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

作者:水狐狗 更新时间:2026/1/12 14:42:20 字数:4819

黑色帆船在距离渔村三里外的礁石区停下了。

船上下来三个人,都穿着普通的渔民粗布衣,但走路的姿态、眼神的锐利,与这片淳朴的海边格格不入。

为首的是个矮胖的中年人,手里托着那枚玉盘,指针此刻微微颤动,指向渔村深处。

“追魂印的波动就在这儿。”矮胖修士眯起眼,“但很微弱,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了。”

“受伤太重?”旁边一个刀疤脸问。

“不止。”矮胖修士摇头,“追魂印是种在识海里的,只要人还活着,波动就不会这么弱……除非她神识受损严重,濒临崩溃。”

“那正好。”第三人是个瘦高个,舔了舔嘴唇,“省得我们动手。直接把人带回去,还能领两份赏,青云宗一份,阴罗宗一份。”

三人相视一笑,朝着渔村走去。

沈烬正在劈柴。

海婆婆说,既然要住,就不能白吃白喝。她伤了手,干不了重活,就帮着做些轻省的,劈柴,挑水,修补渔网。

斧头落下的瞬间,她感觉到丹田里那团混乱的戾气猛地一颤。

不是疼痛,而是……兴奋。

像饿狼嗅到了血腥味。

沈烬手一顿,斧头劈歪了,木柴滚到一边。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处,不知何时浮现出几道暗红色的纹路,正缓缓蔓延。

是烬余剑的戾气。

剑丹碎了,但这些戾气没有消失。它们蛰伏在破碎的丹田里,像等待复燃的余烬。

“阿烬?”

伊蘅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烬立刻放下斧头,用袖子遮住手,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怎么出来了?”她走过去,“海婆婆说你要多休息。”

“躺久了难受。”伊蘅芜脸色还是苍白,但眼神清明了许多,“你在劈柴?”

“嗯。”沈烬扶着她走到院里的石凳上坐下,“晒晒太阳也好。”

伊蘅芜看着她,忽然说:“你手怎么了?”

沈烬心头一跳:“什么怎么了?”

“你刚才放下斧头时,动作有点怪。”伊蘅芜伸手想拉她的手,“让我看看。”

沈烬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这个动作很轻微,但伊蘅芜察觉到了。她的手停在半空,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

“……对不起。”沈烬低声说,“手脏,都是木屑。”

她把手背到身后,虎口处的暗红纹路在袖子的遮掩下缓缓消退。

伊蘅芜看了她一会儿,没再坚持。她在石凳上坐下,看着远处的海:“阿烬,等我能走稳了,我们去看日出吧。海婆婆说,这里的日出很好看。”

“好。”沈烬在她身边坐下,“等你好了就去。”

两人安静地坐着,海风拂过,带来咸湿的气息。

沈烬看着伊蘅芜的侧脸,看着她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的睫毛,心里那团暴戾的火焰忽然就平息了。

矮胖修士三人找到了海婆婆家。

他们没直接闯进去,而是先绕着屋子转了一圈。刀疤脸在院墙外蹲下,手指在地上一抹,放在鼻尖闻了闻。

“有血腥味,很淡,但新鲜。”

“还有药味。”瘦高个指着墙根下晒着的草药,“都是治疗内伤和温养神识的。”

矮胖修士盯着那扇虚掩的木门,手中的玉盘指针剧烈颤动起来。

“就在里面。”他压低声音,“两个都在。”

刀疤脸舔了舔嘴唇:“直接进去?”

“等等。”矮胖修士拦住他,“能从天元城那种围杀里逃出来,就算重伤,也不可小觑。先探探虚实。”

他掏出一张黄色符纸,咬破指尖,用血在上面画了个诡异的符文。符纸脱手飞出,悄无声息地贴在木门上,化作一片透明的薄膜,窥影符,能短暂映出门后的景象。

薄膜上浮现出模糊的画面:简陋的堂屋,一张桌子,几条长凳。里间门帘垂着,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但玉盘的指针,直直指向里间。

“在屋里。”矮胖修士收起符纸,“瘦猴,你从后面绕过去,堵住窗户。刀疤,你守在门口。我先进去。”

三人分头行动。

矮胖修士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木门。

吱呀——

门轴发出刺耳的声响。

堂屋里空无一人。药味更浓了,从里间门帘后飘出来。矮胖修士握紧腰间的短刀,一步步走过去。

就在他的手要碰到门帘时,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找谁?”

海婆婆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手里拎着个鱼篓,满身的鱼腥味。

矮胖修士心头一惊,但很快镇定下来,这老太婆身上没有灵力波动,就是个普通渔民。

“老人家,我们是来寻亲的。”他挤出个笑容,“我家两个侄女前些日子出海遇了难,听说被这村里的人救了,特来道谢。”

海婆婆把鱼篓放在地上,慢悠悠地擦了擦手:“这村里没救过什么人。你们找错了。”

“可我们打听过了,确实有人说——”矮胖修士话没说完,忽然感觉到一股极淡的、但异常锋锐的气息从里间传来。

是剑气!

虽然微弱,但那种纯粹的、带着毁灭意味的剑意,他绝不会认错。

“老人家,让让。”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我们只是接人回去,不想伤及无辜。”

海婆婆没动,只是看着他:“这里是渔村,不欢迎外人。请回吧。”

矮胖修士眼神一冷,抬手就朝海婆婆抓去,他想先把这碍事的老太婆制住。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不是他主动停的,而是手腕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钳住。那力量冰冷、暴戾,像一只看不见的鬼手,攥得他骨头咯咯作响。

“我说——”

里间的门帘被一只苍白的手掀开。

沈烬走出来,身上还穿着那件粗布衣裳,但眼神已经完全变了。不是平日看着伊蘅芜时的温和,而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带着血腥气的冰冷。

“——请回。”

她松开手,矮胖修士踉跄后退,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上面留下了五道青黑色的指印,皮肤下隐隐有暗红色的纹路在蔓延。

那是……戾气侵体。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矮胖修士声音发颤。

沈烬没回答。她只是走到堂屋中央,站定,目光扫过门口的刀疤脸,又看向窗外,瘦高个正扒在窗沿上,脸色惊疑不定。

“三个人,一个金丹中期,两个金丹初期。”她声音平淡,像在陈述事实,“青云宗的人?”

“是……是又怎样?”刀疤脸壮着胆子吼道,“沈烬,你剑丹已碎,现在就是个废人!识相的就乖乖跟我们走,还能留条命!”

沈烬歪了歪头。

这个动作做得很慢,带着一种怪异的、非人的僵硬感。

“废人?”她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

不是平时的笑,而是嘴角扯出一个夸张的、露出牙齿的弧度。虎牙尖利,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

“那你们怕什么。”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动了。

没有用剑,剑丹碎了,烬余剑也沉寂在丹田深处。她只是抬起右手,五指虚握。

空气中,无数暗红色的气流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她掌心凝成一柄虚幻的、不断扭曲的剑影。

那是纯粹的戾气凝成的剑。

剑成之时,整个堂屋的温度骤降。不是寒冷的降,而是一种死寂的、令人窒息的冰冷。

墙角的药罐表面凝结出暗红色的霜花,地面的灰尘无风自动,盘旋着避开那柄剑。

矮胖修士脸色惨白:“快走!她入魔了!”

但已经晚了。

沈烬挥剑。

动作很慢,慢到像在演示。但剑影过处,空间仿佛被腐蚀出一道黑色的裂痕。刀疤脸想躲,被纯粹的毁灭意志震慑,身体动弹不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剑影轻飘飘地划过他的脖颈。

没有血。

刀疤脸的脑袋还好好待在脖子上,但他整个人开始融化,从皮肤开始,一寸寸化作黑色的灰烬,簌簌落下。过程中他甚至没感觉到疼,只是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身体消失。

三息。

一个金丹初期的修士,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连神魂都没留下。

瘦高个发出一声尖叫,转身就逃。但他刚跳出窗户,就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墙,是沈烬提前布下的戾气结界。

“别……别杀我!”他跪在地上,疯狂磕头,“我只是奉命行事!我什么都不知道!”

沈烬走到窗前,俯视着他。

暗红色的戾气在她眼中流转,像两团永不熄灭的火焰。

“谁派的?”她问。

“青云宗!是青云宗执法堂!”瘦高个语无伦次,“但……但阴罗宗也参与了!他们说……说陈蘅身上有他们需要的东西,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沈烬沉默地看着他。

许久,她抬起手,掌心对准他。

瘦高个的求饶声戛然而止。他的身体开始抽搐,七窍中溢出黑色的烟雾,那是他的修为、精血、甚至神魂,正在被强行抽离,化作最纯粹的能量,涌入沈烬体内。

吞噬。

这是烬余剑历代剑主都会的禁忌之法,以战养战,以杀止杀。吞噬敌人的一切,转化为自身的力量。

但代价是,吞噬得越多,戾气越重,离人越远。

瘦高个最后化作一具干尸,倒在院子里。

沈烬收回手,感受着体内多出的那股混乱能量。它们在她破碎的经脉里横冲直撞,带来撕裂般的痛楚,但也让那团戾气火焰燃烧得更旺了。

她转过身,看向最后的矮胖修士。

矮胖修士已经瘫坐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他手里的玉盘掉在地上,碎成几瓣。

“我……我有一个消息!”他尖叫道,“换我的命!”

沈烬停住脚步。

“说。”

“青云宗内部出事了!”矮胖修士语速极快,“执法长老一脉和宗主一脉彻底撕破脸了!据说是因为……因为《青云诀》的秘密被捅出来了!现在宗门内乱,追捕你们的力度会减弱很多!”

沈烬眼神微动,挑眉。

我早知道了。

“还有呢?”

“还有……阴罗宗在找的,好像不完全是陈蘅。”矮胖修士颤抖着说,“他们更在意的是……是别的某样东西。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但他们说……说那东西可能和混沌有关。”

混沌。

伊蘅芜的混沌灵根。

沈烬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来。但疼痛反而让她眼中的血色退去了一些。

“滚。”她说。

矮胖修士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往外逃。但刚跑到门口,身体忽然僵住,他低头看向胸口,那里不知何时插着一柄暗红色的戾气小剑。

“你……你说放过我的……”他艰难地转头。

“我说滚。”沈烬面无表情,“没说不杀你。”

戾气小剑炸开,矮胖修士步了同伴的后尘。

堂屋里恢复了安静。

海婆婆自始至终站在门口,没说话,也没动。直到沈烬走到她面前,她才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她。

“丫头。”她轻声说,“你走错路了。”

沈烬没回应,只是从怀里掏出最后几块下品灵石,放在桌上。

“这些,抵药钱和房钱。”她说,“我们今天就走。”

海婆婆看着那些灵石,又看向她:“你这样……能走多远?”

“走多远算多远。”

沈烬转身走进里间。

伊蘅芜已经醒了,坐在床边,脸色苍白。刚才外面的动静,她大概都听见了。

“蘅芜。”沈烬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声音放得很轻,“我们得走了。”

伊蘅芜看着她,许久,伸手碰了碰她的脸。

“你的眼睛……”她轻声说,“刚才……是红的。”

沈烬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没事。”她说,“只是……有点累。”

她在说谎。

伊蘅芜点了点头:“好,我们走。”

沈烬帮她穿好鞋,扶着她站起来。两人简单收拾了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只有一些没喝完的草药。

走出堂屋时,海婆婆还在原地。

“这个拿着。”她递过来一个油纸包,“里面是晒干的鱼干和馍,路上吃。”

沈烬接过,沉默片刻,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

海婆婆摆摆手:“走吧。别再回来了。”

两人走出院子,沿着小路向村外走去。

夕阳西下,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海婆婆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互相搀扶的背影,许久,叹了口气。

“执念太重……终究是祸。”

她转身回屋,关上了门。

村外的树林里,沈烬终于撑不住了。

刚才强行催动戾气、吞噬那两个修士的代价开始反噬。破碎的经脉像被无数根针扎着,丹田里的戾气火焰疯狂燃烧,几乎要把她整个人烧成灰烬。

她跪在地上,剧烈地咳嗽,咳出的血都是暗红色的。

“沈烬!”伊蘅芜扶住她,声音发颤,“你怎么了?”

“没事……”沈烬想站起来,但腿软得厉害,“休息一下……就好……”

伊蘅芜看着她惨白的脸、嘴角不断溢出的血,眼睛红了。

她忽然伸出手,按在沈烬胸口。

混沌灵力缓缓涌入。

“别……”沈烬想推开她,“你会……”

“闭嘴。”伊蘅芜第一次用这么强硬的语气说话,“我能感觉到……你身体里有东西在烧你。混沌灵根能包容万物,也许……也许能把它压下去。”

她说得对。

混沌灵力进入沈烬体内后,立刻包裹住那团戾气火焰。不是吞噬,也不是驱散,而是一种温柔的、缓慢的包容。像用最柔软的绸缎,一层层包裹住锋利的刀。

戾气在混沌灵力中渐渐安静下来。

沈烬感觉到那股灼烧感在减弱,破碎的经脉也在缓慢修复,像是被混沌灵力暂时粘合起来,只能勉强维持运转。

但她也感觉到,伊蘅芜的脸色越来越白。

“够了……”她抓住伊蘅芜的手,“停下……”

伊蘅芜没停。

她只是咬着嘴唇,继续输送灵力。直到沈烬体内的戾气彻底平息,直到她自己眼前发黑,差点晕过去。

沈烬接住她倒下的身体。

月光透过树叶洒下来,照在伊蘅芜苍白的脸上。她闭着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沈烬抱着她,在树林里坐了很久。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看着那张自己亲手画出来的脸,心里那团暴戾的火焰彻底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重、更滚烫的东西。

像熔岩,在胸口深处静静流淌。

“对不起……”她轻声说,“我又让你……”

话没说完,伊蘅芜忽然睁开眼。

她伸出手,捂住沈烬的嘴。

“不要说对不起。”她声音虚弱,但很坚定,“你已经为了我做了那么多……”

沈烬看着她清澈的眼睛,许久,点了点头。

“嗯。”

她抱起伊蘅芜,继续向前走。

夜色渐深,林间小路崎岖难行。但沈烬抱着她走得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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