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彻底降临时,风雪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更加狂暴。
冰原上没有树木,没有山丘,连一块像样的巨石都难找。
沈烬用剑气在背风处的冰层上劈出一个勉强能容两人的浅坑,又用斗篷撑在坑口,勉强搭成个临时遮蔽所。
坑内空间狭窄,两人只能肩并肩坐着。膝盖几乎相碰,呼吸的热气在狭小空间里凝成白雾,又很快被从缝隙钻进来的寒风吹散。
伊蘅芜从储物袋中取出两块干粮,硬得像石头的面饼,还有两片风干的肉。
这是离开青云宗前准备的,在龙宫三没动,此刻拿出来,连她自己都皱了皱眉。
沈烬接过去,剑丹中龙血蕴含的火属性被引动,掌心涌起一丝极淡的火焰灵力。面饼和肉片在温热中渐渐软化,散发出食物该有的香气。
“还能这样用。”伊蘅芜接过温热的食物,小口啃着。
“龙血的好处。”沈烬也吃着自己的那份,“就是太耗灵力。若非此地冰属性灵气浓郁到几乎凝固,我也不敢这么用。”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伊蘅芜看见她握着饼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刚才那一战看似轻松,实则消耗不小。剑丹初成,驾驭龙血与戾气需要极其精细的控制,心神损耗远超普通斗法。
“今夜我守前半夜。”伊蘅芜说。
“你——”
“我筑基圆满,神识不比你弱多少。”伊蘅芜打断她,语气很平,却不容反驳,“而且混沌灵根对恶意感知敏锐,适合警戒。”
沈烬看着她,最终点头:“后半夜叫我。”
两人安静吃完简单的晚餐。坑外风声如鬼哭,冰粒噼里啪啦打在斗篷上,像无数细小的石子。但在这一方狭小空间里,至少没有直接暴露在风雪中。
沈烬闭目调息,剑丹缓缓旋转,消化着今日所得。她能感觉到,吞噬了那三柄仿剑的戾气后,烬余剑的锋芒又锐利了一分,很细微,但确实存在。
这种成长速度,让她既警惕又隐隐兴奋。
警惕的是,剑对戾气的食欲似乎在增强。兴奋的是,若真能驾驭这条险路,她的实力将远超同阶,甚至有望在金丹期内跨境挑战。
“沈烬。”伊蘅芜忽然轻声开口。
“嗯?”
“你在想什么?”
沈烬睁开眼,对上伊蘅芜在昏暗中依然清亮的眸子。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觉得我刚才那剑如何?”
伊蘅芜沉默片刻。
“很快,很利。”她说,“但太尽了。”
“尽?”
“不留余地。”伊蘅芜转头看向坑外风雪,“那一剑斩出去时,你调动了剑丹里几乎全部的力量。若是一击不中,或是对方有后手,你会陷入短暂的空虚期。”
她说得没错。沈烬自己也知道,这是她战斗风格的问题。
“习惯了。”沈烬淡淡道。
“可以改。”伊蘅芜说,“就像你教我御剑时说的,剑法有三千式,但临敌时只需要一式,最合适的那一式。你现在有了更多的选择,不必每次都选最尽的那一个。”
沈烬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倒是把我教你的,都还给我了。”
“你只是没想起来而已。”伊蘅芜很认真,“我会提醒你的。”
风声似乎小了些。
沈烬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她开始有意识地调整剑丹的运转节奏。不再追求极致的爆发,而是尝试在锋锐与绵长之间寻找平衡。
这不是一朝一夕能成的事,但至少,她开始想了。
后半夜,风雪终于渐歇。
沈烬按时醒来换班时,伊蘅芜正抱膝坐在坑口,盯着远处冰原上某一点。她的侧脸在微弱的天光里显得格外安静,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有情况?”沈烬轻声问。
伊蘅芜摇头,又停顿了一下:“说不上来。只是觉得……太安静了。”
沈烬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冰原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平坦得不可思议。没有活物,没有植被,连风都停了。整个世界像被冻结在某个瞬间,死寂得让人心里发毛。
“是有点怪。”沈烬皱眉,“按理说,这种极端环境里总该有些冰属性妖兽或者精怪,但我们一路走来,什么都没遇见。”
不仅没遇见活物,连尸体、骸骨都没有。干净得像一张刚铺开的白纸。
伊蘅芜忽然站起身:“你看那边。”
她指向东南方向大约五六里外,冰原上突兀地隆起一小片阴影。
在平坦的地貌里,这阴影显得格外扎眼。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收起斗篷,向那片阴影摸去。
走得近了才发现,那是一座半塌的冰屋。
不是天然形成,而是人为修筑,冰块被切割得方正,用某种粘合剂垒砌成墙。屋顶已经塌了大半,露出里面黑漆漆的空间。
冰屋门口,插着一根木杆。杆头挂着一盏冰雕的风灯,灯芯早已熄灭,但灯罩上刻着一个字:
门。
沈烬盯着那个字看了许久。
不是屋,不家,而是门。就像在说,这里不是终点,只是一道入口。
“有人吗?”伊蘅芜扬声问。
没有回应。
沈烬率先走进去。冰屋内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大,但空无一物。地面上积了薄雪,没有任何脚印或生活痕迹。
正对门口的墙壁上,刻着一行凌厉的字迹:
“剑不归鞘,人不归门。”
每一笔都像是用剑尖刻出来的,深入冰壁三寸。刻痕里残留着极淡的剑意,孤高、寂灭,还有某种近乎绝望的执着。
“刻这字的人,修为很高。”沈烬的手指虚虚拂过刻痕,“至少元婴期,而且剑意纯粹得可怕。”
伊蘅芜也感受到了。那剑意里没有戾气,没有邪性,只有一种打磨到极致的空。空到几乎要将周围一切存在都吞噬进去的空。
“他为什么不归?”她轻声问。
“也许是不能归。”沈烬环顾四周,“或者……无门可归。”
她注意到墙角有一处冰面异常光滑,像是常有人坐在那里。走过去蹲下细看,在冰面最深处,发现了一行极小的字迹,小到几乎像是错觉:
“今日无雨,适合练剑。”
字迹和墙上的大字同出一人,但这一句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沈烬站起身,目光扫过整座冰屋。这里没有任何生活用品,没有床铺,没有炉灶,甚至连个蒲团都没有。只有四面冰墙,和这两行字。
“他在这里住过,但没留下任何痕迹。”伊蘅芜说,“或者说,他刻意抹去了所有痕迹,除了这些字。”
正说着,伊蘅芜忽然蹲下身,拂开墙角的一点积雪。
雪下露出一小块黑色的布料,边缘有烧焦的痕迹。布料上,绣着一个扭曲的符文,三只眼睛叠成三角,瞳孔里伸出细密的触须。
“阴罗宗的印记。”沈烬脸色沉下来,“而且是高阶执事的标记。”
这意味着,不久前有阴罗宗的核心成员来过这里。再联想到白天那三个模仿烬余剑的喽啰……
“他们在追什么人?”伊蘅芜猜测。
“或者,他们在被什么人追杀。”沈烬捡起那块布料,指尖摩挲着焦痕,“这烧痕是剑火烧出来的。能留下这种痕迹的剑意……至少和墙上这行字的主人同级。”
她把布料收起:“看来我们选冰风峡谷绕路是对的。如果按原计划横穿白骨荒原,说不定会撞进这场追杀里。”
两人退出冰屋。临走前,伊蘅芜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行字。
剑不归鞘,人不归门。
某种程度上,刻字的人和沈烬是同类人。都选择了最孤绝的路,都把剑当成了唯一的倚仗。
只是沈烬身边还有她。
而刻字的人……似乎真的只有一柄剑。
“走吧。”沈烬的声音传来,“天亮前要赶到冰风峡谷入口。”
两人转身离开。
在她们身后,月光将冰屋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孤独的守望者,在无人的冰原上,守着那句无人能懂的誓言。
而在她们看不见的影子里,那座冰屋墙角最深处的阴影中,一道墨黑色的、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缓缓浮现。
影抱着膝盖,坐在冰面上那个常有人坐的位置。
他看着沈烬和伊蘅芜离去的方向,暗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
“两个人……”他轻声自语,“真好。”
然后他转头,对着空无一人的冰屋说:“你说是吧,陆孤行?”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雪又开始呼啸,将这座无门冰屋,再次封入永寂的孤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