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烬是被潮声唤醒的。
先是细微的、遥远的声音,像谁在低语。然后声音越来越大,变成持续不断的轰鸣,海浪拍打礁石,潮水进退,海鸟在远处鸣叫。
她睁开眼。
视线模糊了很久才清晰。最先看见的是粗糙的木头屋顶,上面挂着渔网和一些晒干的贝壳。空气里有咸腥的海风味道,混合着草药苦涩的气息。
她试着动了一下,剧痛立刻从四肢百骸传来。经脉像被碾碎后重新拼接,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胸口发疼。剑丹的位置空空如也,只有一片混乱的、暴戾的残渣在丹田里翻腾。
又碎了。
沈烬闭上眼睛,缓了很久,才重新看向周围。
这是一间简陋的渔家小屋。她躺在一张木板床上,身上盖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被子。床边的小木桌上摆着几个陶碗,里面装着黑糊糊的药渣。
窗户开着,能看见外面一小片蓝天,和更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
海。
沈烬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寒潭谷底的雪停后,阳光刺眼。伊蘅芜眯着眼说:我想去看海。我娘说,海比天还大,比云还蓝,一眼望不到边。
那时她怎么回答的?
那就去看海。我御剑带你去,等我能御剑了。
现在海就在窗外。
但她不能御剑了,而且,还这么狼狈。
“醒了?”
门口传来苍老的声音。一个佝偻的老婆婆端着木盆走进来,盆里冒着热气。她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脸上皱纹深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别动。”老婆婆把木盆放在床边,“你身上骨头断了十七处,经脉毁了大半,能活着已经是奇迹。”
沈烬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老婆婆也不在意,拧干热毛巾,开始给她擦拭脸上干涸的血迹。动作算不上温柔,但很仔细。
“你带来的那个姑娘在隔壁。”老婆婆说,“伤得比你重得多,神识几乎碎了。老身用草药吊着她的命,能撑多久,看造化。”
沈烬瞳孔一缩:“她用了什么?”
“不清楚。”老婆婆摇头,“但老身行医百年,从没见过这么重的神识损伤,像是被强行撕扯过空间。你们……是不是用了远距离传送?”
万里遁符。
张岳长老给伊蘅芜的保命底牌,能将人随机传送到万里之外。但使用代价巨大,修为不足者会承受空间撕裂的反噬。
伊蘅芜只有筑基期。
“多谢。”沈烬开口,声音嘶哑得吓人。
“不用谢我。”老婆婆继续擦着,“是海把你们送上来的。三天前的风暴,潮水退去后,你们俩就躺在滩涂上,像两条死鱼。”
她顿了顿,看向沈烬:“老身活了一百三十年,从没见过伤成这样的人还能喘气。更没见过……碎了金丹的人。”
沈烬没问对方怎么看出来的。她现在连掩饰的力气都没有。
“我们……在哪儿?”她问。
“东海边上的一个小渔村,离天元城至少三万里。”老婆婆收起毛巾,“你们运气好,传送到了海上。要是落在哪个深山老林或者魔道地盘,早就没命了。”
三万里。
这个距离,足够暂时甩开追兵了。
沈烬稍微松了口气,但马上又想起,剑丹已碎,她现在就是个废人。就算追兵不来,她们又能活多久?
“老身姓海,这片渔村的人都叫我海婆婆。”老婆婆端起木盆,“你们暂且在这里养伤。但丑话说在前头,最多一个月。一个月后,能走就走,不能走……也别死在我这儿。”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
“还有,村里人问起,就说你们是遭遇海难的客商。别提起修为的事,这儿的人怕修士。”
门关上了。
沈烬躺在木板床上,听着窗外的潮声。
一声,又一声。
像时间的脚步,不急不缓,不管你是生是死,是仙是凡。
三天后,沈烬能勉强坐起来了。
海婆婆每天送来两次药汤,苦得能让人把胆汁吐出来,但确实有效。
断裂的骨头在缓慢愈合,破碎的经脉也开始重新连接,只是连接得乱七八糟,像一团打结的麻线。
第四天清晨,沈烬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隔壁房间。
门没关。
伊蘅芜躺在一张同样简陋的木板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她的额头、手腕、胸口都贴着符纸,是海婆婆画的安魂符,勉强维系着即将溃散的神识。
沈烬在床边坐下,看了很久。
伊蘅芜睡得很沉,连眉头都没皱,安静得可怕。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沈烬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手指却停在半空。
手上全是细小的伤口,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污血。这双手,曾经握剑斩敌,现在却连碰一碰她都怕弄疼了。
她最终收回手,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
窗外的潮声依旧。
第七天,伊蘅芜醒了。
沈烬正在院子里晒太阳,说是晒太阳,其实只是坐在一张破藤椅上,试图引导体内那团混乱的灵力。听到隔壁传来轻微的咳嗽声,她几乎是踉跄着冲进去。
伊蘅芜睁着眼睛,茫然地看着屋顶。
“蘅芜?”沈烬声音发颤。
伊蘅芜缓慢地转过头,看向她。那双杏眼里空荡荡的,像是蒙了一层雾。
“你……”她开口,声音虚弱,“是谁?”
沈烬僵在原地。
潮声在耳边轰鸣,世界忽然安静得可怕。
“你……不记得我了?”她听见自己问,声音陌生得不像是自己的。
伊蘅芜皱起眉,努力想了想,然后摇头:“头很疼……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看着沈烬,眼神里是纯粹的、毫无作伪的陌生。
沈烬张了张嘴,想说“我是沈烬”,想说“我们在寒潭谷底相遇”,想说“我教过你写字,你救过我的命”。但所有话都卡在喉咙里,像锋利的碎片,割得她生疼。
最终,她只是垂下眼,轻声说:“我是……沈烬。”
“阿烬?”伊蘅芜重复了一遍,声音软软的,“我们认识吗?”
“……认识。”沈烬说,“很久以前就认识。”
“那为什么我记不得你了?”
沈烬看着她茫然的眼睛,许久,扯出一个极难看的笑:“因为你受伤了。等伤好了……就会想起来。”
她在说谎。
海婆婆说,伊蘅芜的神识损伤太重,能不能恢复记忆,全看天意。
但伊蘅芜相信了。
“哦。”她点点头,又看向窗外,“外面是什么声音?”
“是海。”
“海……”伊蘅芜的眼睛亮了一下,“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沈烬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咸湿的海风涌进来,带着阳光和浪花的味道。远处的海面辽阔无垠,一直延伸到天边,和蔚蓝的天空融为一体。
“这就是海。”沈烬说,“比天还大,比云还蓝,一眼望不到边。”
伊蘅芜怔怔地看着,许久,轻声说:“真好看。”
沈烬背对着她,握紧了窗框。
木头粗糙的质感刺着掌心,但她感觉不到疼。所有的疼都集中在胸口,闷得她喘不过气。
等雪化了,我们就出去。出去之后,你想去哪儿?
我想去看海。
现在海就在眼前。
但那个说想看海的人,不记得了。
接下来的日子,沈烬开始教伊蘅芜重新认识这个世界。
从最简单的开始,这是什么,那是什么,怎么吃饭,怎么走路。伊蘅芜学得很快,但总有一些东西,她会露出困惑的表情。
比如沈烬教她写名字。
“伊、蘅、芜。”沈烬在沙地上写下三个字,一笔一划,“这是你的名字。”
伊蘅芜看着那些笔画,忽然说:“我好像……写过这个‘芜’字。”
“嗯。”沈烬低头继续写,“你以前写得很好。”
“你教过我?”
“……教过。”
伊蘅芜蹲下来,用手指在沙地上模仿。她的手还不太稳,笔画歪歪扭扭,但那个“芜”字,却写得格外流畅。
写完,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沈烬:“阿烬,我们以前……是不是很好?”
沈烬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喉咙发紧。
“嗯。”她哑声说,“很好。”
伊蘅芜笑了,眼睛弯起来,像月牙。
沈烬别过脸,不敢再看。
半个月后,伊蘅芜能下床走动了。
她喜欢去海边。每天下午,沈烬都会扶着她走到沙滩上,两人坐在礁石上,看着潮起潮落。
伊蘅芜的问题很多。
“海那边是什么?”
“是更远的海,和别的陆地。”
“我们能去吗?”
“现在不能。”沈烬说,“等你好起来……也许可以。”
“那海里面有什么?”
“有鱼,有珊瑚,有珍珠,还有很多我们没见过的东西。”
伊蘅芜托着腮,听得很认真。阳光照在她脸上,给她苍白的皮肤镀上一层暖色。
“阿烬。”她忽然说,“你以前……是不是经常给我讲故事?”
沈烬怔了怔:“为什么这么问?”
“不知道。”伊蘅芜摇头,“就是觉得……这样的场景很熟悉。你坐在我旁边,说着很远很远的事,我听着,然后……然后就睡着了。”
她说得很慢,像是在努力捕捉那些破碎的感觉。
沈烬看着她的侧脸,想起在寒潭谷底,她们也是这样坐在洞口。她说修仙界的事,说剑法,说外面的世界。伊蘅芜听着听着,就会靠在她肩膀上睡着。
那时候的伊蘅芜,脸上还没有五官。
但现在有了。
有眼睛,有鼻子,有嘴巴。每一笔都是她亲手画上去的,用了三天三夜,耗尽了最后一点灵力。
“我是给你讲过故事。”沈烬说,“以后……还会讲的。”
伊蘅芜转过头,对她笑了:“嗯。”
又过了十天,伊蘅芜的记忆开始有松动的迹象。
她会突然说:“阿烬,我好像记得……你左脸有道疤?”
沈烬正在喝药,手一抖,药汤洒了一半。
“是剑伤。”她低声说,“以前……被人砍的。”
伊蘅芜盯着她左脸看,那里现在只有淡红的纹路,是剑丹成形时留下的痕迹,伤疤基本消失了。
“疼吗?”伊蘅芜问。
“现在不疼了。”
“那时候呢?”
沈烬沉默片刻:“疼。但有人跟我说……剑重铸了就好。”
伊蘅芜怔了怔,然后轻声说:“这句话……好像是我说的。”
沈烬握着药碗的手微微发颤。
“你想起来了?”
“一点点。”伊蘅芜按住太阳穴,“很模糊……像隔着雾看东西。但我记得……说过这句话,对着一个人。”
她抬起头,看着沈烬:“那个人是你,对吗?”
沈烬看着她清亮的眼睛,许久,点头。
“是我。”
伊蘅芜的眼睛红了。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沈烬的脸颊,指尖冰凉,但动作温柔。
“那现在……还疼吗?”
沈烬握住她的手,贴在脸上。
“不疼了。”她说,“早就不疼了。”
一个月期限到的前一天,伊蘅芜的记忆恢复了大半。
傍晚,两人又坐在礁石上
。夕阳把海面染成金色,浪花拍在脚下,碎成无数光点。
“沈烬。”伊蘅芜忽然叫她的全名。
沈烬心头一跳。
伊蘅芜转过头,眼睛清澈,再没有之前的迷茫。
“我想起来了。”她说,“寒潭谷底,青云宗,龙宫……还有天元城那一战。”
她看着沈烬,声音很轻:“你又碎丹了,对吗?”
沈烬沉默片刻,点头。
“是为了救我?”
“嗯。”
伊蘅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曾经握剑,现在却连端碗都会抖。
“万里遁符……是张岳长老给我的。”她轻声说,“他说不到绝境不要用。我用了,但我们还是差点死了。”
“但我们现在还活着。”沈烬说,“这就够了。”
“值得吗?”伊蘅芜抬起头,眼里有泪光,“用一身修为,换一个可能醒不过来的人。”
沈烬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海天相接处,夕阳正一点点沉入水面。
“在寒潭谷底,你拖着半死的我回山洞时,我也问过你。”她说,“我说‘你本可拿走我的储物袋’,你说‘活人比死物值钱’。”
她转过头,看着伊蘅芜的眼睛。
“现在我的答案和你一样。”她说,“活人比什么都值钱。修为可以重修,剑可以再练,但你只有一个。”
伊蘅芜的眼泪掉下来。
她伸出手,握住沈烬的手。这一次,握得很紧。
“那我们就从头开始。”她说,“你教我剑法,我陪你重修。就像在谷底那样,你一笔一划教我写字,我们一点一点爬出来。”
沈烬看着她,许久,笑了。
很淡的笑,但眼里的血色终于褪去,露出原本的清澈。
“好。”她说,“从头开始。”
夕阳彻底沉入海底。
夜幕降临,繁星升起。
潮声依旧,一声声,像在应和着什么古老的约定。
而在远处的海面上,一艘黑色的帆船正缓缓驶来。
船头站着几个人,黑袍在夜风中翻飞。
他们手里,握着一枚闪烁着微光的玉盘,盘上的指针,正稳稳地指向这座渔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