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青伞的光晕笼罩全身时,沈烬感到的不是平静,而是一种冰冷的、不容抗拒的入侵。
她的意识被强行拖入识海最深处,那里有一座她从未敢真正面对的囚牢。囚牢里关着的不是别人,是她自己。
不,是三百年来所有死在她剑下的亡魂,所有因她决策而陨落的同门,所有被《青云诀》吞噬却无力反抗的养料,以及……师弟那张沾着她血液的脸。
“师姐,你疼吗?”师弟的声音从囚牢深处传来,温柔得让人作呕,“金丹被活生生挖出来的时候,一定很疼吧?”
沈烬站在囚牢外,沉默。
“但你活该。”另一个声音响起,是她曾经最信任的副手,在围剿魔修时为她牺牲掉的那个年轻人,“你说会带我们活着回去,但你为了救那个什么长老的儿子,把我们当诱饵扔进了埋伏圈。”
“我妻子还在等我回家。”又一个声音,是她某次任务中误杀的散修,“我只是路过,你连问都没问,一剑就……”
“首席?呵,青云宗最年轻的金丹?”这是某个被她斩杀的魔修,“你杀我的时候,眼神和我有什么区别?不都是为了变强不择手段?”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嘈杂。
囚牢的门开了。
那些亡魂没有扑出来,它们只是站在那里,用空洞的眼睛看着她。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平静。
“我们不恨你。”师弟走出囚牢,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胸口有个巨大的空洞,那是沈烬反击时留下的剑伤,“我们只是可怜你。”
他伸出手,指尖轻触沈烬的左脸伤疤。
“你看,你把自己也变成了怪物。”师弟的声音里带着悲悯,“《青云诀》的反噬已经开始了,对吗?你的金丹碎了,但那些被吞噬的灵根碎片还在你体内挣扎。它们每晚都在哭,你听不见吗?”
沈烬后退一步。
她想拔剑,但手中空无一物。
“放下?”师弟笑了,“你放得下吗?三百年的修为,首席的荣耀,剑道的追求,你也很可望混沌灵根的味道吧……还有,你最放不下的,是‘沈烬’这个身份本身吧?”
他逼近一步:“如果没有青云宗,没有《青云诀》,你是谁?一个普通的山村女孩?一个早早嫁人生子的妇人?还是……什么都不是?”
沈烬的呼吸开始急促。
这是她从未敢想的问题。
她曾经所有的一切,剑法、修为、身份、甚至活着的意义,都建立在“青云宗首席沈烬”这个基础上。如果剥离这一切,她还剩下什么?
“你保护那个无面族的小家伙,真的是因为光吗?”师弟的声音如毒蛇般钻进耳朵,“还是因为……你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证明自己还是好人的理由?一个让自己相信我和他们不一样的借口?”
囚牢里的亡魂们开始低语:
“伪善……”
“自欺欺人……”
“你比我们更脏,至少我们承认自己是恶……”
沈烬捂住耳朵,但声音直接从识海里响起。
她跪倒在地,左脸伤疤传来灵魂被撕裂的痛。暗金色的光点从伤疤渗出,属于其他修士的灵根碎片在哀嚎。
“看,它们醒来了。”师弟蹲在她面前,眼神温柔,“《青云诀》的本质是吞噬,你吞了那么多,真以为自己能消化干净?”
他伸手,从沈烬左脸伤疤里抽出一缕暗金色的丝线。
丝线另一端连接着一个模糊的人影,那是三十年前被她斩杀的某个魔道天才,她吞噬了对方的火灵根,才让水火双灵根达到平衡。
“还给我……”人影发出微弱的哀鸣。
又一缕丝线被抽出。
又一个亡魂。
第三缕,第四缕……
沈烬感到自己的力量在流失,不是灵力,是更本质的东西,那些被她强行吞噬、融入己身的天赋,正在被一个个剥离。
她看见自己的手开始变得透明。
看见自己的剑意在消散。
“不……”她想反抗,但动弹不得。
“这就是你的本心。”师弟的声音变得冰冷,“一堆拼凑起来的碎片,一个靠着吞噬他人才能维持存在的怪物。你恨我?你凭什么恨我?我们……是一样的啊,师姐。”
沈烬倒在地上,身体几乎完全透明。
“我……杀了你。”沈烬抬起头,眼中赤红与深蓝交织的光芒如火焰燃烧,“杀光所有违抗我的人,杀到血流成河,杀到无人敢再欺我。”
话音刚落,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
牢房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血色的战场。她站在尸山血海之中,手中流云剑滴着血,脚下踩着师弟的尸体,周围是青云宗无数弟子的残骸。师父站在远处,眼中是绝望与憎恨:“孽徒!你竟敢……”
“我敢。”沈烬打断他,“因为你们先背叛了我。”
她举剑,斩向师父。
但在剑刃触及脖颈的前一瞬,景象再次变化。
血色战场消失,她回到了寒潭谷底。
深渊,黑暗,冰冷刺骨的潭水。她躺在潭底,金丹破碎的剧痛还在折磨着每一寸经脉,左脸的伤疤深可见骨,鲜血染红了水面。
沈烬睁开眼睛。
她还在龙宫主殿,雪青伞的光晕正从身上褪去。寒霁站在冰台上,冰瞳注视着她,眼中没有赞许,也没有失望,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平静。
“本心关第一重,未过。”寒霁说,“你的道心……有瑕。”
沈烬感到一阵虚弱,不是身体上的,是灵魂层面的。她低头,发现自己的修为从筑基后期跌回了中期,左脸伤疤的颜色变得更暗,像一道永不愈合的诅咒。
“龙君……”她想说什么。
“不必解释。”寒霁打断,“本心关考的是真,不是善。你未能直面自己,未能接纳全部,无论是光还是暗。这一关,你败了。”
沈烬沉默。
她知道寒霁说得对。
那些亡魂的话,那些尖锐的质问,那些她从未敢面对的真相……每一个字都戳中了她最深的恐惧。
她恨师弟,恨青云宗,恨《青云诀》。
但最恨的,或许是自己,那个靠着吞噬他人才能走到今天,那个明明已经成为怪物却还假装是人的自己。
“伊蘅芜的试炼还在继续。”寒霁看向另一边,“你可以选择离开,也可以等她结束。但第三关……你已无资格参与。”
沈烬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还请龙君,不要将此事告诉蘅芜。”
寒霁没有动作。
沈烬没有离开,而是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但这一次,她无法入定。
识海里那些声音还在回响,那些亡魂的脸还在眼前晃动。更可怕的是,她感到左脸伤疤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那是《青云诀》的反噬,是那些被吞噬的灵根碎片在苏醒,即使大多数已经在金丹破碎时消散。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她可能……
“师姐。”
一个声音突然在识海中响起。
不是亡魂的,不是幻象的,是她自己的声音,从灵魂最深处响起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我害怕。”那个声音说,“害怕变成怪物,害怕失去一切,害怕……连恨的资格都没有。”
沈烬睁开眼睛。
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黑暗。
她知道了。
她永远放不下。
因为放下,就意味着承认这一切,曾经三百年的修炼、首席的荣耀、剑道的追求,都是建立在罪恶之上的空中楼阁。
意味着承认,她根本配不上和伊蘅芜眼站在一起。
意味着承认,她和师弟、和青云宗、和所有修炼《青云诀》的人……没有本质区别。
所以,她不能放下。
仇恨是她最后的遮羞布,是她还能假装自己是个受害者而不是加害者的唯一理由。
她要报仇。
不是正义,不是公道。
只是……不能就这样放下仇恨。
不能原谅师弟,不能原谅青云宗,也不能原谅……自己。
与此同时,伊蘅芜的试炼走到了关键时刻。
她没有面对亡魂,没有面对恐惧,她面对的是一面……镜子。
镜子里映出的不是她现在的脸,而是无数张脸,老人、孩子、男人、女人、修士、凡人、妖族……每一张脸都在对她说话,每一句话都是不同的语言,但意思相同:
“救我。”
“帮帮我。”
“我不想死。”
“好痛……”
“为什么是我……”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最后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哭嚎。
伊蘅芜站在镜子前,混沌灵根在体内疯狂运转。她听懂了每一个声音背后的故事:被魔修屠村的幸存者,被邪功吞噬的修士,被天道遗弃的种族,被历史抹去的存在……
还有无面族。
那些没有脸的族人,在镜子深处看着她,无声地控诉。
“混沌灵根,可纳万法,可感众生。”扭曲的声音在幻境中响起,“这是天赋,也是诅咒。你会感受到所有人的痛苦,所有人的绝望,所有人的……恨。”
镜子开始碎裂。
每一块碎片都飞向伊蘅芜,融入她的身体。
每一块碎片,都是一段痛苦的记忆,一份沉重的因果。
她感到自己要被淹没了。
但就在这时,她想起了沈烬。
不是那个强大的、永远挡在她身前的沈烬。
是那个在谷底篝火旁,为她画脸的沈烬,是那个左脸有疤、眼中常有阴影、却依然握紧剑的沈烬。
“如果连我都撑不住……”伊蘅芜轻声说,“那她该怎么办?”
她伸手,所有碎片瞬间融入。
痛苦如海啸般席卷识海,但她没有崩溃,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那些记忆、因果、痛苦流过身体。
混沌灵根在这一刻展现了真正的特质……承载。
承载众生的苦,但不被苦淹没。
承载历史的罪,但不被罪吞噬。
承载一切,然后……继续向前。
镜子彻底消失。
伊蘅芜睁开眼睛。
她的气息变了,不再是之前的谨慎与不安,而是一种如大地般厚重、如天空般包容的沉稳。
筑基中期圆满,灵根品质提升,更重要的是,她的眼神清澈如镜,映照着世间万物,却不被任何一物所困。
“本心关,过。”寒霁的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波动,“你用了七炷香,但……过得彻底。”
伊蘅芜转头,看见盘膝坐在地上的沈烬。
沈烬也睁开了眼睛。
两人对视。
伊蘅芜看到了沈烬眼中的低沉。
“沈尽……”她想说什么。
“我没事。”沈烬站起来,声音平静得可怕,“恭喜你,过关了。”
寒霁走到两人面前。
她从怀中取出小玉瓶,瓶中那滴暗金色的龙血缓缓流动。
“按约定,通过两关即可获得龙血。”寒霁将玉瓶递给沈烬,“但你这样的状态重铸本命剑,风险极高,剑会映照你的心,若你的心是乱的,剑也是乱的。”
沈烬接过玉瓶,握得很紧:“我明白。”
“你可以选择在此炼化,本君可为你护法。”寒霁说,“也可以离开龙宫,另寻他处。但无论在哪里重铸,你都要面对那个风险。”
沈烬沉默片刻,看向伊蘅芜:“你怎么想?”
伊蘅芜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我听你的。”
沈烬握紧玉瓶,指尖发白。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不对。
那些亡魂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左脸伤疤深处的躁动越来越明显,《青云诀》的反噬正在悄无声息地侵蚀她的道基。
但她等不了了。
烬余剑必须重铸,金丹必须恢复,青云宗必须……付出代价。
“我在这里炼化。”沈烬说,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请龙君护法。”
寒霁看着她,冰瞳中映出她决绝的表情。
良久,寒霁点头:“好。”
她抬手,雪青伞飞起,在殿中央撑开。
“龙血炼化需三日。这期间,本君会封锁龙宫,隔绝一切干扰。但重铸剑的关键时刻,要靠你自己,本君只能保证你不被外力打断,不能保证你……不走火入魔。”
沈烬躬身:“谢龙君。”
她走到伞下,盘膝坐下,打开玉瓶。
暗金色的龙血悬浮在瓶口,散发着恐怖的龙威。仅仅是气息,就让沈烬的呼吸凝滞了一瞬。
但她没有犹豫,张口将龙血吞下。
轰——
龙血入喉的瞬间,只感觉整个世界在崩塌。
伊蘅芜站在伞外,看着被龙气风暴笼罩的沈烬,双手不自觉地握紧。
寒霁走到她身边,轻声说:“你担心她。”
“嗯。”
“她的路,只能自己走。”寒霁说。
伊蘅芜转头看向寒霁:“龙君,沈尽她……会没事吗?”
寒霁沉默片刻,说:“本君不知道。但本君知道一件事——”
她看向风暴中心的沈烬,冰瞳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些人,注定要在黑暗中行走很久,才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光。或者……永远找不到。”
龙气风暴中,沈烬的左脸伤疤,开始渗出暗金色的血。
那不是龙血。
是她自己的血。
混着那些被吞噬的、永远无法消化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