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味茶馆在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门面不大,推门进去,里面摆了七八张方桌,此时正是午后,只有两三桌客人,都在安静喝茶。
柜台后站着个中年掌柜,正低头拨弄算盘。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是个相貌普通得扔进人堆就找不着的男人,唯有一双眼睛格外沉静。
沈烬走到柜台前,将那枚刻着“柒”字的铜牌放在台面上。
掌柜瞥了一眼铜牌,手上动作没停:“客官要打听什么?”
“青云宗,阴罗宗。”沈烬说。
掌柜拨算盘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仔细打量了沈烬片刻,又看向她身后的伊蘅芜。那目光很平淡,却让伊蘅芜有种被看透的感觉。
“青云宗最新的通缉令,悬赏又加了。”掌柜收回目光,继续拨算盘,声音压得很低,“活捉伊蘅芜者,赏上品灵石一千五,外加青云宗核心功法任选一部。提供沈烬尸体者,赏上品灵石五百。”
沈烬瞳孔微缩。
这赏格已经高得不正常了。活捉伊蘅芜的赏金竟是她的三倍,青云宗到底看中了伊蘅芜什么?混沌灵根?还是别的?
“阴罗宗呢?”
“也在找你们。”掌柜看了她们一眼,“但理由不同。阴罗宗内部最近出了件大事,他们供奉的一尊上古血魔像三个月前突然碎裂,宗主震怒,查来查去,线索指向北境。具体是什么我不清楚,但阴罗宗派往北境的人手,比青云宗还多。”
血魔像……沈烬想起白骨荒原上那些诡异的血祭痕迹。
“至于为什么盯上你们……”掌柜顿了顿,“玉简里有详细情报。送你们,就当结个善缘。”
他从柜台下取出一枚玉简推过来。
沈烬接过,神识一扫。内容详尽得可怕,甚至标注了几个青云宗和阴罗宗在天元城的秘密联络点。
“为什么帮我们?”她问。
掌柜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沧桑:“因为我年轻时,也遇到过两个人。她们也像你们一样,一个握剑,一个握笔,说要走遍天下,讨一个公道。”
他顿了顿:“后来,握笔的那个死了,握剑的那个疯了。公道……呵,这世道哪有什么公道。”
说完这句话,他不再看她们,低头继续拨算盘。
离开知味茶馆时,天色阴沉下来。
乌云从城东压过来,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气息,像是要下雨了。
沈烬和伊蘅芜没有回听风阁,而是转进了另一条更偏僻的巷子。刚才在茶馆里,掌柜最后那句话让她们都生出警觉,这个地方,不能久留。
“先去城西的客来居,那里鱼龙混杂,适合藏身。”沈烬展开玉简里的地图,“等天黑,我们从西门出城,走水路南下。”
伊蘅芜点头,却忽然停住脚步。
她抬头看向巷子尽头,那里站着一个戴斗笠的男人,正低头点烟。火石擦了三下才着,橙黄的火光在昏暗中一闪而逝。
很平常的画面。
但伊蘅芜的混沌灵根,在这一刻发出了尖锐的预警。
不是恶意,不是杀气,而是一种……被注视的感觉。
“沈烬。”她拉住沈烬的衣袖,“不对劲。”
话音刚落,巷子另一头也出现了人影。
三个,五个,七个……转眼间,前后巷口都被堵住了。来人都穿着普通的粗布衣服,打扮得像脚夫或小贩,但他们的站位,封死了所有可能的逃脱路线。
更重要的是,他们的修为,全是金丹初期。
七个金丹。
沈烬将伊蘅芜拉到身后,烬余剑出现在手中。剑身龙纹微微发亮,冰蓝霜晶渗出寒意。
“青云宗?”她冷冷开口。
堵在前面的斗笠男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他吐了口烟,笑了:“沈师姐,好久不见。”
这个称呼让沈烬心头一沉。
“你是哪一峰的?”沈烬问。
“哪一峰不重要。”男人弹了弹烟灰,“重要的是,宗主有令,请陈蘅师妹回宗。至于沈师姐你……生死不重要。”
话音落下的瞬间,七人同时动了。
没有结阵,没有配合,七道攻击从不同方向袭来,剑光、符箓、毒雾、还有一道诡异的音波。他们的目标很明确:伊蘅芜。
沈烬眼中闪过厉色。
剑丹全力运转,暗红与深蓝交织的剑气以她为中心爆发开来。烬余剑划过一道满月般的弧线。
剑光所过之处,最先袭来的三道剑光被直接斩碎,符箓在空中炸成火光,毒雾被剑气搅散。只有那道音波穿透了剑幕,直刺伊蘅芜识海。
伊蘅芜闷哼一声,但混沌灵根已经本能运转,将那音波吞入体内。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却也因此解析出了音波的构成,这不是攻击法术,而是某种追踪标记。
他们在她身上种下了印记!
“走!”沈烬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纵身跃上屋顶。
身后传来破空声,七道身影紧追不舍。更麻烦的是,远处又有几道气息正在快速靠近,是援兵。
天元城内禁止厮杀,但这条禁令在捉拿叛宗弟子面前,似乎失效了。
沈烬看见远处有银甲天元卫的身影,但他们只是远远看着,没有出手干预。
“去西门!”伊蘅芜强忍识海刺痛,“西门有地下暗河入口,直通城外护城河!”
两人在屋顶上疾奔。
身后追兵越来越近,更有一道凌厉的剑光从侧方斩来,那是斗笠男人的剑,剑意阴毒刁钻,直取伊蘅芜后心。
沈烬回身格挡。
双剑相撞,爆出刺目的火星。斗笠男人被震退三步,沈烬也虎口发麻。但就这一耽搁,另外六人已经围了上来。
“沈师姐,何必呢?”斗笠男人甩了甩手腕,“为了一个迟早要死的人,搭上自己的命,值得吗?”
迟早要死?
沈烬心头一紧,但此刻没时间细想。
“值不值得,轮不到你评判。”她声音冰冷,剑丹内的戾气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滚开。”
“那就得罪了。”斗笠男人一挥手,“结阵!”
七人同时掐诀,七道灵力在空中交织,凝成一张金色大网,当头罩下。那网上流转着复杂的符文,是青云宗的缚灵天网。
沈烬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烬余剑上。
剑身龙纹瞬间活了过来,九道金龙虚影从剑中冲出,咆哮着撞向金色大网。
龙影与金网相撞,爆发出恐怖的能量波动,整条街的屋顶都被掀飞。
烟尘弥漫中,沈烬拉着伊蘅芜冲出包围,向西狂奔。
她感觉到剑丹在哀鸣,强行催动龙血本源,让本就刚成不久的剑丹出现了裂痕。戾气顺着裂痕渗出,开始侵蚀她的经脉。
但她不能停。
停下,伊蘅芜就会被抓回去。停下,她们这些年的坚持就全完了。
“沈烬!”伊蘅芜忽然喊她,“你的眼睛……”
沈烬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变成了什么样子。她只知道视线开始模糊,耳边有无数个声音在低语,那些是烬余剑历代剑主的残念。
“杀了他们……”
“力量……你需要更多力量……”
“把身体交给我们……我们可以保护她……”
“闭嘴!”沈烬低吼一声,强行压下那些声音。
两人终于冲到西城门附近。
这里比城中心冷清得多,只有零星几个商贩在收摊。按照玉简的指示,暗河入口应该在一家米铺的后院。
但米铺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白衣胜雪,温润如玉的青年。一个黑袍裹身,看不清面容的老者。
青年看见她们,微微一笑:“陈师妹,沈师姐,等你们很久了。”
凌云。
他居然亲自来了。
沈烬握剑的手在颤抖,不是因为怕,而是剑丹的裂痕在扩大,戾气几乎要失控了。
“让开。”她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沈师姐,你现在的状态可不太妙。”凌云看了眼她泛红的眼睛,语气温和,“戾气反噬了吧?剑走偏锋,终究不是正道。跟我回宗,宗主或许还能帮你稳住道基。”
他在说谎。
沈烬能感觉到,凌云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即将破碎的瓷器,充满期待。
“我说……”沈烬抬起头,眼中红芒大盛,“让开!”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动了。
不是冲向凌云,而是扑向那个黑袍老者,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人才是最大的威胁。
烬余剑携着滔天戾气斩下,剑光所过之处,空气都发出被腐蚀的嗤嗤声。
老者终于动了。
他抬起枯瘦的手,五指虚握。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法术光华,但沈烬的剑就那么停在了空中,像被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缠住了。
“元婴……”沈烬心头一沉。
“眼光不错。”老者开口,声音嘶哑难听,“可惜,到此为止了。”
丝线收紧。
沈烬感觉到剑上的力量在被快速抽离,连剑丹的运转都开始滞涩。她想挣脱,但身体像陷入了泥沼,连手指都动不了。
“沈烬!”伊蘅芜冲过来,混沌灵力全力爆发,试图吞噬那些无形丝线。
但境界差距太大了。
老者的灵力如渊如海,她的混沌灵根虽然能包容万物,却无法在瞬间吞下这么庞大的力量。强行尝试的结果,是她自己先喷出一口血。
“不自量力。”老者另一只手轻轻一拂。
伊蘅芜如遭重击,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街边的石墙上。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蘅芜——!”沈烬目眦欲裂。
剑丹在这一刻彻底暴走了。
裂痕蔓延,戾气如火山喷发般涌出。历代剑主的残念在她识海里尖叫、狂笑,争先恐后地想要占据这具身体。
“把身体给我……我能救她……”“杀了他们……杀光所有人……”“力量……你需要力量……”
“闭嘴……闭嘴!”沈烬嘶吼着,眼中最后一点清明被血色淹没。
她放弃了压制。
任由戾气冲垮经脉,任由残念侵蚀神识。与之交换的,是暴涨了数倍的力量,毁灭性的、不计代价的力量。
烬余剑挣脱了丝线。
剑身上的龙纹变成了暗红色,骨翼霜晶渗出黑色的冰。沈烬握着剑,一步步走向老者,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焦黑的脚印。
老者终于变了脸色,确实兴奋的神情。
“入魔前兆……你还是没有摆脱啊,沈烬。回到宗门你才能变得更加强大,完整的功法也会给你。”
“是你们逼的。”沈烬的声音已经不像她自己的了,沙哑,扭曲,带着多重回音,“把她……还给我。”
一剑斩出。
这一剑,没有技巧,没有章法,只有纯粹的、暴虐的毁灭。剑光过处,街道两旁的建筑无声坍塌,地面裂开深不见底的沟壑。
老者双手齐出,布下十八层灵力护盾。
但剑光如热刀切黄油般,一层层斩破。最终,停在了他胸前半寸。
不是斩不进去,而是沈烬停住了。
她的身体在崩溃,强行催动远超负荷的力量,让经脉寸寸断裂,剑丹濒临破碎。血从她七窍流出,染红了半边脸。
但她还在向前。
一步,又一步。
直到剑尖抵住老者的胸口。
“放她走。”她说,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不然……我们一起死。”
老者沉默了。
他看着沈烬那双彻底变成血色的眼睛,看着那具几乎要散架的身体,最终,缓缓后退了一步。
“你会后悔的。”他说。
沈烬没理他,转身走向伊蘅芜。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她走得很稳。走到墙边,蹲下身,将昏迷的伊蘅芜轻轻抱起来。
很轻。
“我们走……”她在伊蘅芜耳边低声说。
然后,她抱着她,一步一步走向米铺后院。
凌云想拦,被老者抬手制止了。
“让她走。”老者看着沈烬的背影,“剑丹已碎,经脉尽断,她活不过三天。至于那个混沌灵根……身上已经种了追魂印,跑到天涯海角也能找到。”
米铺后院有一口枯井。
沈烬抱着伊蘅芜跳了下去。
井底果然有一条暗河,水流湍急冰冷。她没有犹豫,顺着水流向下漂去。
意识在快速流失。
她能感觉到剑丹正在崩解,那些被压制的戾气和残念开始反噬识海。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每一寸骨头都在尖叫。
但她抱着伊蘅芜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黑暗中,水流声越来越远。
最后一点意识消散前,她想起很久以前,在寒潭谷底她和伊蘅芜的日常,要是自己能够放下仇恨,力量……永远待在那里,会不会很好。
不过,一切都回不去了,这样也好,能和蘅芜待在一起,共同面对一切……
所以,再冷也要抱着。
死也要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