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比预期中更实用。
冰床、冰案、冰椅，简洁到近乎冷酷，但每件器物上都刻着细密的聚灵符文。
房间中央的聚灵阵等级很高，阵眼镶嵌的三颗冰蓝灵石品质堪比上品，灵气浓郁到在空气中凝结成淡淡的雾。
沈烬迅速检查了房间，这才在冰床边坐下。她从储物袋中取出那盒冰魄果，打开。
三颗果子在玉盒中静静散发龙气波动。
“服下，调息。”她取出一颗递给伊蘅芜，“龙君的试炼不会轻松，我们需要在最短时间内将状态提到巅峰。”
伊蘅芜接过，入手冰凉的果皮下是磅礴的生机。她看了沈烬一眼，见对方眼中是不容置疑的决断，便不再多言，盘膝坐下将果子送入口中。
冰魄果入喉化开，清冽如冰川融水的龙气瞬间席卷四肢百骸。混沌灵根如饥渴的海绵疯狂吸收，五行灵力在龙气滋养下迅速壮大、提纯。
更奇妙的是，龙气与她体内残留的寒霁琥珀气息产生共鸣，颈间琥珀微微发烫，一丝精纯的龙魂本源渗入她的识海，让神识感知暴涨三成。
伊蘅芜闭目进入深度调息。
沈烬确认她状态稳定后，才服下第二颗果子。
她的感受截然不同。
水火双灵根与冰系龙气天然相冲，果子入体瞬间，丹田处破碎的金丹碎片剧烈震荡，旧伤被引动，暗金色的灵力从裂痕中渗出。剧痛如万蚁噬心，沈烬脸色一白，咬紧牙关运转功法强行镇压。
《青云诀》的噬灵特性在这一刻展露无遗，它疯狂吞噬龙气，试图将其转化为修补金丹的养料，但龙气太霸道，与功法路线产生激烈冲突。
经脉如被冰火交替灼烧，沈烬浑身颤抖，左脸伤疤处开始渗出暗金色的光点。
就在她几乎失控时，伤疤深处苏醒了某种东西，是烙印在灵魂里的本能，战斗本能。
那是在青云宗三百场生死搏杀中磨砺出的直觉，是在寒潭谷底三年绝境中淬炼出的意志，是金丹破碎后以筑基之躯重修至今的不屈。
这股本能如燎原之火，焚尽《青云诀》的噬灵路线，以最粗暴的方式将龙气纳入经脉，强行冲刷、重塑。
沈烬闷哼一声，嘴角溢血，但眼中爆发出锐利如剑的光芒。
气息节节攀升，从筑基中期一路突破至后期，最终稳定在后期巅峰，距离圆满只差一线。虽然这是依靠冰魄果和本能强行提升的境界，根基不稳，但力量是实打实的。
更重要的是，她左脸伤疤的颜色变深了，转为赤金与深蓝交织的诡异色泽，像封印着什么即将破土而出的东西。
沈烬睁开眼，眼中神光如剑出鞘，三息后才缓缓内敛。
她看向仍在调息的伊蘅芜，伊蘅芜周身混沌光晕中已隐约浮现龙影虚像，气息稳步向筑基中期迈进。很好，两人都有收获。
沈烬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龙宫的核心庭院，七十二根图腾冰柱按照某种古老阵法排列，柱上的浮雕在明珠光芒映照下仿佛活了过来，那些上古龙族征战的画面在冰面上缓慢流转。
她能看出，这不仅仅是装饰，更是一座攻防一体的绝世大阵，以整座龙宫为基，以寒霁龙魂为核，若全力发动，足以镇杀化神。
这就是渡劫大能的底蕴。
沈烬的目光不由自主飘向西侧。
那里是龙宫最幽深的区域，被一层浓重的冰雾笼罩，连她的神识都无法穿透。寒霁特意警告不要靠近，那里究竟藏着什么？
她按捺下探究的冲动，回到床边开始巩固境界。
时间在绝对寂静中流逝。
子时将至，伊蘅芜醒来。
她眼中混沌光晕流转，气息浑厚凝实，显然已稳固在筑基中期。看到沈烬时她微微一怔：“你的修为……”
“暂时突破。”沈烬言简意赅，“冰魄果刺激了旧伤，也激发了潜能。不稳定，但够用。”
伊蘅芜点头，没有多问。她感受着体内澎湃的灵力和与琥珀更深的联系，握了握拳：“我准备好了。”
“走。”
两人走出偏殿时，主殿门已无声开启。
寒霁站在殿内中央冰台上，依旧银甲覆身，但手中多了一柄剑，剑身透明如冰晶，剑刃薄如蝉翼，剑格处镶嵌着一颗龙眼大小的深蓝宝石。那是她的本命剑霜寂，剑出则霜雪寂灭，万物归寒。
她没有撑伞，雪青伞静静立在冰台旁，寒霁示意伊蘅芜拿起。
“试炼分三关。”寒霁开口，声音在空旷大殿中回荡，每个字都带着龙威的回响，“战力，道心，本心。每关独立评判，通过两关可得龙血。三关全过，本君许你们一个要求，只要不违天道，不涉生死轮回，皆可。”
她顿了顿，冰瞳扫过两人：“但若一关不过，或中途陨落，尸骨会留在龙宫外的白骨荒原，与那千万枯骨为伴。”
沈烬与伊蘅芜同时躬身：“请龙君出题。”
寒霁抬手，霜寂剑轻轻一划。
空间如镜面般破碎、重组。
龙宫消失，三人出现在一片绝险之地，两侧是万丈冰崖，中间是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冰桥，桥下是深不见底的幽暗深渊，深渊中传来令人牙酸的冰层挤压声和隐约的凄厉嘶嚎。
“第一关，战力。”寒霁的声音从冰桥另一端传来，她不知何时已站在对面崖顶，银甲在寒风中纹丝不动，“半柱香内，穿过冰桥。途中会有冰魇袭击，它们无形无质，专噬神魂。挡不住，就坠下去。”
她抬手，一柱冰香在崖边燃起：“开始。”
话音落下的瞬间，冰桥上的空气扭曲了。
无形的寒意如潮水般涌来，那不是物理上的寒冷，是直接作用在神魂上的侵蚀。
伊蘅芜感到识海一阵刺痛，混沌灵根自动运转形成护膜，同时颈间琥珀散发出温暖光晕，将那股寒意隔绝大半。
沈烬的应对更直接。
她左脸伤疤处赤金与深蓝交织的光芒大盛，一股灼热如岩浆、冰寒如深渊的诡异气息从她体内爆发，将扑来的冰魇直接震散。
那是她破碎金丹中残留的本源，与旧伤融合后变异出的力量，虽不持久，但足够霸道。
“跟紧我，不要看桥下。”沈烬踏上冰桥，步伐稳如磐石。
冰桥宽仅一尺，桥面覆盖着滑腻的冰霜，下方深渊中隐约可见巨大的阴影游动，那是被囚禁在龙宫地底的古老邪物，若坠下去，顷刻间就会尸骨无存。
两人一前一后疾行。
行至三分之一处，冰魇的攻击升级了。
不再是无形寒意，而是凝聚出半透明的冰晶触手，从桥下、两侧崖壁、甚至空中袭来，每一击都直指神魂要害。
伊蘅芜撑开雪青伞，伞面旋转间细雪化为千万冰针，将触手一一击碎。
沈烬则完全放弃防御，流云剑出鞘，剑势如雷霆暴雨。
她没有用任何花哨的剑招，只有最基础的刺、斩、挑、抹，但每一剑都精准命中冰魇的核心，那些半透明的核心。剑上附着的赤蓝光芒对冰魇有奇效，触之即溃。
两人的配合在绝境中迅速磨合。
伊蘅芜负责防御和控场，雪青伞撑开的屏障如同移动堡垒。
沈烬负责主攻和开路，剑光所过之处冰魇尽散。她们甚至不需要语言交流，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变化，对方就能领会意图。
这就是生死之间磨砺出的默契。
行至三分之二处，异变陡生。
整座冰桥开始剧烈震颤，桥面冰层寸寸龟裂。深渊中的阴影发出兴奋的嘶吼，一只巨大的、由无数冰晶骸骨拼凑而成的骨爪从下方探出，抓向桥身！
这一击若中，桥必断。
沈烬眼神一厉，不退反进，一步踏到桥心，流云剑全力下劈！
剑光如虹，赤蓝交织的火焰与寒冰化作螺旋剑气，与骨爪正面相撞。
轰——
气浪炸开，冰桥剧烈摇晃，沈烬虎口崩裂，鲜血染红剑柄。但那骨爪也被这一剑逼退，缩回深渊。
“走！”她头也不回地喝道。
伊蘅芜咬牙加速，混沌灵力注入雪青伞，伞面爆发出刺目蓝光，将前方残余的冰魇全部净化。两人一前一后冲出最后一段桥面，踏上对面崖顶。
冰香恰好燃尽。
寒霁站在崖边，看着微微喘息的两人，冰瞳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认可。
“判断果决，配合尚可。”她评价，“第一关，过。”
空间再次变幻，三人重回龙宫主殿。
寒霁收剑入鞘，霜寂剑归鞘时发出清越的龙吟。她走到冰台旁，拿起雪青伞撑开，细雪飘落，殿内温度骤降。
“休息一炷香。”她说，“第二关，道心。”
沈烬和伊蘅芜盘膝调息。
一炷香后，寒霁抬手。
这一次，殿内景象变为一片纯白。
不是冰雪的白，是虚无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白。三人悬浮在这片纯白空间中，连自己的身体都感知不到，只剩下纯粹的意识存在。
“第二关，道心。”寒霁的声音直接在意识中响起，冰冷而空灵，“本君会问三个问题，你们需以本心回答。答案无对错，但若违心，道心即溃，试炼终止。”
第一个问题，问伊蘅芜：
“若无沈烬为你绘面，你仍是深渊中那个无面之人，你会如何？”
伊蘅芜的意识在纯白中沉浮。
她看到了那个画面，永恒的黑暗，没有五官的脸，只有触觉和听觉感知到的世界。孤独，绝望，但……还在呼吸。
但那已经感觉很陌生了，伊蘅芜只能看到，却是无法感受了。
然后她说：“我会继续活着。”
“为何？”
“活着本身，就是意义。”伊蘅芜的意识很平静，“有没有脸，有没有光，有没有人记得我，我都会活着。直到死亡主动来取走我的命。”
纯白空间微微波动。
第二个问题，问沈烬：
“若重修需要你亲手杀死伊蘅芜，取她混沌灵根为引，你会做吗？”
沈烬的意识没有丝毫犹豫：“不会。”
“即使这意味着你永远无法恢复金丹，永远无法报仇，永远只能做个筑基修士，甚至可能死于旧伤复发？”
“不会。”沈烬重复，“人可以重修，仇可以不报。但她只有一条命，一张脸，一个我。”
第三个问题，同时问两人：
“若有一日，你们发现彼此是命中注定的死敌，比如她的混沌灵根觉醒后会吞噬你的剑魂，你的剑道大成时会斩灭她的本源，你们会如何选择？”
这个问题让纯白空间陷入死寂。
许久，伊蘅芜说：“我会自废灵根。”
沈烬几乎同时说：“我会自断剑道。”
然后她们都沉默了。
因为意识到了对方的选择。
纯白空间中响起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叹息里有一种穿越三千年的疲惫。
“道心关，过。”寒霁的声音恢复了冰冷，“虽然答案愚蠢，但……确实出自本心。”
纯白散去，三人重回龙宫。
寒霁看着两人，冰瞳深处映着宫殿明珠的冷光，让人看不清情绪。
“最后一关，本心。”她抬手，雪青伞飞起，悬浮在三人头顶，“这一关在你们识海深处。本君会引动你们最深的执念、恐惧、欲望，你们需要直面它。战胜、接纳、或毁灭，随你们。”
伞面旋转，投下如月华般的光晕，笼罩沈烬和伊蘅芜。
“闭目。”寒霁说，“记住，无论看到什么，那都是你。逃避者，永困心魔。”
两人依言闭目。
光晕渗入识海。
第三关，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