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她们抵达了冰风峡谷的入口。
那不能算真正意义上的入口，更像是大地裂开的一道狰狞伤口。两侧冰壁高逾千丈，近乎垂直，在晨光中反射着冷硬的蓝白色光芒。
峡谷内部传来持续不断的呼啸声，像是无数把看不见的刀在相互摩擦。
“这就是冰风。”沈烬站在峡谷边缘，衣袂被从谷底涌上来的气流吹得猎猎作响，“极寒气流在狭窄空间里加速、旋转，能轻易撕碎普通防护法术。金丹以下修士入谷必死。”
伊蘅芜低头看去。谷底深不见底，只有一片涌动的白雾，偶尔有冰蓝色流光一闪而过，那是被风卷起的冰晶，速度太快，摩擦出的灵光。
“古传送阵在峡谷中段，离这里大约五十里。”沈烬展开地图，“我们需要贴着右侧冰壁走，那里有前人开凿的栈道痕迹。但三百年没人维护，不知道还剩下多少。”
她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卷银灰色的绳索，一端系在自己腰间，另一端递给伊蘅芜：“系上。谷底气流混乱，一旦失足，至少还有绳索相连。”
绳索入手冰凉柔韧，表面有细密的符文流转。
“这是……”
“缚灵索，能承受元婴修士全力一击。”沈烬系好自己那端，“离开青云宗前，我去了一趟宗门库房。”
“谢谢。”伊蘅芜认真系好。
沈烬率先踏上冰壁边缘一处凸起的平台，“跟紧我。”
栈道比预想中更残破。
所谓的栈道，其实只是在冰壁上凿出的一排深浅不一的凹坑，有些地方连坑都没有，只有一道倾斜的冰棱可供落脚。三百年风吹冰蚀，许多地方已经脆弱得不堪一踩。
沈烬走在前面，每一步都先用剑气试探落脚点的坚固程度。她走得极稳，身形在凛冽的风中几乎没有晃动，像一柄钉在冰壁上的剑。
伊蘅芜跟在三步之后，混沌灵力在体内缓缓运转，将感知提升到极致。她听到冰层深处细微的裂纹蔓延声，看到前方气流里隐藏的旋涡和冰刃。
走了约莫十里，栈道彻底中断。
前方是一段完全垂直的冰壁，光滑如镜，连一个可供攀附的凸起都没有。而在垂直冰壁的下方二十丈处，栈道才重新出现。
“要绕路吗？”伊蘅芜问。
沈烬摇头：“绕路需要退回入口，从另一侧山脊翻越，至少多走三天。”
她伸手按在冰壁上，掌心涌出暗红色的火焰灵力，冰壁在剑丹之力下缓缓软化，形成一个碗口大的凹坑。
“我开路，你跟着我踩出来的坑走。”沈烬说，“但速度要快，熔化的冰会差不多在三十息内重新冻结。”
伊蘅芜点头。
沈烬开始下降。
她左手五指轮番按在冰壁上，每一次按压都熔出一个深约三寸的坑。
右手始终虚握，烬余剑在丹田内蓄势待发，防备可能从谷底袭来的危险。
下降的速度不快，但很稳。每个坑之间的距离都精确到一寸，角度也计算得恰到好处，确保伊蘅芜能轻松跟上。
下降到一半时，异变突生。
谷底的白雾毫无征兆地向上翻涌，瞬间淹没了她们的身影。雾气冰冷刺骨，其中夹杂着细密的冰晶，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疼。
更麻烦的是，雾气隔绝了视线和神识。
伊蘅芜只能凭借腰间绳索的牵引判断沈烬的位置。她能感觉到绳索另一端传来的稳定力量，沈烬还在继续下降，没有停下。
忽然，绳索猛地一紧。
不是沈烬在拉扯，而是有什么东西缠住了绳索中段，正在用力拖拽！
伊蘅芜立刻稳住身形，混沌灵力灌注双腿，在冰壁上踩出两道深深的凹痕。同时她左手掐诀，一道柔和的灵力顺着绳索蔓延过去，试图探查情况。
灵力反馈回来的感知让她心头一沉，绳索被某种冰蓝色的藤蔓缠住了。
那些藤蔓不是植物，而是由极寒灵气凝结成的实体，表面布满了锋利的冰刺。
而且不止一条。
就在她探查的瞬间，又有三条冰藤从雾气中探出，闪电般缠向她的腰和手臂。
伊蘅芜没有躲。
她任由冰藤缠上身体，甚至在接触的瞬间主动放松了护体灵力。冰刺刺破皮肤，带来刺骨的寒意和细微的痛感，但她要的就是这个，接触。
混沌灵根全力运转。
那些侵入体内的寒气、冰藤中蕴含的冰冷意志、甚至缠绕时传递来的捕猎本能……一切都被她吞入灵根深处，解析、拆解、理解。
三息后，她睁眼。
“是冰魄妖藤。”她对着雾气下方说，“峡谷底部应该有千年以上的玄冰核心，催生出了这种半生灵物。它们没有灵智，只有吞噬本能，会攻击一切有温度的东西。”
下方传来沈烬的声音：“弱点？”
“怕火，但普通火焰不行。需要持续高温，比如你的龙炎。”
话音未落，下方爆开一团耀眼的金色火光。
雾气被瞬间驱散，露出沈烬的身影，她悬在冰壁半空，左手五指深深扣进冰层，右手掌心托着一团拳头大的金色火焰。火焰中心有龙影游动，散发出纯正的龙威。
缠住绳索的冰藤在龙炎出现的瞬间就开始萎缩、崩解。那些缠向伊蘅芜的冰藤也本能地想要缩回，但已经来不及了。
伊蘅芜双手虚握，混沌灵力化作无形的网，将四条冰藤牢牢固定在原地。
沈烬掌心龙炎分裂成四缕细小的火线，精准地射向四条冰藤的根部。
火线触及的瞬间，冰藤发出尖锐的嘶鸣，不是声音，是灵气剧烈溃散时产生的波动。
金色火焰顺着藤蔓蔓延，所过之处冰晶消融、寒气蒸腾。
短短三息，四条冰藤化作四滩融水，从冰壁上流淌下去，很快又在更低的温度中重新冻结成冰。
雾气暂时退去。
沈烬低头看了一眼谷底，白雾重新聚拢，但刚才那一瞬间，她看见下方百丈处，冰壁上镶嵌着一座残缺的石台。
石台呈六边形，边缘刻着古老的传送阵纹，虽然残缺了大半，但核心部分似乎还完好。
“传送阵在下——”她话未说完，脸色骤变，“躲开！”
一道水桶粗的冰蓝色藤蔓从谷底冲天而起，速度比刚才那些快了十倍不止。
藤蔓表面不是冰刺，而是一张张扭曲的人脸，那些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保持着临死前的痛苦表情，嘴巴无声开合。
这不是普通的冰魄妖藤，它吞噬了无数坠谷者残魂后，已经变异成的噬魂冰藤。
藤蔓未至，刺骨的怨念已经扑面而来。那些痛苦、绝望、不甘的负面情绪化作无形的尖刺，直刺识海。
伊蘅芜闷哼一声，脸色瞬间苍白。混沌灵根本能地开始吸收这些怨念，但数量太多了，多到几乎要将她的意识淹没。
沈烬眼中闪过厉色。
她松开扣住冰壁的左手，整个人向下坠落三丈，正好挡在伊蘅芜和藤蔓之间。右手烬余剑出鞘，剑身龙纹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滚！”
一剑斩出。
纯粹的剑气倾泻而出，暗红与深蓝交织的剑光凝成一线，迎向那张开无数人脸的藤蔓尖端。
剑光与藤蔓碰撞的瞬间，整个峡谷都为之一震。
冰壁上崩落无数碎冰，下方的白雾被冲击波撕开一个大洞。藤蔓尖端的人脸齐齐发出尖啸，然后像脆弱的瓷器般寸寸碎裂。
但藤蔓没有退。
它硬扛着剑气的切割继续向上，那些碎裂的人脸在藤蔓表面重新凝聚，变成更加扭曲、更加痛苦的表情。而藤蔓本身，在吞噬了剑气中蕴含的戾气后，颜色从冰蓝转为暗红，气息更加暴戾。
“它在吸收你的戾气！”伊蘅芜强忍着识海翻腾喊道。
沈烬也发现了。她斩出的每一剑，都有部分戾气被藤蔓“吞”掉，转化为它自己的力量。这样打下去，只会让这怪物越来越强。
必须换种方式。
她深吸一口气，剑丹全力运转。这一次，她不再动用戾气，而是调动了剑丹最深处的那一丝……龙血本源。
烬余剑上的金色龙纹脱离剑身，在空气中凝聚成一条三尺长的金龙虚影。
龙影虽小，但散发出的威压却让整条峡谷的温度又下降了三成。
那是属于霜雪龙君寒霁的龙威。
噬魂冰藤僵住了。
藤蔓表面那些人脸露出本能的恐惧，它们生前或许都是修士，但面对这种层次的生命压制，残魂的本能只剩下战栗。
金龙虚影盘旋一周，然后一头撞进藤蔓主干。
只有极致的冻结。
从撞击点开始，藤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纯粹的冰晶，然后从内部开始崩解。
那些痛苦的人脸在冻结中凝固，最后随着冰晶一起化作粉末，消散在风中。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五息。
五息后，水桶粗的噬魂冰藤彻底消失，只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冰蓝色光点，缓缓飘落。
沈烬单膝跪在冰壁上，大口喘息。剑丹内的龙血本源消耗了近三成，这是她目前能动用的极限。
“没事吧？”伊蘅芜落到她身边。
“还撑得住。”沈烬撑着剑站起身，看向下方，“趁现在雾气没合拢，直接下去。”
两人不再走栈道，而是顺着冰壁快速下滑。沈烬用剑气在脚下凝聚出临时的冰阶，伊蘅芜则用混沌灵力调整气流，减轻下坠的速度。
七十丈距离，只用了一盏茶时间。
当她们落在残缺的石台上时，上方的白雾已经重新合拢，将峡谷重新封入永恒的呼啸声中。
石台比从上面看起来更大，直径约有十丈。表面刻满了复杂的阵纹，虽然边缘部分因为岁月侵蚀而模糊、断裂，但核心的六个阵眼都还完好。每个阵眼处都有一个凹槽，应该是放置灵石的地方。
伊蘅芜蹲下，手指拂过阵纹：“确实是古传送阵，而且是单向定点传送。如果阵图没错，另一端应该在……中土天元城附近。”
“能启动吗？”沈烬问。
“阵纹核心完整，理论上可以。”伊蘅芜站起身，“但需要六颗上品灵石，或者等价的能量源。我们只有一颗冰魄果，不够。”
沈烬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
瓶身温润，里面装着一滴暗金色的液体，那是寒霁赐予龙血时，她特意截留的一丝本源，原本打算用来关键时刻保命。
“这个够吗？”
伊蘅芜接过玉瓶，感受着其中蕴含的磅礴龙元，点了点头：“够，而且绰绰有余。但用了这个，你就少一张底牌。”
“底牌要用在刀刃上。”沈烬看着石台，“我们现在最缺的是时间。青云宗的追兵、阴罗宗的耳目、还有这条峡谷里不知道还有多少的怪物……越早离开北境越好。”
她说得对。
伊蘅芜不再犹豫，走到石台中心。她将玉瓶中的本源滴入六个阵眼凹槽，然后双手掐诀，混沌灵力注入阵纹核心。
阵纹开始发光。
起初是暗淡的蓝色，随着灵力灌注越来越亮，最后变成耀眼的金蓝色。石台震动起来，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一道光门在石台上方缓缓成型。
光门另一端，隐约能看见繁华的街景、飞檐翘角的建筑、还有人来人往的热闹。
那是中土天元城。
“走！”伊蘅芜拉住沈烬的手，两人同时跃入光门。
在她们消失的瞬间，石台轰然崩塌，这座存在了三千年的古传送阵，在耗尽最后一丝能量后，终于完成了它的使命。
而在崩塌的石台下方，峡谷最深处，那片永不见天日的玄冰核心中。
一双冰蓝色的眼睛，缓缓睁开。
它看着石台崩塌的方向，和那两个消失在光门中的人类，沉默了许久。
然后，它发出一声极轻的、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叹息：
“龙血……寒霁，你选的人，很有趣。”
眼睛重新闭上。
峡谷恢复了永恒的死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