等的孤独。
船抵达湖心时,天彻底黑了。
但湖心处有光,冰蓝色的光,从水下透出,将湖面照得如同水晶宫。
低头看去,能看见水下有一座巨大的宫殿轮廓,宫殿由冰晶筑成,巍峨壮观,檐角悬挂着无数发光的冰凌。
“霜雪龙宫。”寒霁说,“本君的居所。。”
她伸手按在湖面上。
冰层从她掌心开始蔓延,眨眼间冻结了方圆十丈的湖面。冰层透明,能直接看见下方的宫殿。寒霁收起伞,对两人说:“跳。”
她率先跃下。
沈烬和伊蘅芜对视一眼,跟着跳入冰洞。
下坠的过程很短,约三息后,她们落在宫殿前的广场上。
广场由整块的万年玄冰铺成,光滑如镜,倒映着头顶的湖水和星空。
广场四周立着十二根冰柱,每根柱子上都盘绕着一条冰雕的龙,形态各异,栩栩如生。
宫殿大门高十丈,门上雕刻着两条交缠的应龙,龙眼是两颗巨大的蓝色宝石,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门自动打开,寒气涌出,带着龙涎香与冰雪混合的奇异香气。
寒霁站在门前,转身看向两人。
“欢迎来到,忘川渊底。”
她冰蓝色的龙瞳在宫殿光芒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
“试炼第二部分,明日开始。今晚,你们可以休息。龙宫里有房间,有食物,虽然都是冰做的。记住,不要乱走,尤其不要靠近西侧的禁室。”
她顿了顿,补充:“那里封着本君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
说完,她转身步入宫殿,银发与战甲消失在门后的阴影中。
沈烬和伊蘅芜站在广场上,看着眼前这座冰晶宫殿,感受着空气中浓郁的龙气与九幽阴气交织的诡异氛围。
她们终于抵达了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