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血入口的瞬间,沈烬看见了剑的诞生。
在烬余剑记忆的最深处她看见一片燃烧的天空。苍穹裂开九道缝隙,从缝隙中流淌而下的不是雨,是血。
金色的龙血,银色的凤血,暗紫色的魔血……万族之血如瀑布倾泻,浇灌在大地一座祭坛上。
祭坛中央插着一柄剑的胚胎。
说是胚胎,因为它还未成型,只是一团扭曲的、燃烧着黑红火焰的金属流体。
它在血瀑中翻滚、嘶吼、挣扎,每吸收一种血,形态就变化一分。
一个身影站在祭坛边缘。
那人披着残破的黑袍,面容笼罩在阴影里,只有一双手露在外面,那双手布满焦痕与剑伤,右手缺了三根手指,却稳如磐石地结着古老的印法。
“万族血祭,以怨为火,以恨为锤……”黑袍人的声音嘶哑如砂石摩擦,“铸一柄……斩天之剑。”
血瀑越发汹涌。
剑胚的嘶吼化为实质的音波,震碎周围百里山脉。它开始凝聚形态:剑长三尺七寸,剑身暗红如凝固的血,剑脊处有九道蜿蜒的金色纹路,那是龙血烙印。剑格是一对张开的黑色骨翼,剑柄缠绕着某种巨兽的筋脉,还在微微搏动。
就在剑即将成型时,黑袍人做了一件疯狂的事。
他踏进血瀑,伸手抓住滚烫的剑胚。
血肉瞬间碳化,但他的骨头死死握住剑身。他将自己的灵魂、记忆、所有的怨恨与不甘……全部灌了进去。
“我要你记住。”黑袍人燃烧的嘴唇翕动,“记住所有被天道辜负的生灵,记住所有在战场上流干的血,记住……复仇。”
剑胚爆发出刺目的黑光。
光散后,黑袍人消失了。
祭坛上只剩下一柄剑,暗红剑身,金色龙纹,黑色骨翼剑格,还有剑柄末端嵌着的一颗……眼珠。
那是黑袍人燃烧殆尽的右眼。
剑,有了名字。
烬余。
余烬不灭,剑心不死。
记忆如潮水退去。
沈烬重新看见自己,她盘坐在龙宫主殿中央,雪青伞撑开的结界隔绝内外。
龙血在她体内疯狂冲撞,每一滴血液都像熔化的金属,灼烧着经脉,侵蚀着丹田。
但更可怕的是,烬余剑的记忆开始与她融合。
她左脸伤疤深处,那些暗金色的光点剧烈震动,然后……爬了出来。
不是灵根碎片,是更古老的东西,是烬余剑历代剑主残留的战意、杀念、戾气。
第一缕战意化作一个虚影:上古战场,一个独臂剑修握烬余,一人守关,斩尽三千魔卒,最终力竭而亡,他死后依旧无意识的挥砍。
第二缕杀念化作第二个虚影:血色宫殿,一个女修握烬余,屠尽仇家满门,连襁褓中的婴儿都未放过。她站在尸山上,轻声说:“恨,就要恨到底。”
第三缕,第四缕……
历代剑主的执念如鬼魂般浮现,它们围着她旋转,低语,嘶吼。
“杀!”
“斩!”
“灭!”
“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天道不公,那就斩了这天!”
“所有负你之人,皆该死!”
声音汇成洪流,冲垮了沈烬脆弱的防线。
她看见了自己,三百年前,刚刚得到烬余剑的那个少女。
那时她还是青云宗最耀眼的天才,水火双灵根,剑道悟性绝顶。从后山禁地拿到烬余剑,可师傅交给她时,神情复杂:“此剑戾气太重,历代剑主皆不得善终。你……确定要执掌它?”
她毫不犹豫地点头。
因为她能听见剑的战歌。那歌声里有无尽的战场,有沸腾的热血,有不屈的意志,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
她爱上这柄剑,爱它的骄傲,爱它的不屈,爱它宁可折断也不愿低头的倔强。
但她忘了,爱一柄剑,就要承受它的全部,包括它承载的万族之血,包括历代剑主积累的滔天戾气,包括那颗嵌在剑柄里的、燃烧着永恒恨意的眼珠。
现在,那些东西全部苏醒了。
“你恨吗?”初代剑主,那个黑袍人的虚影,飘到她面前。他没有脸,只有那颗嵌在剑柄上的眼珠悬浮在阴影里,“恨天道不公,恨同门背叛,恨自己……无能为力?”
沈烬咬牙,想说话,但喉咙被龙血灼烧,发不出声音。
“那就不要压抑。”黑袍人的声音带着蛊惑,“让恨燃烧,让怒沸腾,让烬余剑真正的力量……觉醒。”
他伸手,虚按在沈烬额前。
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强行灌入——
那是一百年前,烬余剑的某一任剑主,一个被师门诬陷、被道侣背叛、被天下追杀的修士。
他握着烬余剑,逃了三十年,杀了三十年。
最后在一座孤峰上,面对围剿而来的三千修士,他放声大笑,然后……引动烬余剑最深处的戾气,自爆剑体。
爆炸吞噬了整座山峰,三千修士尸骨无存。
烬余剑断了,但它的剑灵在爆炸中疯狂吸收那些修士的怨念、恐惧、不甘,变得更强大,更凶戾。
“看到了吗?”黑袍人说,“这才是烬余剑真正的用法 。毁灭一切,包括自己,断剑是每任剑主必过的一环。”
沈烬浑身颤抖。
她感到龙血开始与烬余剑的戾气共鸣。
暗金色的龙血在她经脉中流淌,每流经一处,那里的皮肤就浮现出细密的龙鳞纹路。
同时,左脸伤疤处的暗金色光点如活物般蠕动,顺着血管蔓延,与龙血融合。
一种全新的、狂暴的力量在她体内诞生。
戾气与龙血混合的异种能量,它焚烧理智,点燃杀意,放大心中所有的黑暗。
沈烬看见了自己最深的幻想——
青云宗山门在她剑下崩塌。
师弟跪在她面前,涕泪横流地求饶,但她一剑斩下了他的头颅。
那些曾经嘲笑过她、排挤过她、在她失势时落井下石的长老和弟子,全部被她一个个找出来,用最残忍的方式杀死。
血流成河,尸积如山。
而她站在尸山之巅,握着彻底苏醒的烬余剑,仰天长笑。
那笑声里没有快意,只有……无尽的空虚与疯狂。
“不……”沈烬从喉咙里挤出声音,“那不是……我……”
“那就是你。”黑袍人的虚影贴近她耳边,声音如毒蛇吐信,“承认吧,你渴望复仇,渴望力量,渴望让所有伤害过你的人……付出代价。”
“烬余剑历代剑主,没有一个善人。”
“他们有的是魔头,有的是屠夫,有的是被逼到绝境的疯子。”
“你……也不会例外。”
沈烬的瞳孔开始涣散。
左脸的龙鳞纹路蔓延到了脖颈,她的气息开始妖异化,不再是纯正的水火灵力,而是一种暗红与深蓝交织的、带着血腥味的能量。
雪青伞的结界外,伊蘅芜脸色发白。
她能感觉到沈烬的气息在剧变,变得陌生,变得……危险。
“龙君……”她看向寒霁。
寒霁撑着伞,冰瞳注视着结界内的沈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是她的劫。”寒霁说,“要么驾驭剑,要么被剑驾驭。旁人……帮不了。”
“可是——”
“你若现在进去,只会被戾气侵蚀,变成她的第一个剑下亡魂。”寒霁的声音很冷,“烬余剑在重铸的关键时刻,会无差别攻击所有靠近的活物,包括你。”
伊蘅芜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她看着结界内那个被暗红色能量包裹的身影,看着沈烬脸上痛苦而扭曲的表情,看着那些在她周身盘旋的、历代剑主的虚影……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没有冲向结界。
而是盘膝坐下,双手结印,混沌灵力从她体内涌出,化作无数细丝,轻轻贴在结界表面。
她没有强行突破,只是让自己的灵力频率,调整到与沈烬最深处那一缕……还未被污染的本源同步。
“沈尽。”伊蘅芜闭上眼睛,声音很轻,却穿透了结界,“我在这里。”
结界内,沈烬的识海已濒临崩溃。
历代剑主的虚影如饿鬼般撕扯她的意识,戾气如毒藤般缠绕她的灵魂,龙血如岩浆般焚烧她的道基。
她快要放弃了。
也许就这样沉沦也不错,变成一把只知道杀戮的剑,忘掉所有痛苦,忘掉所有愧疚,忘掉……那个在深渊里等她的人。
但就在这时,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历代剑主的嘶吼,不是戾气的蛊惑,是一个很轻、很平静的声音:
“我在这里。”
声音响起的瞬间,识海中浮现出一幅画面——
寒潭谷底,篝火旁。
两个残缺的人,在深渊最底层,靠着彼此的体温,熬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夜。
她们是两个像在黑暗里互相搀扶的瞎子,以为对方是光,其实只是……不肯松开的手。
“我不能……”沈烬咬牙,对抗着戾气的侵蚀,“我不能变成……她讨厌的样子……”
她睁开眼睛。
左脸的龙鳞纹路开始倒退,暗红色的能量开始收缩,历代剑主的虚影发出不甘的嘶吼,但被她强行镇压回伤疤深处。
“滚出去。”沈烬的声音嘶哑,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的身体……我的剑……我的恨……我自己来承受。”
她以水火双灵根为基,以破碎金丹为引,以三年谷底求生意志为火,以此刻不肯沉沦的执念为锤——
重铸剑心。
龙血彻底融入经脉,与她的本源融合。
丹田处,那些金丹碎片开始震动、聚拢、重塑——不是恢复原状,是涅槃。
一颗全新的金丹正在诞生。
不是金色的,是暗红与深蓝交织的颜色,表面有龙鳞般的纹路,内部燃烧着黑红火焰。
那不是正统金丹,是剑丹,以剑道为核心,以戾气为燃料,以龙血为媒介的异种金丹。
与此同时,断剑烬余从她储物袋中自动飞出。
两截断剑悬浮在半空,龙血的力量如丝线般缠绕上去,将断裂处一点点熔接。
剑身开始变化。
不再是单纯的暗红色,而是多了九道流动的金色龙纹,那是寒霁龙血的烙印。剑格处的黑色骨翼舒展,边缘凝结出冰蓝色的霜晶。
剑柄缠绕的巨兽筋脉重新搏动,末端那颗眼珠……睁开了。
猩红的瞳孔,倒映着沈烬的脸。
历代剑主的虚影疯狂扑向重铸中的剑,想争夺控制权。
但沈烬抬手,虚握。
“我的剑。”她说,“只听我的。”
剑丹爆发出恐怖吸力,将所有虚影全部吸入其中,历代剑主的战意、杀念、戾气,全部被镇压进剑丹核心,成为燃料,成为力量,但……不再能影响她的意志。
这就是她的路。
不逃避黑暗,不否认仇恨,不假装清白。
而是驾驭。
驾驭剑的戾气,驾驭自己的恨,驾驭所有想将她拖入深渊的力量——
然后,用这股力量,去保护想保护的人,无论代价是什么。
“剑成。”
沈烬睁开眼睛。
重铸完成的烬余剑落入她手中。
剑长三尺七寸,剑身暗红为底,九道金色龙纹如活物般游走,剑格处的骨翼边缘凝结着永不融化的霜晶,剑柄温热如活体,末端那颗眼珠半睁半闭,猩红的瞳孔深处……映着她的倒影。
她握剑起身。
气息彻底变了。
虽然那颗剑丹诡异无比,虽然她的灵力里混杂着戾气与龙威,虽然她的道……已偏离正统。
但她确实是金丹。
而且不是普通的金丹初期,是直接跨入中期。
左脸伤疤没有消失,但颜色变了,从暗金色变为暗红与深蓝交织的诡异纹路,像一道燃烧的剑痕。
她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如一柄出鞘的凶剑。
锋芒毕露,戾气冲天。
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掌控感,那戾气不再失控,而是如臂使指,如影随形。
结界散去。
雪青伞收回。
寒霁看着沈烬,冰瞳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走了一条……很危险的路。”她说。
“我知道。”沈烬握紧烬余剑,剑身发出愉悦的嗡鸣,“但这是唯一的路。”
伊蘅芜站起身,走到沈烬面前。
她看着沈烬脸上的剑痕纹路,看着那双变得更深沉、更锐利的眼睛,看着那身暗红与深蓝交织的诡异气息……
然后伸手,轻轻碰了碰沈烬左脸的伤疤。
沈烬愣了一下,眼中的戾气褪去些许。
伊蘅芜没有多问,只是说:“剑重铸了就好。”
沈烬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忽然感到一阵刺痛,伊蘅芜过关了,道心澄澈如镜。
而她……道心有瑕,剑走偏锋,未来可能堕入魔道。
这样的她,还配站在她身边吗?
“蘅芜,我——”
“你饿吗?”伊蘅芜打断她,从储物袋里拿出一块干粮,“几天没吃东西了。”
沈烬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她看着伊蘅芜递过来的、硬邦邦的干粮,看着对方平静的表情,看着那双眼睛里毫无保留的信任……
然后接过干粮,咬了一口。
很硬,很干。
但她在嚼。
一口,一口,慢慢地嚼。
像是在咀嚼自己选择的这条路,咀嚼未来的所有艰难,咀嚼……这份可能配不上的信任。
寒霁转身,走向主殿深处。
“给你们三天时间巩固境界、适应力量。”她的声音传来,“三天后,离开龙宫。下次再来时……带上金丹圆满的修为,和准备面对真相的勇气。”
她的身影消失在阴影中。
伊蘅芜拉着沈烬在殿内坐下,开始认真研究烬余剑的变化。
沈烬一边解说,一边看着她的侧脸。
忽然,伊蘅芜转头看她:“沈尽。”
“嗯?”
“你的剑……很帅。”
沈烬怔住。
然后,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