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时间，在绝对安静的龙宫里流逝得极快。
沈烬将烬余剑收进丹田温养，暗红与深蓝双色剑丹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在消化龙血的力量。
她能清晰感觉到剑中初代剑主之眼的注视，伊蘅芜这三天大多时间在盘膝巩固境界。
筑基中期圆满的壁垒已薄如蝉翼，混沌道基在龙宫浓郁的冰属性灵气冲刷下愈发稳固，隐隐有包容万象的圆融感。
第三天清晨，寒霁出现在偏殿门口。
她仍是那身霜雪织就的长袍，颈间琥珀折射着殿顶冰晶的微光。
“该走了。”声音平静。
沈烬起身，行礼：“谢龙君赐血重剑。”
伊蘅芜也站起来，恭敬地将雪青伞双手递还。
寒霁接过伞，指尖在伞骨上停顿了一瞬。那停顿极短，短到像是错觉，但伊蘅芜看见龙君握住伞柄时，左手无名指轻轻擦过伞面某处，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抓痕。
“伞缘尽了，自会重逢。”寒霁低声说了句，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白色鳞片，边缘有细密的金色纹路，递向伊蘅芜：“捏碎，我会感应到。但只能用一次。”
伊蘅芜小心收好，系在腰间最里层。
寒霁又看向沈烬，沉默片刻：“你的路，走窄了。”
沈烬握剑的手微紧。
“但未必是错。”寒霁接着说，“剑道万千，你求的是尽——尽头之后，重新开始。只是……”
她抬起手，指尖在沈烬左脸的剑痕纹路上虚虚一点。
纹路骤然发烫。
沈烬闷哼一声，感觉到剑丹内戾气翻涌，但转瞬被龙血压下。
“每一次的结束必然会留下不可消除的影响。”寒霁收回手，“每一次动用剑丹之力，都是在和历代剑主的意志拔河。赢一百次、一千次，但只要输一次……”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明白。
“晚辈明白。”沈烬低声道。
“但愿。”寒霁最后看了两人一眼，“走吧。下次来时，希望能看到你们变得更强。”
她转身走回龙宫，霜雪般的身影融入冰晶门扉后，大门无声闭合。
桥头只剩她们，和永寂冰原无边的风。
离开龙宫百里后，温度骤降。
这不是普通的寒冷，而是灵力层面的冻结感，空气里的水属性灵气几乎凝固，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冰渣。
伊蘅芜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件墨黑镶毛边的斗篷披上，又将另一件递给沈烬。
沈烬没接：“你穿着。我有剑丹护体，不惧寒。”
“剑丹刚成，需要温养。”伊蘅芜固执地抖开斗篷，踮起脚尖给她披上，“寒气侵入会拖慢炼化龙血的速度。”
斗篷还带着伊蘅芜的温度。沈烬顿了顿，没再推辞。
两人在风雪中并肩前行，脚下积雪没过脚踝。沈烬走在前面半步，剑气若有若无地破开风压，为身后之人减轻阻力。
“地图显示，再往南三百里是白骨荒原边缘。”沈烬从储物袋中取出老驼给的皮质地图，上面用朱砂标记了几条路线，“我们可以绕道西侧，走冰风峡谷，虽然远一百里，但沿途有古传送阵遗迹，可能更快。”
“古传送阵还能用？”
“不确定，用灵石试试。”沈烬收起地图，“不够的话，我们有一颗冰魄果，可以换。”
伊蘅芜点头，视线忽然落在右前方：“那里……好像有东西。”
雪原上，一道突兀的黑色竖线撕裂了纯白。
走近了才发现，是一道深不见底的冰裂隙，宽不过三尺，长度却延伸向视野尽头。裂隙边缘有焦黑的痕迹，像是被高温瞬间熔化又凝固。
“剑痕。”沈烬蹲下，手指拂过焦黑边缘，“很新的剑意，不超过三天。而且……”
她皱眉，从焦痕上拈起一丝残留的气息。
暗红，灼热，带着熟悉的暴戾感。
“烬余剑的气息？”伊蘅芜也感觉到了。
“不完全一样。”沈烬站起身，望向裂隙延伸的方向，“更驳杂，更像是……模仿。”
话音未落，远处风雪中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沈烬一把拉住伊蘅芜侧身闪避，三道暗红色剑光擦着斗篷边缘掠过，钉入后方冰层，炸开三个焦黑的坑洞。
风雪被剑光短暂驱散，露出袭击者的身影。
三个黑袍修士呈三角阵型站立，每个人手中都握着一柄样式古怪的长剑，剑身暗红，剑格粗糙地铸成骨翼形状，但没有霜晶，也没有龙纹。更像是……拙劣的仿制品。
为首的是个中年修士，金丹初期修为，左脸上有一道狰狞的烫伤疤。他盯着沈烬，眼中闪过贪婪：“交出龙宫所得，留你们全尸。”
沈烬将伊蘅芜护在身后，右手虚握，烬余剑从丹田浮现，落在掌中。
剑出的瞬间，对面三柄仿剑齐齐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烫伤疤修士脸色一变：“动手！”
三人同时掐诀，三柄仿剑腾空而起，在空中拼接成一柄巨大的暗红血剑，剑身浮现出扭曲的怨魂面孔，尖啸着斩下。
沈烬没动。
她只是抬眼看着那柄血剑，左手结了一个极简单的剑印。
烬余剑轻吟，仿佛从远古传来的共鸣，剑身九道金色龙纹依次亮起，骨翼边缘的冰蓝霜晶迸发出刺骨寒意。
血剑斩到头顶三尺时，停住了。
不是被挡住，而是……恐惧。
剑身上的怨魂面孔扭曲，发出无声的尖叫，仿佛遇到了天生的克星。
烫伤疤修士瞳孔骤缩：“不可能！这剑明明……”
话未说完，沈烬动了。
她只是向前踏出一步。
烬余剑随之抬起，剑尖划过一道暗红与冰蓝交织的弧线。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极细的剑光，如切豆腐般划过血剑。
血剑从中断开。
断口处，暗红戾气疯狂外泄，却被剑光中蕴含的龙血压制、吞噬。那些怨魂面孔在龙威下寸寸崩解，化作黑烟消散。
“噗——”
三名黑袍修士同时喷血，脸色惨白如纸。仿剑与他们心血相连，剑毁人伤。
沈烬走到烫伤疤修士面前，剑尖抵住他咽喉：“谁派你们来的？”
修士眼中闪过疯狂，忽然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祭——”
“小心！”伊蘅芜的声音传来。
精血在空中化作一枚血色符文，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气。但符文刚成形，就被一道混沌灵力包裹。
伊蘅芜不知何时已绕到侧面，双手虚拢，混沌灵根全力运转，将血色符文连同其中的邪力一起吞入体内。
她闷哼一声，脸色白了三分，但符文已在她掌心消散。
烫伤疤修士彻底绝望。
沈烬剑尖微送，刺破皮肤：“说。”
“……阴罗宗。”修士嘶声道，“我们在白骨荒原发现了龙泪冰，顺着气息找到龙宫外围……感应到有剑出世，就想……”
“模仿我的剑？”
“是……是宗内秘法，可以模拟高阶法宝气息……”修士颤抖着，“我们不知道是……”
沈烬收回剑，看向伊蘅芜。
伊蘅芜微微摇头——混沌灵根刚才吞噬那枚血符时，解析出了一些碎片信息：这三人的确只是外围喽啰，连阴罗宗核心功法都没修全，纯粹是闻到腥味凑上来的鬣狗。
“滚。”沈烬冷冷道。
三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消失在风雪中。
沈烬转身看向伊蘅芜：“你怎么样？”
“没事。”伊蘅芜调息片刻，脸色恢复，“那血符是某种追踪标记，如果让它发出去，我们一路上都不得安宁。”
她顿了顿，看向沈烬手中的烬余剑：“你的剑……好像很喜欢刚才那些戾气。”
沈烬低头看剑。
剑身龙纹微微发光，剑柄末端的猩红眼珠转动了一下，流露出餍足的情绪。
那些被吞噬的仿剑戾气，正在被剑丹炼化，转化为精纯的剑元。
“它在成长。”沈烬轻声道，“以战养剑，以戾为食……这就是初代剑主选择的路。”
伊蘅芜沉默片刻，伸手碰了碰剑身。
冰凉的触感，但深处有温暖的脉动，是沈烬的剑丹共鸣。
“走吧。”她收回手，“天黑前要找到避风处。”
两人继续向南。
风雪渐大，将刚才战斗的痕迹一点点掩埋。只有那道冰裂隙依旧狰狞，像大地上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沈烬走着走着，想要开口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将一切念头压下。
走上这条路的自己，还配站在她的身边吗？
风雪呼啸，将这一句疑问卷向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